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荷幻境(二)
關燈
小
中
大
天空黑壓壓一片不透亮光,本就迷蒙的霧氣越發地濃重。永夜籠罩着這片天地,目之所及只有不大的銀杏塘和塘邊那棵朽爛的銀杏樹。
“爹爹?”
“慕塵?”
雪張口喚了兩聲,沒得到回應,倒是從虛無的四面八方傳來了自己的回聲。
人都去了哪了?雪低頭看了看倒映在塘中的自己,依然還是前世的模樣。
前世,雪确實聽爹爹提起過西村被滅了村的事,但他也确實從未到過西村,眼前這景象應該就是魅妖幻化出來的。也不知道魅妖又将他帶到這幻境裏來是要做什麽?難道是西村的事還沒了?
雪伸出手,凝神想要聚起靈力,卻發現在這冥荷幻境之中竟無法調動天地之氣,看來想直接沖破幻境是不可能的了。
雪心道:“該怎麽做才能從這幻境中脫離出去呢?我記得北陰玄老曾說過,他被困在冥荷幻境中一千年之久。也不知這一千年中,他都看到了什麽,又為什麽不能從幻境中離開?”
還沒來得及細想,雪就聽見從前方的迷霧中傳來了溫糯的呼喚聲。那聲音帶着吳侬軟語的腔調,聽起來頗為熟悉,熟悉到他情不自禁地就擡腳往那個方向走去。
周圍的層層迷霧似是有生命一般,它們感應到雪的步伐後便慢慢地化開,一條青石板的小路從前方探出,出現在雪的腳下。
雪迎着那聲聲呼喚急急走着,小路的盡頭是一間華美闊氣的石制樓屋,樓屋檐下的青磚上雕刻着“吳宅”二字。看到這間熟悉而又陌生的屋子,雪的心突突地跳着:這是他兒時住的地方!這裏是延陵!是他的家!
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屋的門堂出現。她穿着錦繡綢緞的裙襖,腰間系着絲帶,肩上披着紅色的霞帔,風華絕代,傾絕一方。分明就是那個曾在雪的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模樣。
“顏兒。”直到她又開口輕喚,雪才如夢初醒般地沖上去,一把将她抱住。
“娘親!是我。是我。”雪将這個魂牽夢萦了數十年的人緊緊地摟進懷中,哽咽着回應她。
滿腹的喜悅、酸澀,那些曾經無處訴說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化作了滾燙的熱淚,從他的臉頰滾落。這是他的親娘,是他的歸處,是他心底那份最純淨最本真的感情所在的地方。
吳勍慈愛地看着他,撫着他的臉頰:“這些年,苦了你了。”
雪含着淚搖了搖頭:“不苦,娘親,我不苦。”
人世一去五十載,卻不想在這脫離了三界的地方竟還能再見你一面。無論經受了如何的苦楚,我都甘之若饴。
“快進來,快進來。”吳勍引着雪進屋。
數十年的時光已過,屋中的擺設在雪的記憶中早已模糊,可如今見到了,雪才發現他什麽都沒忘。
“是小顏回來了?”
雪循聲望去,堂屋的屏風後轉過來一個人,正是當初在延陵伍員山見過的吳姥——他的娘姨吳劼。吳劼竟也抛去了歲月的風塵,依舊還是那個年輕明媚的模樣。
“娘姨?”
“哎哎!”吳劼捏着絲帕喜道,“你走了這麽多年,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啊!我這就去吩咐後廚準備些好菜。”說完便喜洋洋地往後廚去了。
“娘親。”雪望着吳勍疑惑道,“娘姨為何也在這裏?”
“傻孩子,這裏也是她的家,她不在這兒會在哪兒?”吳勍拉着雪在堂屋的雕花桌旁坐下,屋內的仆從即刻便端上了熱茶。
雪環顧着四周,自他進屋,屋中的光線漸亮,就連外面那方才還是昏暗一片的天地,此刻竟也變得明亮起來。
“娘親,我們的家不是在延陵嗎?”
吳勍微微搖了搖頭,柔聲道:“顏兒,你的記憶是被外界影響了。你忘了嗎?我們吳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這方秘境中,外圍是迷霧,與世隔絕。”
見雪還在疑惑地四處打量,吳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垂淚道:“顏兒,你五歲那年誤入迷霧,我們都以為你已經……已經……哎……”
“這些年,娘親的眼淚都快哭乾了。如今好了,你總算回來了。”吳勍摩挲着雪的手,懇切而卑微地問着:“你答應娘親,永遠也別再離開了。好嗎?”
是了……
她記起來了,她不是雪,也不是別的人。她是吳塵顏,是在這裏長大的,這裏只有她和她的娘親、她的娘姨,還有表弟塵逸。五歲那年,是她貪玩跑出了秘境,從此就落入凡塵,熬受了二十年的艱難。如今,她找到了回家的路,她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吳塵顏笑着應道:“娘親,我答應你。我不會再離開了。”
秘境中的時間過得飛快,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等雪從溫馨平淡的日子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宅子外已是日短夜長的凜冬了。
漫天的霜花夾雜着飛雪圍繞在宅子外,風追逐着,怒吼着,在迷霧中發出凄厲的尖嘯。吳塵顏倚在門內看得入迷,外邊是風刀酷寒,屋中卻是溫暖如春,讓人舍不得跨出門去。
“姐姐,你在看什麽?”說話的是個三四歲模樣的孩子,他就是吳劼的兒子,吳塵顏的表弟吳塵逸。
“小逸,我沒看什麽。我只是覺得好奇,迷霧外的世界會是什麽樣的呢?”
吳塵顏只往外邁了一步,呼嘯着的風雪就迎面撲來,将她吹得一個趔趄。
“姐姐,外面這麽冷,你就不要出去了。”吳塵逸忙拉着她,急道,“娘親說了,只要出去就會死掉的,我們不能出去。”
“死?”吳塵顏微微一愣,怎麽她心裏倒覺得“死”這個字眼也并不可怕呢?
見姐姐竟又頂着寒風跨了出去,吳塵逸連忙用力抱住她的胳膊:“我們快進屋去吧,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那麽小的人力氣卻那麽大,他竟拉得吳塵顏不能再前進分毫。
吳塵顏只好退進屋內,她拉着塵逸坐下,問道:“小逸,你今年幾歲啦?”
“三歲半!”因為剛才的用力,吳塵逸還在呼呼喘氣。
吳塵顏又問道:“那你能猜到姐姐今年幾歲嗎?”
吳塵逸不假思索地喊道:“二十七!”
二十七……雪不露聲色地笑道:“小逸真棒,猜對了。你去玩吧,你放心,姐姐不會再出去了。”
看着吳塵逸蹦蹦跳跳遠去的身影,吳塵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不對。年齡不對。人數不對。就連吳宅也處處透着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她和小逸的年齡不可能差這麽多,而且她還記得宅子裏應該還有一個人的,那個人是……是個少年,是個與她很親近的人……他是誰?……
吳塵顏越想去想清楚,越是覺得頭疼欲裂,她不知道,她記不起來了。但是她想記起來,那是個對她很重要的人,重要無比的人。
她透過門堂望着外面,寒風淩冽,天色更暗了。那無情的冰雪似乎要将一切都凍住,永遠冰封在這處無人知曉的地方。
這時,吳塵逸又歡快地跑回來,他拉着吳塵顏的手開心地喚道:“姐姐姐姐,後院的荷花開了,你快來呀,快來看呀!”
吳宅內氣溫宜人,花園中的各種鮮花都盛放着,就連荷花也會一年開兩次。
吳塵顏被吳塵逸拽着,來到後院的荷花池。站在池中的九曲橋上望去,只見荷池中荷葉碧綠,朵朵豔麗嬌美的紅荷亭亭而立,一股荷花獨有的清香彌漫着鑽入她的鼻孔中。
吳塵顏感到迷迷蒙蒙的,方才還在疑惑糾結的那些事一時竟都被她抛在了腦後。
“姐姐,我要吃荷花羹!荷花羹最好吃了!”吳塵逸倚着九曲橋的欄杆,朝着池中的荷花伸長了手臂。
吳塵顏怕他掉下去,忙把他拉開,自己貼着欄杆去摘池中的荷花:“你乖乖站好了,我給你摘。你愛吃荷花羹,那等會就讓後廚的巧阿婆給你做。”
吳塵顏邊摘邊說:“荷花羹确實很好吃,但是姐姐還是喜歡吃蓮子,嫩的蓮子脆甜清新,最是好吃。過陣子等花謝了,蓮蓬長上來,我就讓瘋哥哥去找管家要個菱桶,我們可以坐在菱桶裏邊采邊吃……”
呼地一陣涼風,不知從哪吹進了宅子裏,将吳塵顏吹得停下了話語。
“瘋哥哥……”吳塵顏回想起剛才自己不經意間說出的話,一時竟愣了神。瘋哥哥是誰?她為什麽會提起這個人?這個人跟自己有什麽關系?跟吳家又有什麽關系?
她想問問塵逸,可是一轉頭,竟見塵逸那原本可愛嬌嫩的臉,此刻竟顯出了一絲猙獰的恐怖來。
“姐姐。”只一瞬,吳塵逸便恢複了原狀。他笑着過來牽吳塵顏的手,“走吧姐姐,荷花夠了。”
可是這次,吳塵顏卻沒動,她口中不住地喃喃道:“瘋哥哥……小瘋子哥哥……”
她低頭看着自己手中嬌豔欲滴的荷花,腦中“轟”地一下就炸開了:吳宅後院種的荷花是粉荷!不是紅荷!!他是在冥荷幻境中!!那個從小陪着他長大,陪他賞荷,給他摘蓮蓬的人,此時還躺在太陰天洞等着他去救啊!
雪頓時就清醒了過來,他一把推開面前的“吳塵逸”就朝着前廳跑去。
冥荷幻境竟如此可怕!它一步一步窺探人心,将曾經發生過的現實與幻境融合,讓人在這片似是而非的地方,在自己內心最深的欲望中迷失自我,最終沉淪其中!
任由吳塵逸如何呼喊,雪也不再回頭。
他一口氣猛地沖出門外,外面的天色更暗,天空之中那翻滾湧動的蕭瑟氣息,恐怕便是北陰玄老口中的黑郁之氣。幻境的永夜一旦來臨,自己的心智就會被徹底吞噬,便會迷失在這些美好的虛幻之中!
雪一踏出吳宅,風刀霜劍便席卷了他的全身,冰晶在他的身上覆上了一層刺骨的寒霜。它們撕扯他、刺痛他,叫嚣着要他退縮,要他回頭。而就在雪一步一步艱難地踏雪前行時,一聲聲微弱的呼喚穿透呼嘯的風聲而來。
“顏兒……顏兒……你快回來……”
那聲音就像是一根絲線,系着母親對子女的牽絆,牢牢地紮在雪的心神上,讓他在風雪之中舉步維艱。
那是他的娘親,是他最牽挂的人。
雖然幼時就已分別,可她溫暖的懷抱,慈愛的笑容,這麽多年一直都深藏在他的心底。前世那無數個煎熬的夜晚,雪都幻想着娘親還活着,幻想着某一日的重逢,幻想着能再次依偎在娘親的身旁。這種血脈相連的親情,正是他當初哪怕心存疑慮,也情不自禁踏入吳宅幻境的原因所在。
可是……那終究不是他的娘親,那只是冥荷幻境創造出來的幻象而已。他的娘親,早就死了。
雪恢複記憶後曾偷偷托大哥查過籍冊,也知曉了他的娘親吳勍,當年是如何毅然決然地赴死。她将自己唯一的女兒安頓好後,轉身就跳入了梁溪河中,消失在了這條寧靜悠遠的河流之中……
雪站定了身形,忍不住回頭去看。
漫天的飛雪中,那個溫暖的家,那盞昏黃的燈火,還有那個流着淚哀求着他不要走的人。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該多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