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嬰塔內兄弟相殘

五十年前。驚蟄。江村女嬰塔。

古漣和古漪一前一後被人從棄嬰塔上方的小洞塞進了塔內。古漣落在了屍堆上，古漪運氣不好，滾落到了屍堆外側的角落裏，他的頭“咚”地一聲撞在了塔的內壁。

頭上傳來的痛将昏死過去的古漪喚醒，他呻吟着擡手摸了摸四周，黑暗中竟摸到了幾只胖乎乎粘噠噠的小手，吓得他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棄嬰塔中堆滿着嬰孩的屍骨，鼻尖能聞到的滿是令人作嘔的屍臭。古漪睜着眼卻什麽都看不清，他驚恐地拍着塔壁喊了起來：“來人！來人啊！救命！救命！”

可是等了許久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回蕩在塔中他的呼救聲和後醒過來的古漣的呻吟聲。

聽見古漣醒了，古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忍着身上的劇痛罵道：“你傻嗎？！你是不是傻！你殺了他乾嘛！我又不會死！你說現在怎麽辦？現在怎麽辦！啊？！”

古漣知道自己惹了弟弟生氣，剩下的呻吟聲沒敢再喊出口。

可一旦發現身邊沒了古漣的呻吟聲，古漪又擔憂起來：“大古？大古，你怎麽樣？你還好嗎？”

“嗯……”古漣應了一聲。

他在屍堆上能透過棄嬰塔的洞口看到外面時不時劃過夜空的閃電，他細細聽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是在湖裏的什麽地方吧？有水聲。”

“知道在什麽地方又有什麽用？”古漪的後背火辣辣地疼，他翻了個身，趴在腐臭的屍水裏抱怨道，“他們一定是以為我們死了，才把我們扔到了什麽亂葬崗之類的地方吧？你能看到屍體嗎？我剛才差點吓死，摸到了好多小手小腳。”

“都是……女嬰。”

“女嬰？”古漪喃喃道，“怎麽都是女嬰呢……難道！難道我們被扔進棄嬰塔了？”

女嬰塔在西邊，離忘憂島更近。扔他們的人肯定是不想多走，就把他們塞到女嬰塔裏了。

想到此，古漪又氣了。他罵道：“都是你！你那個脾氣！能不能改改！都當十年小唱了你還想立牌坊嗎？！你讓他打上幾鞭讓他爽快了不就好了？你還要殺了他！你怎麽不殺了其他的恩客？！你真是氣死我了！”

古漣嘟哝着嘴也不知說了什麽，古漪聽不清就更生氣，張嘴就又罵開了，直罵得沒了力氣才住口。

過了許久，從洞口微微透進外面的天光時，古漪才又說道：“我的傷太重了，你的傷怎麽樣啊？”

古漣半晌沒說話，古漪的心突然就吊到了嗓子眼，他掙紮着支起身：“你傷得比我重？啊？給我看看，你往外一點，讓我看看。”

“我心肺傷到了，喘不上氣，動不了……”

“心肺？”古漪急道，“那不行，拖久了會死的。怎麽辦？怎麽辦？”

他在下邊胡亂亂摸，突然摸到了一具還算柔軟的女嬰。古漪将她翻過來，張開嘴一口咬了上去，并不怎麽新鮮的血液流進了他的嘴裏。古漪頓時覺得身上輕松了很多。

“大古，大古。有救了。幸好我們是在女嬰塔，你快找找上邊有沒有能用的屍體，快喝點血。”

“……好。”

古漪貪婪地吸乾了女嬰身上的血，可背上的傷口張着大嘴，還是讓他覺得鑽心地疼。不行啊……還要鮮血啊……這點不夠啊……快來人再扔幾個女嬰吧……

古漪期待地等着，卻沒聽見上面的古漣有什麽動靜。他昂起頭又問了一遍：“大古？你找到能用的屍體了嗎？吃點血肉你的傷就能好點。”

古漣沒有說話，古漪又問了一遍，古漣才緩緩說道：“我不想吃。”

“什麽？你這是想死嗎？！”古漪頓時氣急，他大罵道，“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殺人都敢嗎？！你怎麽不敢吃了？！你吃啊！不吃你就去死吧！！”

罵了一會兒古漣還是沒有動靜，古漪擔心古漣真死了，他又急又怕，掙紮着想要往上爬，可是屍堆并不牢固，他爬了兩下還是滾回了下面。

“你吃吧，我求求你了大古，不吃你就死了！你吃點吧，哪怕喝點血也好。等好了我們就出去，我們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過。”

“我不想活了，人間一點都不美好……”古漣低聲說道。

古漪一怔：“為什麽？”雖然他心中早有了答案可還是問了出來。

“我要做人。我不想被圈起來，我要做個人。”

古漪有氣無力地說道：“做什麽人？我們本來就不是人。好死不如賴活着。你不喜歡做小唱，我們就去乾別的，總能活下去。”

古漣還是喃喃道：“我不想活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古漣以為弟弟要睡着了。才聽到他又自暴自棄地開口：“不活了！不活就不活。我也不活了。我們一起死，死了一起去找娘。”

在餘桃館的日子裏，兄弟倆從來沒有好好地敞開心扉交談過，想不到今日兩個人都要死了，卻還有這樣的機會。

古漣一下高興起來，他忙用盡全力從屍堆上爬起身：“我也是。我也想去看看娘。也不知道娘長什麽樣，你說娘是什麽樣子的？”

“見了不就知道了。”古漪笑着，“娘肯定長得很好看。”

古漣正想再說兩句，就見塔外面有萬千道金色的光芒自雲層深處降下，讓人心生敬畏。

“外面是怎麽了？你能看見嗎？”古漪只能看到從洞口透進的金色光芒。

古漣笑道：“看見了。好漂亮，就好像……就好像有神仙下凡了。”

古漣正說着，就見入口處忽悠悠飄下了一團黑氣。那黑氣沉下來繞着屍堆游來游去，游到古漣身邊轉了一圈，又掉頭往古漪那兒去。

這次跟前面探尋的動作完全不同，黑氣沖過去的速度極快又猛，古漣直覺那是什麽不好的東西，他猛地從屍堆上往下一撲，徑直将那團黑氣壓在了身下。

古漪本來已經支起身準備躲開，就見那團黑氣被躍下的古漣壓散後就沒了蹤影。他正想問問古漣怎麽樣了，就見古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轉過身看向他。映着塔外金色的光芒和時而劃過天邊的閃電，古漪赫然發現古漣的眼竟泛着詭異的紅光！

“古漣？大古？你怎麽了？”古漪的聲音因着面對未知的恐懼而顫抖。

回應他的是突如其來的撕咬。古漣就如一只野獸般猛地撲上前來，對着古漪的脖子就是一口。劇痛讓古漪大喊了起來：“古漣！古漣！住口！古漣！”

古漣猩紅着眼，嘴下兇狠地撕咬着，眼眶中豆大的淚卻一顆接一顆止不住地落到古漪的臉上。

文昌帝君用神力滌蕩江村，無數的魔物慌不擇路四下逃竄。有的逃進了江河附上了魚蝦，有的甘願成了樹成了花。可有一個魔在逃進具區湖時感知到了義塔中有活人的氣息，它便偷偷溜了進去，想要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古漪身上的血液在飛速地流失，他不知道古漣是怎麽了，他痛苦地掙紮着絕望地叫喊着，試圖喚醒壓在他身上的孿生哥哥。

突然，古漪感覺身上一松。他慌忙捂着脖子貼着塔壁站起來，因為失血帶來的暈眩讓他的眼睛看出來黑蒙蒙一片。他在這樣的黑暗中驚恐地大睜着雙眼，耳中只能聽見古漣痛苦猙獰的咆哮。

“古漣？古漣你到底怎麽了？古漣？你別吓我啊……”

古漪不敢往前，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古漣，想要喚醒他。他不想自己一個人活，也不想自己一個人死，他不想孤零零一個人。

終于，他的眼睛恢複了光明。他昂起頭看到被外面的金光照亮的屍堆的上方，古漣猙獰着，将自己的手插進了胸膛！

“古漣！哥哥！！”

古漪再也顧不得別的。他瘋了一般拼命地扒着屍體往上爬，無數死掉腐爛的嬰孩随着他的動作紛紛滾落下來。

終于，屍堆坍塌了，古漣也從上方滾到了古漪面前。

古漪呆呆地看着仰躺在他腳邊的，即将死去的古漣。他的哥哥，他懦弱膽小的孿生哥哥，圓睜着往日看起來無辜可憐的雙眼，卻面目猙獰，像只野獸般将自己的五指插進了被尖刀割開的傷口中。

在棄嬰塔這死寂的小空間內，古漪甚至聽見了古漣将自己心髒捏碎的聲音。

古漪不明白，說好了一起死，古漣為什麽又要這麽決絕地抛下自己？他的世界，只有餘桃館那間小小的屋子，只有那間小小屋子裏跟他長得一樣，比他大卻又什麽都要靠他的哥哥。

古漪覺得他的世界瞬間崩塌了，人間再也沒有古漣了，古漣抛下他走了！他只剩他自己了！

古漪就這麽沉默着，縱有難以言說的傷心難過，他卻只剩沉默。他看不懂古漣眼角的淚，也看不懂古漣唇邊的笑。他就這麽站着，站在黑暗中，站在金光照耀不到的塔底，靜靜地等待着最後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人的離去。

多麽可笑啊！

他們就像是地洞裏的老鼠，污穢又不堪。他們艱難地吃着人恩賜的殘羹冷炙，掙紮着想要在夾縫中活下去。可是啊，天上的光，卻永遠都照不到他們所在的地方。這個世間，給予他們的，只有肮髒和死亡。

可是，哪怕他放棄了，這個醜陋的世間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一絲黑色的魔氣從古漣血肉模糊的胸前悠游出來，它要為自己再找一條生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