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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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翻墨,濃厚的劫雲不知何時已飄到百乙地的上空,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方才還在呼號的狂風驟然停了,就連草木間的鳥叫蟲鳴也沒了,整個百乙地中只剩下鳳凰木被燃燒的“畢剝”聲。
可蘇禾對這一切卻恍若未見,仿佛即将降下的天劫也比不上他心中無處發洩的痛苦。
他眼中盛滿了悲戚與憤怒,他對着面前的霰咆哮着:“我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被關了兩百年!兩百年!!你知道那兩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我……”霰嗫嚅着不知該怎麽開口。
“是你!蘇九娘!你讓我化形!你給了我妖靈!給了我名姓!可你,你卻抛下了我!”
“你逃了!哈哈哈,你竟然逃了哈哈哈哈哈……”蘇禾狂笑着,笑聲肆意地盤繞在火焰之上,臉上卻是哀傷到極致的神情。
沒人能體會,那兩百年裏,他是如何熬過每一個夜晚的。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心底那個人,守着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他盼啊……等啊……卻等來了蘇九娘離族叛逃的消息。
“是。阿禾,我懦弱,我逃了。這都是我的錯。”霰顫抖着雙唇,時隔數百年再次見到蘇禾,他才敢直視自己的懦弱,把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話說出來。
“我……我想過帶你走,可是那時的我不敢。我怕……”
蘇九娘作為家中最小的男孩,從小就唯唯諾諾逆來順受,他只想在家中,在族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爹娘想把他當作女兒來養,他就穿上長裙;大巫讓他日日給蘇禾喂血,哪怕他因失血昏迷也從來都不敢說個不字。
他讓蘇禾蛻變成妖的那一刻,是他一生中最最自豪最最榮耀的時刻。因為他是獨特的,是被需要的,是被族人們認可的,他也有他存在的意義了!他不再是蘇家的第九個小子,他是蘇九娘,他是百乙地的英雄!
可是,當蘇禾在鳳凰木下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他驚惶地不知所措。他承認他是愛慕蘇禾的,可他的情感跟他剛得到的這一切比起來,微不足道。
所以當第二天,大巫師向外宣稱妖父已經選定巫母的時候,他才會覺得如釋重負。
蘇九娘以為他跟蘇禾會回到剛開始那樣,可大巫師卻告訴他,永遠都不用再來石屋了。
直到許久之後的某一日,他偶然看到了沒有關上的石門內。沒有了那張小小的矮床,也沒了明晃晃的燭火,蘇禾被大張着四肢,□□地捆縛在牢籠的中央。他就那樣安靜地一絲掙紮都沒有,就好像,妖靈早已死去,唯剩軀殼。
阿古吉曲告訴了他真相。妖父就是傀儡,而百乙地的每一位巫女都是巫母。蘇禾每日都會被灌下秘藥,只要不會清醒,不會反抗,他就一直都是妖父。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知道他們那樣是不對的,可我不敢反抗,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所以我才逃了……”
霰面色蒼白,不敢直視蘇禾的眼睛。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想要伸出手去觸碰一下,可是他戰栗着遲遲不敢擡手。
他通紅着眼眶,向着百年前他所愛的和愛着他的人,忏悔着:“對不起阿禾,我抛下了你……”
蘇禾搖了搖頭:“太遲了。”
他昂起頭望着上天,雷雲在低空聚集,暗紫色的電光在雲層中交纏翻滾,一陣陣轟隆隆的悶響,似乎也在預示着即将降下的天劫會非同凡響。
“我本荼白!是你們!非要讓我染上血色!”
“如今,就如你們所願!我将讓這片血色沾染人間!”
蘇禾從地下召喚出無數藤蔓,托着他環繞着他緩緩升起。他看着這片生育他毀了他,又被他所毀的土地,眼中泛起癫狂。
“我脫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這村中的每個人,給這裏的一草一木全都染上血色!”
霰擡起深色的眸子,仰視着雷雲之下的蘇禾。他不是那個被囚禁了兩百年的人,他沒有資格用任何話語去指責他。
“九娘!除了你!百乙地的所有人都已經融入了這片土地!今日,你來了!如果我渡劫失敗,你陪我一起死吧?”
“你來陪我吧……”
蘇禾的唇邊突然漾起初化形時才有的甜蜜而又柔和的笑。他無不緩和地問道:“好嗎?九娘。那我就不恨你了,我們就兩清了。”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一根樹藤從霰的腳底下破土而出,它猛地纏繞住霰的身體,擁着他往蘇禾身邊飛去。
“六哥!”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衆人都反應不及。
雪召出景震想将樹藤砍斷,可是又有更多的藤蔓樹根從地下争先恐後地湧出,阻住了劍的去勢。
雪飛身跟上,卻被身後人猛地拉入了懷中。一道霹靂貼着封慕塵的道袍而過,直刺入搖搖欲墜的鳳凰木中。
——這是劫雷前的饬令,任何人不得乾涉天劫,否則必與渡劫者同受。
浴火的鳳凰古木終于在轟鳴的雷聲下應聲倒地,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繁星,哀唱着百乙地最後的悲歌。
“六哥!六哥!”雪被封慕塵帶回到地上,又不管不顧地要朝着天雷而去,封慕塵只得死死地拉住他。本想在劫雷落下時再施加雷法的念頭,也只能因為霰魂官的出現而打消。
葉青玄身為凡人,從未見過天劫,他對将至的劫雷既敬畏又驚懼。他也幫着封慕塵拉住雪,邊回頭朝着落星喊道:“落星!帶着北落他們後退!退遠一點!”
就在這時,轟天裂地的劫雷自雲層中降下,那耀眼的紫白色光芒如一條蛟龍般向着藤蔓之中的蘇禾猛地俯沖而去!
就在雷電砸下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金色護身結界出現在了藤蔓之外——這是霰的元神之力!
只是在強大的天道面前,任何人的元神都是那麽地渺小無力。
結界應雷而碎,化作無數耀眼的碎片與鳳凰木的餘燼一起纏繞飛舞。
結界潰散的剎那,一道刺目的陽雷也自藤蔓中竄出,與降下的天雷碰撞在一起。霎時,撼天動地!兩道雷的亮光照亮了整個天空,刺得衆人睜不開眼。
也許是因為蘇禾罪孽深重,大限将至。第一道劫雷之後,第二道天雷也在雲層中不停地翻滾,即刻便要降落。
“主人!”這一聲夾雜着急切和擔憂的呼喊,是沉默許久的古漪。二人畢竟有着關荟內數十年的主仆情分,古漪也不想看到蘇禾就此灰飛煙滅。
圍繞着蘇禾和霰的藤蔓早已在雷火的威力之下化作塵灰,淩駕在半空的是尚能站立的蘇禾和被他拽着衣領強迫着對視的霰。
天雷重創了霰的元神,如今他已神志渙散,再難維持身形。
蘇禾将他拽向自己,惡狠狠地罵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有多少能耐!竟然用元神直面天雷!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太遲鈍了……”霰笑着,汩汩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
遲到身死做了魂官,也沒有勇氣回百乙地看一看……
遲到從未敢正視自己的心……
“……如果,我能早兩百年……早一百年……把你救出來,也許今日,我們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了……”
霰深深地凝視着蘇禾,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他是從他手中化形的嬰孩,是他用血一點點喂大的妖精。他總是喜歡用鼻尖輕輕地蹭他的臉,他眼角的朱砂痣曾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是我錯了阿禾……”霰顫巍巍地擡起手,觸上額間神府,“今日,我不會再逃了。”
霰最後的元神之力化作護身結界,再次将二人籠罩在內。在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比方才更粗的劫雷劈下,雷聲遮掩了蘇禾歇斯底裏的呼喊。
這時,三道曾在關荟內見過的金色光芒映入葉青玄的眼底,那是自雪掌中揮出的三道神力。
神力宛若飛天的游龍直奔雷電而去,兩兩相撞于結界之上!
剎那間,一人粗的劫雷被神力擊散成無數細密的霹靂。它們猙獰着推湧着,向着四面八方蜿蜒而去。電流所到之處,雷火蔓延,無數的茅屋被擊中燃起了火焰。
幾人所在離天劫太近,幾道電流從大巫師的茅屋頂上攀爬而過,又向着地面俯沖而來,劈到了雪和封慕塵幾人所站的地方。象征着百乙地至高無上權力的象牙也被雷火擊中,掉在地上斷成了漆黑兩半,幾點元神碎片從斷口處飄乎乎地飛了出來。
封慕塵拉着雪飛掠到了一旁,葉青玄也落到了退在後邊的北落身邊。
幾人還未站定,第三道劫雷應聲而下!
霰的護身結界破裂的瞬間,濃重的魔氣由內向外彌散開來。魔的氣息只會引來更多的天雷,可不知為何,蘇禾竟放棄肉身,直接放出了魔魂。
刺目的白光還未散,第四道劫雷又接踵而至,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待濃厚的雷雲散去,眼前只餘滿地的狼藉。
“六哥!”雪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遍地的焦藤殘枝中飄乎乎飛起了無數星星點點的碎魂殘魄,向着曠宇而去。
文昌帝君座下水界六魂官霰,在今日,禁受天劫,神魂俱滅。
“我背弓搭箭,身穿紅衣,向着東方而行。”
“我走過九十九座山,淌過九十九條河,跑過十二殿,來到巫祭大殿。”
“我淋清泉濯塵,飲無根水忘卻人世,至五芒星門前。”
“我投生魂獻厘蟲,登仙石中忘煩惱,邀我族人慶長天。”
百乙地最後的族人,帶着這片土地的秘辛和哀唱,永遠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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