忘憂島上餘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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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雪一起重新踏上吳縣的土地時,封慕塵從未覺得如此恣意暢快過。
若是照人界的年齡算,他如今也是個行将就木的老翁了。他等了一輩子才等到與身邊之人同行的機會。不用擔心家人,也不用在意修行,只需要握緊他的手一直往前走……雖然還沒握到……
封慕塵一身黑袍,身後背着一把鋒芒逼人的寶劍,眼神淩厲,生人勿近。雪看着他身後的劍,問道:“景震,要送回關荟內城嗎?”
封慕塵搖了搖頭:“關荟已經不需要它了。陸雲将關荟內的人傀和魔都遣去無間地獄了。”
“什麽?人傀也去了?那我叔父他們呢?”
封慕塵嗤笑了一聲:“呵,新官上任嘛。如今關荟也就剩浮島的人了,撤荟也是遲早的事。”
“撤荟?”
難道葉青玄擔心的事要成真了?
雪問道:“你知道陸雲他為什麽要奪權嗎?”
“無非是窩囊久了。”封慕塵道,“他一直都裝得挺好,平等王也從沒想過自己的兒子會背地裏發難。你以後也盡量少去地界,這種人還是少接觸為妙。”
陸雲奪權一事還有諸多疑問,難保還有什麽封慕塵不知道的隐情,雪如今身份特殊,還是不得不防。
雖然陸雲也從未對自己做過什麽,雪還是認真地應下了。
二人邊走邊聊,先到了溇村的靈虛觀,現任觀主帶着親傳弟子外出傳道了,觀中只留了觀主的師弟無空道人和十多個修行不深的小道士。雪還見到了數月前與他們一起在關荟的雲峰。
見仙君來了,雲峰激動得不行,一直拉着雪前院後殿地轉,甚至還帶他去了夥房。雪看着在夥房裏忙碌的小道士們,想到他曾在靈虛觀中吃過的飯菜,心中不禁一片暖融融的。
倒是封慕塵,他也曾算是愈元道長的記名徒弟,如今重回觀中卻無一人認得他。
他黑着一張臉坐在雪身旁,等午食上了桌,還未等無空道長客氣兩句,一個人就将桌上的飯菜吃了大半。雲峰在浮島見識過這位封陰使的厲害,只能惴惴地又幫他盛了碗飯。
待到午後,封慕塵又“一時興起”非要同觀中的道士們切磋,把觀中的道士連帶無空道人全都打趴了在地。
直到傍晚時分,二人才離開靈虛觀。
走在前往江村的路上,雪笑道:“你直說你曾在觀中挂單不就行了,非要欺負人家小道長。他們才多大,怎麽會認識你呢?”
封慕塵一拂袖,氣道:“無空臭老道,竟然不認識我!我在觀中時,可是他的師叔祖!”
雪想起剛才那個走路都蹒跚的老道,驚訝道:“師叔祖?!你輩分這麽大?”
封慕塵沒好氣地說:“他是老觀主師弟的徒孫,我不是師叔祖是什麽?”
老觀主師弟的徒孫……雪絞盡腦汁想了許久,才在記憶深處找到靈虛觀中似乎是有這麽一個人的身影。
“都幾十年沒見了,認不出也正常。再說人家就算認出了你也不敢喊啊,他都有七八十了吧?”
“哼,沒規沒矩的臭老道。”
想不到封慕塵也有這麽孩子氣的一面。雪和他說說笑笑,竟也将煩惱抛在了腦後。不過談笑之間,二人便已一路從靈虛觀走到了江村。
世代的更替淹沒了前世的紛紛擾擾,人界的江村早已擺脫了五十年前的陰霾,如今又是一派繁榮的熱鬧景象。不溪兩旁柳樹茵茵映着湖水清清,河上又新修了許多的石橋。
“癸未年……”雪站在石橋的碑刻前看着上面的碑文,禁不住感嘆,“滿打滿算,真的五十年了。”
雪的堂弟和憐憐是同一年死的。都是壬辰年。只不過這個堂弟是嬸母後來生的小兒子,名叫梓林。梓林死在九月,正是雪生辰那日。
憐憐死後,雪更珍視親情。她思來想去,便将自己十三歲那年看見堂弟溺死在普賢橋的事告訴了嬸母,想讓她重視趨避。只可惜天命難違,小堂弟還是做了不溪河中的冤魂。也許從那時起,嬸母就已經恨上了自己。
雪和封慕塵沿着河岸走走看看,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雪原來的家中。
臨界那棟由地官大帝刻着“關荟”二字的民居就是雪曾經的家。臨界時間流逝緩慢房屋還保存完好,可人界就不同了。祖基雖然還在,房子卻早已破敗不堪,就連四周的圍牆都已經坍塌。院門朽爛倒在了一旁,望進去可見院中荒草叢生,連那棵桃樹也早已沒了影子。
雪失落道:“果然是沒了……”
“要進屋去看看嗎?”封慕塵問道。
雪搖了搖頭:“走吧。不看了,再去別的地方走走吧。”
雪不想去罛船和棄嬰塔那邊,封慕塵便攜着他一起往西行去。
江村一路往西,是一個叫臨湖村的地方。村最北有一條人工修築的寬闊大路遠遠地延伸進具區湖中,路的盡頭是一座湖中小島,這座與岸相連的小島名叫忘憂島。遠望過去,可見小島上有建築幢幢,看起來燈燭輝煌甚是熱鬧。
忘憂島?
雪心道:這地名聽着倒有些耳熟。
他看着陸續往島上走的男人,其中有似官似商的,也有文人雅士。奇道:“這座島是做何用的?那些小樓看起來好熱鬧。我們也去看看?”
封慕塵沒多想就應了,可剛跟着其他人走上小島,頓時想了起來:忘憂島……這地方似乎是煙花之地啊……
他正想拉着雪回去,就聽雪指着第一座小樓上挂的牌匾問道:“餘桃館……這是食肆?你餓了嗎?要進去吃點東西嗎?”
還未等封慕塵開口,就見樓門口倚着的一個塗脂抹粉的婦人扭着腰轉着手帕就上了二人跟前。
“喲,兩位公子瞧着眼生吶?您二位是第一次上咱們這兒來吧?咱餘桃館的小唱兒活計可好了,您二位想要什麽樣的盡管開口,包您二位滿意呀!”
這蕩漾的語調着實讓雪受了驚,他戰戰兢兢道:“小……小唱兒……?”
偏巧說話的時候雪越過門口的老鸨子,望見了樓內有許多塗脂抹粉的男童少年。他們穿着裸露、姿态放蕩,與恩客們糾糾纏纏,一派奢靡□□的樣子。
老鸨上下打量了一下冷清脫俗的雪和一旁生人勿近的黑袍道人,心道這一個兩個看起來都不像是好那口的人。她沒好氣地一甩香帕:“不是找小唱兒的?粉子在後邊的春風樓,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擋我財路。”
雪鬧了個大紅臉,拉着封慕塵趕緊往岸上走。他低着頭小聲道:“我數十年未入人界,這……現在的民風竟是如此開放嗎?快走快走……”
封慕塵看着雪的窘樣一直噙着笑沒有開口。他自然是知道的。當朝百姓豐衣足食,民風開化,娈童之風盛行,只是方才一時沒想起來才叫那個老鸨找上了。
二人走出不遠,雪又聽那老鸨扯着嗓子在那喊:“啊呀楚公子來啦!今兒咱的漣漪兩兄弟可都有空呢……您請進您快請進……要兩唱哥兒一起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孿生兄弟一起自然是更有趣味。楚公子好興致喲……您小心腳下,走好嘞!”
徑直往岸上走的雪腳下一頓:“漣漪兄弟?”
封慕塵自然也聽到了,他笑道:“還想再回去問問?”
雪心中掙紮了一番,還是又回到了餘桃館門前。那老鸨子見二人回了頭,喜笑顏開,忙走上前來:“二位這是又想來嘗個鮮兒了?快請快請!”
封慕塵從懷中摸出一個錢袋甩到老鸨手中:“問你點事,你剛才說的漣漪兄弟是什麽來歷?”不用乾活還能拿錢,老鸨美滋滋地打開錢袋看看裏頭有多少錢。
雪小聲問道:“你哪來的錢?”
“切磋贏的。無空老道的銀子。”
雪無語。吃了別人的,把人揍了一頓,還要拿別人的錢……
老鸨子系上錢袋,這才樂呵呵地開口:“不知二位要打聽的是哪兩位漣漪兄弟?咱們餘桃館每代的頭牌都叫漣漪呀。”
雪和封慕塵對視一眼:“弟弟姓古,古漪。他的孿生哥哥,想必是叫古漣。”
雪的話一出,老鸨子就變了臉色。她把錢袋子往封慕塵懷裏一塞,慌忙道:“沒有這人沒有這人,錢還你,我不知道。你們快走。”
雪随手從封慕塵懷中掏出錢袋,往前一步又塞給了老鸨。他道:“這位……”說着思索了一下,似乎青樓裏的老鸨子都被喚做媽媽。便接着道:“這位媽媽,我不問別的,我就想知道古漪古漣這兩個孩子最後是怎麽死的?”
“孩子?!他們不是孩子!是妖怪!”老鸨驚恐地抓着雪的胳膊,“你怎麽知道他們的?難道他們又活了?!他們是妖怪……是妖怪!”
封慕塵默默上前扒開老鸨的手,他擋在雪面前故作高深道:“咳!此地竟有妖物?!貧道乃是武當門下玄玄子,這位善人可否細說說這妖物的來歷,貧道好去除了它,替天行道!”
老鸨子剛才就瞧這位氣宇軒昂的黑袍道人像是個世外高人,如今聽他開口說話,那架勢一看就道法高深的樣子。
她踟躇了好久,終于洩了氣般靠着背後的廊柱滑坐到了地上。坐了一會兒,她又撐着站起來,拍拍屁股道:“進來說吧,只不過那時我還沒出生,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老鸨子帶着雪和封慕塵進了樓裏,七拐八拐地上了二樓。
二樓同樣是衣香鬓影,絲竹入耳,林林總總的包房不下數十間。老鸨子帶着二人到了樓上一間空着的房間,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喝了才緩緩講起古漣古漪的事。
“大古小古是跟他們娘姓的。這古姓的女子是從外地逃難來的,她來的時候挺着大肚子快要臨盆了。”
“我外祖母那時就是餘桃館的媽媽,她見那女子可憐就收留了她。沒過多久,那女子就難産生下了一對孿生兄弟,就是古漣和古漪,她自己卻血崩而死。兩兄弟生下來的時候整座樓都是異香,樓裏那些小唱兒們、恩客們全都瘋了似地交構,實在是怪異。”
“那些文人們就愛玩年紀小的,所以大古小古九歲那年,樓裏就讓他倆接客了。”
“大古很怕生人,性子又很放不開,在我們這種地方過得并不好。而小古,他就不同了。他很聽話,讓怎麽樣就怎麽樣,很會讨客人歡心,所以他一直都是餘桃館的頭牌。”
“可是詭異的是,從那一年起,他們就一直都是九歲時的模樣。我是在他們十三歲那年出生的,可是直到我六歲,他們的容貌卻還絲毫沒變。”
“當時的館主靠着這兄弟倆賺了不少錢,他舍不得砸了這個金飯碗。因此每過幾年,他就對外聲稱又找了新的孿生兄弟,這餘桃館的孿生頭牌就這樣延續了下來。”
“意外,就發生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淩晨。我記得那一日是驚蟄……”
說到這兒,老鸨子使勁地吞了吞口水,似乎對數十年前發生的事仍驚魂未定。
驚蟄?這麽巧?
雪沒有打斷老鸨,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驚蟄前一晚,從遠湖來了一個慕名而來的官老爺。那個官老爺愛虐玩娈童的名聲在外,進他府的男童十個有九個是殘了死了才送出來的。”
“官老爺出了大價錢包下了整座館,館主一是怕得罪他,一是被銀錢蒙了心,就把大古小古送到了他的床上。其他的小唱們也都知道那官老爺的手段,大家都在樓下守着,生怕大古小古出事。”
“初時,大家還能聽見兄弟兩人的慘叫,後來就靜下來了。再後來,大古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我那時還小,在我娘懷裏聽得心都顫了。到最後就是特別安靜。很靜很靜……”
“過了很久,樓上還是沒有動靜。館主就大着膽子上樓趴窗戶外看了一眼,頓時就吓得叫了起來。”
老鸨心有餘悸地看了雪一眼,眼中似乎還殘留着當年看到的可怖景象:“屋裏的三人都死了。死得血肉模糊。那官老爺更是,被刀割得,那一片一片的肉就挂在身上……”
雪問道:“那古漪古漣就這麽死了?”
老鸨搖了搖頭:“官老爺死了,館主怕受到牽連,他就找了幾個人在天亮前把三人的屍體從湖裏帶出去,偷偷扔去了棄嬰塔。可是那幾個人回來後卻說,卻說……說那兩個兄弟被扔進塔裏後竟然又活了過來,還發出了求救的聲音!”
雪頓時悚然:“他們沒去救?”
“沒有。棄嬰塔的口很高很小,除了孩子,旁人根本進不去。就連那個官老爺的屍身也實在塞不進去,就給沉到湖裏了。”老鸨幽幽地看了雪一眼,“而且那兄弟倆我們确實都查看過,死得不能再透了。古漪滿身的各種傷痕,深可見骨,血都流乾了。古漣被那個官老爺捅了一刀,刺破髒腑也不可能活。我沒有騙你們,他們真的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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