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天洞北陰玄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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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傳來的一陣陣酥酥麻麻、濕濕涼涼的感覺,将雪拉回了現實。
他蹙了蹙眉尚未完全清醒,五感卻頓時回籠來了。下一刻,劇烈的疼痛就從全身每一處傳來。雪稍微挪動了一下手指,鑽心的疼就瘋狂地觸動神經,向他叫嚣着粉身碎骨的滋味。
“我要是你,我就躺着不動。”一個渾厚的男音突然響起。
雪精神一振,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獸。小獸長得滾圓,滿身灰紫色長毛,一對黃澄澄的圓眼,形似貓兒。小獸見他醒了,倒也不怕,依舊低下頭“吸溜吸溜”地舔他的臉。
雪想趕它走,奈何渾身動彈不得,只得微弱地輕哼了兩聲。
聲音一出,仿佛是發出了某種信號。又有幾只不同形狀的小獸頓時從一旁蹿了出來,跳到雪身旁使勁蹭他。
“哎哎,別碰他,成了殘了魂怎麽辦?”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雪想看看身旁的是什麽人,奈何自己全身除了眼珠子,其他部位都動不了。眼睛亂撇了一圈,也只能看出自己似乎是在一個石洞中。洞中光線很暗,除了凹凸不平的山石,旁的什麽也看不見。
“別找了。”那個聲音又響起,“我也躺着呢,等我什麽時候起來了再讓你看。”一陣窸窸窣窣翻身的聲音後,四周又恢複了寂靜。
身為魂官,雪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了。經脈寸斷,神魂昏聩。就在他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自己落入無間地獄前見到的最後一幕,是封慕塵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雪頓時睡意全無。
“慕塵……”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粗啞微弱,似乎喉部也受了傷。
“慕塵?是誰?”那個聲音帶着倦意又響了起來,“哦,是外邊躺着的那個死人?已經爛了,我嫌他臭,沒拖進來。”
什麽?!雪睜圓了雙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轉過頭去看,可稍微一動,渾身的劇痛激得他眼淚不住地從眼眶滾落下來。他又掙紮着想要爬起來,使勁挪動了一下胳膊,卻似乎把什麽瓶瓶罐罐掃到了地上。
“哎……”那個聲音又窸窸窣窣一陣,似乎是爬起來走到離雪近點的地方,将掉落的東西撿了起來,“說了別動別動,老頭子我還想再躺躺。”
“你……你說誰……誰死了?”雪艱難地說着,喉頭一陣撕裂的疼痛傳來,嘴裏頓時泛起了鐵鏽味。
“嗯?就是拖你出冥海的那個活死人啊。”
那聲音走近了,一張鶴發童顏的人臉出現在雪的視線裏。他把用口水給雪洗臉的小獸趕到一旁,邊檢查着雪的傷勢,邊道:“一個肉身下什麽煉獄,下什麽冥海?爛得都沒個人樣了啧啧……”
“我要……咳咳咳咳……”雪想說,他要去看看那人是不是封慕塵,可是激動之下牽動了傷處,大口大口的血從口中溢出。
老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嘀咕道:“帶太陰之氣的死魂?有點意思……難怪它們喜歡你。把你治好了倒正好可以替我守洞。”
雪的腦中一下就炸了開來!無間地獄、太陰之氣、石洞……這裏是北羅酆!這裏是太陰天洞!他看了看面前這個老頭,他就是傳說中的北陰玄老,巳見辰的師父!
幸好北陰玄老沒察覺到異常,他幫雪處理了血跡後,也不管雪還要吱吱呀呀地說什麽,又退到雪看不見的地方躺下了。
也就躺了半刻鐘,洞外突然響起一聲怒吼。圍着雪的小獸全都警惕地站了起來,一溜煙跳下床朝着洞口炸毛。
“真是,還讓不讓人睡了。”
北陰玄老默了片刻,嘆道:“居然忘了你這血能吸引陰物,真是麻煩。”
說完,雪聽見他又爬起身,走出洞外,一陣打鬥聲後,只剩下妖獸遠去的慘嘯。
随後,靜默了片刻,雪又聽見了一陣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不多時,北陰玄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說怪不怪,這人都爛了,居然還跳起來打了我一掌。奇哉,怪哉!”
雪費力地扭過腦袋,只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被北陰玄老拖着扔到了一旁。
是封慕塵!
也不知是痛的還是喜極而泣,雪覺得自己的眼眶一酸,又要淌下淚來。
“原來是有魔障護身,難怪沒死成。”北陰玄老蹲在封慕塵身邊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北羅酆魔氣純厚,竟在不知不覺中修複着封慕塵的肉身。
北陰玄老看來看去終于看出來了:“咦,這小子我見過。”
他轉過頭朝雪喊過去:“你放心吧,死不了了。”
雪心中一喜,懸着的心剛放下,又聽北陰玄老接着說道:“人是做不成了,做個魔也不錯。”
“什麽?”雪面色一僵。
“不懂?”北陰玄老對雪說道,“幾十年前,他只身一人入無間地獄闖出冥海,還能保得肉身,算是命大至極。如今拖了個你,不單要面對妖魔惡鬼,還要護你安然,必然是十死無生。”
北陰玄老搖了搖頭:“看他須發皆白,命燈是滅了。他體內應當早有魔侵身,如今魔氣運轉倒是順暢。不如就這麽不管他,任由魔氣入心,徹底成魔,還不至于落到個神魂俱滅的地步。”
魔氣入心,徹底成魔……不,慕塵若知道,肯定不會想成魔的!雪掙紮起來,他想要去看看他,他不信他就這麽死了,他不信!
聽見雪滾落在地的聲音,北陰玄老擡起頭來,詫異道:“這麽快就能動了?”
他走到雪身邊,伸出兩指抵在雪的額間,若有所思道:“你躺好了,我把他給你搬過來。”
北陰玄老一點也沒有水官大帝口中那個聖人的樣子。他說做就做,先把雪扶回石床上,又把封慕塵拖到了自己方才躺的地方。雪偏過頭看着封慕塵,明明前一日他還在笑說自己年紀大了,有了幾根白發,卻不想今日就已是雪鬓霜眉的模樣了。
“人啊……就是這樣。”北陰玄老無處可躺,只得挪了屁股坐在雪腳邊,“這人界吧,來時熙熙攘攘,去時卻身旁空空,每個人都一樣。你覺得他今日成魔了是痛事,悲事,我倒覺得成魔也沒什麽不好,無非是換種方式活着。”
雪多想大聲反駁他:“不一樣!正是因為魔,他才成了如今這樣。如果可以選,他絕不會選擇成魔!”
北陰玄老看着雪無聲的抗議,微微颔了颔首:“你這傷勢恢複得很快,估計很快就會好了。但你要想救他,還得好得更快一些。”
“他……可醫?”
“北羅酆遠離三界,你知道你為什麽還能好得這麽快嗎?北羅酆由後天陰氣黑郁之氣盤結,與你的元神本源太陰之氣和纏繞在三魂中的先天故炁相輔相成。”
北陰玄老的語氣很淡,仿佛是為了怕雪尴尬才輕輕地一語帶過。但饒是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着,雪眼中的震驚卻依舊難以掩飾。
“你可以用先天故炁代替靈力,運轉周天,恢複起來想必會更快。”
雪确實忌憚北陰玄老,所以一直隐藏着先天故炁,卻不想還是被他發現了。
見雪一臉警惕,似乎要不顧自己的殘軀用眼神殺他滅口。北陰玄老笑着拎起雪腳邊的一只小獸砸到他臉上:“它們這麽喜歡你,老頭子我再看不出來,那就是白活這麽久了。”
它們?喜歡我?那跟故炁有什麽關系?雪想問問清楚,北陰玄老卻掉轉了話頭:“你能去別人的紫薇生魂海?”
雪疑惑地點點頭,魂官自然是能去的,這跟這個又有什麽關系。
“啧,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你活着的時候,還是人的時候。”
雪遲疑着搖了搖頭,他前世的記憶裏确實沒有與生魂海相關的事。可封慕塵也确實說自己去過他的生魂行宮。
“不能啊。”北陰玄老疑惑地伸出一指抵在雪的神府,探知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有人割裂了你一部分的生魂,元神之力似乎也少了一縷。難怪你不記得了。”
關于他缺失生魂這事,還是五哥跟他說的。雪一直想找機會問問三哥和四哥,可惜總是沒有恰當的時機。
北陰玄老思忖了許久,久到雪差點要昏睡過去的時候才又開口:“你,你身上的東西太複雜了,三言兩語我也說不清。不過,看你死時,應當已經成年,屬實是不應該啊……”
不應該什麽?不應該活到成年?難不成他還得早幾年死?這北陰玄老說的這叫什麽話?!
北陰玄老大概也覺得自己說的不妥,清了清嗓子,道:“老頭子我心地善良,等你好了,我再仔細幫你看看。”
“至于怎麽救他,你聽好了。等你好了,你下到冥海底。那邊有一處魅妖織成的冥荷幻境,破了幻境就到了地界的無間地獄。你出去後,取水界月蘋貝和無渡山黛蘭,之後入他的生魂海,給他把命燈重新點起來。不過最後能不能成,就看他的造化了。”
“私自點命燈……”雪傻眼了,他一個魂官哪能私自點命燈?就算是能,這不是有違天道規則嗎?
北陰玄老看着雪的神色,嗤笑道:“管他什麽天道規則,只要你夠強大,你就是天道!你就是規則!”
“對,得取個他的信物。”
北陰玄老站起身,走到封慕塵身邊,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個東西。雪一看,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是巳見辰的黯彌樓!以自己和封慕塵現在的狀态,若北陰玄老要為徒弟複仇,恐怕自己二人都得命喪當場。
可是北陰玄老卻只沉默地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就在雪以為他要發難的時候,又見他把黯彌樓重新塞回了封慕塵衣袖,重新從他前胸摸出一塊玉佩來。
雪認得此物。這玉佩呈梅花形,一角有點磕壞了,玉佩因埋在土中年頭久了,花瓣中沁入了一點黑色。這是他爹爹送給娘親的信物,後來娘親将自己遺棄在梁溪時又偷偷留給了他。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是何時弄丢了它,現在又為什麽會在封慕塵的手裏?
“這東西應該能做個信物。”北陰玄老随手擱到了雪的手中。
看北陰玄老的行事,果真像是要放雪回去。
“他不是想要把我留下守洞麽?”雪暗暗地想。
北陰玄老似乎看穿了雪的想法,他走到雪腳邊坐下,看了看封慕塵,道:“我不喜歡強迫別人,更何況我看出來了,你絕對不是個安穩的命,留你在身邊是等什麽時候炸我一身灰嗎?”
雪失笑無語,心中卻暗暗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日,雪一直在用先天故炁運轉周天。真如北陰玄老所言,他的傷勢恢複得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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