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長天空無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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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渡山在九地九天之外,因此又被稱為天涯山。除了天界,三界之內唯一一個可以通往無渡山的入口就在人界的泰山。
泰山乃五岳之尊,巍峨雄奇,氣勢磅礴。百多座山巒連綿不絕,主峰山巅雲海翻騰,見之讓人心生敬畏。泰山歷來就是帝王封禪祭祀的神山,被凡人視作溝通上界的奇地。在臨界,泰山又被尊為“岱荟”,也是所有重地之首。
雪的八哥以秋和九哥清霧,借道士之名駐守在泰??中麓的三官廟中,庇護一方生靈。
只是不大湊巧。當雪帶着非要跟他一起來的虞羽攀上半山絕壁的時候,以秋恰巧帶了一衆道長們去了玉皇頂,不在觀中。
“仙君?!你回來了!真的是太好了!”北落聽見觀外有叩門的聲音,打開門一看竟是多日不見的雪,不禁雀躍地歡呼了起來。
看見北落,雪略感意外:“北落?你怎麽在這裏?”
原來北落跟落星在玉皇山分別後就回了水界,可是那時所有人為了救雪,都去了平等王殿。北落找不到人,情急之下只能跑到泰山來求助以秋。可偏巧,又因為人界大疫和戰亂,皇上派了四皇子來玉皇頂代行祭天,以秋作為三官廟的住持自然也去了。北落不敢現身,便只能先在觀中等着。
見雪問起事由,北落臉上挂着的喜悅頓時被沖散了。他一把抓住雪,懇求道:“仙君!求求你救救我父師他們吧!我知道這不對,可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不知道還能去找誰。可是現在你回來了!真的是太好了!”
北落越說越無語倫次,連日的惶惶不安終于在這一刻全都落了下來。他紅着眼眶高興地笑了起來:“我父師他們有救了!太好了!”
雪輕輕地拍了拍他:“北落,你先冷靜一下,你好好跟我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青玄真人怎麽了?”
北落平複了一下心緒,便将雪不在的這些日子裏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地跟他說了一遍。說到青城派被清剿,落星遠上奔赴京師時,北落又止不住垂淚:“父師和掌門他們都守在青城派,也不知還能抵擋多久。落星去了京師,他想去告禦狀,我勸不住他。”
“好了好了。沒事。”雪摸了摸北落的頭,贊賞道,“你們兩個,臨危不亂,有勇有謀。青玄真人若是知道了,一定非常高興。”
他擡眼看了看三官殿內,殿裏燈燭昏昏不見人影。便又問道:“殿裏就你自己?八哥也沒留兩個守殿的門人?”
“沒有。”北落搖了搖頭,“我一早便來了,等了大半日,一直沒人回來。”
“那這樣。不等了。我正好也要去玉皇頂。”雪對北落和虞羽道,“我們先往極頂上去。”
三人沿着山路又往上攀去,約摸走了半個時辰,便能望見前方隐在迷蒙夜霧中的玉皇頂了。那邊還有點點火光和舞樂歌聲透過夜色而來,想必這皇子祭天之後還有別的什麽安排。
雪站定在一塊凸出山體的岩石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耳邊是徐徐的北風,四周是自天而降緩緩凝結的寒氣。自雪墜落無間地獄至今已近一月,天涼向冬,尤其這山中,晝夜帶寒,萬物逐漸蕭瑟。
“冉冉歲将宴,物皆複本源。”雪向着前方的幽暗伸出手,點點的神力順着指間沿着風吹,緩緩地自高處向着遠方飄去。
雪閉上眼嘆道:“白露欲霜,又将是一年霜降了……”
北落聽不懂仙君語氣中的悵惘是什麽,只是一愣神的這片刻時間,從極頂降下的神力已被風吹得無影無蹤了。
“仙君……”北落緊張地問道,“你問到什麽了嗎?”
感悟神力的後天神可以通過神力來向上界問未來之事。這種與人界的蔔筮頗為相似的能力被稱作“問天。”只是“問天”只能問短時間內的未來事,并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
雪睜開眼,從山石上退回山道。
還是為人的時候,雪就有那麽一些未蔔先知的能力,如今得了神力,更是很快就感知到了風中傳來的訊息。人界大勢,改朝換代已成定局。眼下已是寒露,新的王朝已經在黑夜之中萌芽,只消春至夏立,那搖搖欲墜的舊朝便會在萬衆矚目之下崩塌湮滅。
“你放心,青玄真人他們會沒事的。”以青城派衆人的能力,扛過這黎明前的一夜寒冬還是綽綽有餘的。
“真的嗎?”北落聞言心中的大石頭頓時落了地,他從懷裏摸出落星給他的傳音符,喜道,“謝謝仙君!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落星,他也擔心壞了。”
此處離玉皇頂已經不遠,三人又走了約半炷香的時間,便遇上了祭天結束準備下山的僧道們。不知為何,這些僧道們都興致恹恹,有的還垂着頭在唉聲嘆氣。
“榮師兄。”
雪三人站在一邊的山林裏給衆人讓路,突然,他開口喊住了從他們身旁經過的一位法衣道長。
“誰喊我?”張榮擡頭望去,看到隐隐綽綽的樹蔭下雪的臉,一剎那驚得結巴了起來,“雪雪雪……”
雪笑道:“是我。好久不見啊榮師兄。”
張榮也是一名水魂官,身死至今有三百多年了,跟随以秋在泰山鎮守也有兩百多年了。他自然也聽說了雪逃出無間地獄的消息,他不敢怠慢,看了看身旁緩緩下山的隊伍,快走了兩步來到雪的面前。
“哎喲我的祖宗,平等王都發了三界令了,你怎麽就這麽大大咧咧站這兒了,你也不喬裝打扮一下。”
雪被逗笑了:“該怎麽打扮?跟我八哥一樣嗎?”
以秋本身的相貌比張榮也大不了幾歲,可他為了體現自己作為三官廟住持的神超形越,硬是給自己幻化了一張七老八十的臉,花白發髻一簪,饒是沒有道法也讓人一眼瞧上去道法高深。
張榮當初可也是極力反對以秋那副打扮的,原本喊聲老大就行了,現在還得改口叫師爺。他反被雪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道:“那倒也不必……遮個面,戴個兜帽……也也行……”
正說着呢,張榮一眼瞧見了雪身後一左一右立着的虞羽和北落,奇道:“這位戴鬥笠的漁翁,是你帶來的?魂魄力奇強啊……”話沒說完,就瞧見了鬥笠下虞羽那張臉,頓時驚得又結巴起來,“虞虞虞……”
看來虞羽受赤刑數千年的事跡是人盡皆知啊……
雪簡直都無奈了,他示意虞羽和北落再往後退退,免得再驚着這位特別容易受驚的榮魂官。
他又回頭看了看後邊山路上,見僧道和文武舞士都走完了還是沒見以秋的身影。只好問張榮道:“榮魂官,我八哥去哪了?怎麽還不下來?”
“走不脫啊……”張榮順了口氣,左右看了看才小聲道,“要不秋老大說咱們大明朝要往下走了,派來的這位皇子真是……乾啥啥不行,挑刺倒挺行。從早晨挑到了中午,誤了吉時,只能又在下午尋了個吉時。你說哪有祭天是在下午的?哎……”
雪心道:難怪一路上下山的僧道們都在唉聲嘆氣,原來如此。
“好不容易祭完天,這天都快黑了。”張榮擡手指了指玉皇頂上頭,“那位又說山河一帶連年乾旱少雨,民不聊生方起叛亂。便想趁着這次過來,讓秋老大明日順便把求雨也一塊兒辦了。”
“秋八月雩。”雪笑道,“那可是請對人了。”
“對啥呀。”張榮氣急,“一入八月,我們自己就祈了雨了!”
見張榮那表情,雪已然猜到了:“上界不給降雨?”
“是。說的明明白白。今冬是無望了。”張榮氣餒地點點頭。既是不給降雨那求祈也無用,可若是無用,聖上難免要治三官殿的罪。
“哎,年年都找天贶殿,也不知今年怎麽就找上我們了。”
天贶殿是泰山的祖庭,皇室每年的祭拜等儀式都由岱廟的天贶殿主持,可不知為何,聖上今年卻欽點了三官殿。
“八哥是個八面玲珑的人,他自然知道如何應對,你就放心吧。”
又等了一刻,終于聽到上頭傳來了腳步聲,張榮忙掀了衣擺拉着雪也鑽進了林子裏。幾人靜靜地看着,一群人舉着火把簇擁着京中來的四皇子往山下去了,以秋也在人群中。
雪擡起手,揮出了一道水線繞到了以秋的手指上。以秋有所感,往林子裏看了看,低頭對皇子告了聲罪便目送衆人遠去了。
見沒了火光,雪率先邁出山林,喚道:“八哥,好久不見。”
“哎喲喲,是我那可憐的七弟哦。”以秋頂着長髯老翁的形象,大步上前,長胳膊一攬把雪摟進懷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三年沒見了,你怎麽也不想着來看看哥哥喲……”
無論是天界、地界還是水界,每年舊年終了、新年未始時,都會有梅會和密考。梅會是對一年事務的梳理和評案,就與人界的年底總結類似。密考則是對魂官們一年的功德和司事的一個考核。
前一年,雪跟着文昌帝君去了天界沒能參加,去年則因為被巳見辰所傷也錯過了,算上今年也快要年底了,确實有近三年沒見在外的兄長們了。
雪心中感動了一小會兒,見以秋還沒撒手的意思,只好掙紮着掙脫了出來:“秋師爺,你戲過了……”
這時張榮幾人也都鑽出林子走了出來。以秋瞧見了外人,整了整長須,恬然不知恥:“瞎叫什麽,叫秋哥哥。”
北落聞得這聲,渾身一個激靈,腳下一轉,鑽到了雪身後。
以秋見狀哈哈大笑兩聲,絲毫不在意,話題一轉問起了雪上山的緣由。
問清情況後,以秋帶着幾人重又往玉皇頂上走去。他邊走邊對雪道:“無渡山是三不管地段,你去那兒乾嘛?老二說你剛從無間地獄出來,不好好在水界待着,亂跑啥。”
玉皇頂近年才興修了玉皇殿,雪數年前也來過泰山一回,那時山頂上還沒有那麽多恢弘的建築,他看着覺得新奇,邊不在意地答道:“也就去一日兩日,取株蘭草,去去便回。”
“蘭草?黛蘭?要那東西做什麽。”以秋嘀咕了一句卻也不再多問,只是又道,“無論是在水界還是人界都有人幫你,去了那兒,可就只有你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咯。”
說着,他指了指雪身邊的北落和虞羽:“他,人,還有他,算半個人,都去不了。”
“哦。對了。”雪回過神來,指着北落示意道,“還要麻煩八哥派個人把他送回水界去。”
北落錯愕道:“仙君,我不回去啊。我還要去找落星呢。”雖然不用擔心父師他們了,可是通敵叛國的罪名還安在青城派頭上,盡早洗刷罪名才會讓皇上放他們一馬啊。
可就是因為擔心他要去找落星,雪才要把他弄回水界去。
皇帝既然能信青城派反叛的話,又怎麽會去信落星一個黃毛小兒?何況擅闖皇城是何等的大罪。方才他問天的時候也問過了,落星很快就會被下入大牢,所幸性命無憂。北落若是去了,不也是羊入虎口嗎?
想到在梵香村北落和落星爬牆頭的壯舉,雪還是隐隐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道:“這樣。我正好缺個幫我背藥簍子的,北落陪我去一趟吧。”見北落還要張嘴,雪又道,“京師哪有那麽好進,他摸進皇城怎麽也要三五天,我們也回來了。”
仙君既然都這麽說了,北落也就不好拒絕了。
見以秋攏着手疑惑地看着,雪解釋道:“八哥還沒見過他吧?他是五哥的徒弟,北落。是個記名的小漁生,去得無渡山。”
“是嗎?啊哈哈哈!”以秋瞬間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一把拉過北落仔細打量了起來,“原來就是你小子。老九跟我說起過你,覺得你小子很不錯啊哈哈……”
提起清霧,雪不免又想起北落跟他說的魔障的事來。他問道:“八哥,九哥找到李艾了嗎?”
“找是找到了。死了。”以秋道,“聽老九說,他一路追到了靠近西北水道的地方,在崆峒山一帶一個叫做尕墳村的地方發現了他的屍身。屍身上魔障已散,想必沿路都已經傳播出去了。他這兩日還會在西北水道停留,看看能否發現些什麽。”
尕墳村……果真與之前的事有關。雪擔憂道:“巳見辰既然已死,李艾卻還在散布魔障。這背後除了巳見辰,恐怕還有其他的人在操控。”
以秋也不解:“這魔障極其隐蔽,當初在梵香村時,就連二哥都不能探知。老九說,哪怕是殘留在屍身上的那點,也極難拔除。以疫病掩飾散布魔障,費了這麽大力氣卻沒有其他動作,實在叫人費解。”
張榮急道:“難道還是因為天界要收回天魂嗎?雖說人界确實積惡有數,可是也不能一下子就死那麽多人吧?疫病、旱災、戰亂,人界怎麽可能扛得住?這也太不近人情……”
張榮的話戛然而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天自然不懂人情,他竟會說出這樣的糊塗話,真是可笑。
雪看着張榮無奈又酸楚的神情,也感同身受。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位比巳見辰、比陸雲,甚至比二哥法力更強的神秘人。而且這個人,很有可能是位來自高天上的神王。這位高高在上的天神,随便動動手指就能更改一個凡人的命運,他只要想,就能颠覆一方天地。
可是,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難道真是上界的旨意?真的是難違的天意嗎?
雪比張榮還要小幾百歲,他們這些新死的人未脫人性,自然關切人界的存亡。只是要以人力來抗天,實在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人界的興衰更替都有定數,經歷得久了自然就懂了。以秋見幾人都情緒低落,不由勸道:“人界存在億萬年了,哪那麽容易就扛不住?況且今年的梅會馬上就要舉辦了,聽老大說三官大帝屆時都會參加,時疫之事應該很快便能找到應對之法了。”
張榮一掃失落,激動地叫了起來:“真的?那真的太好了!”
“而且,與老九同去的兩名水魂官也傳了話來,除了山河四省,其他李艾去過的地方的疫病還是零星可控的,你們就安心吧。”
說話間,幾人已經來到了道場中央的祭臺處。祭天剛結束不久,道場西南角的天燈還亮着,照得四周通明透亮。另一側燎壇上的犧牲物什還飄着絲絲煙霧,直升上天。
雪看了看一言不發跟在自己身後的虞羽,小聲道:“虞羽,你未與水界結過契,去不了無渡山,你先回兩界渚去吧。”
虞羽搖了搖頭:“不去。”
那怎麽辦?雪看着虞羽手中這明晃晃的大魚叉,把他留在人界也不合适。他剛把目光轉向以秋那邊,想着要不讓八哥收留他幾日?就見虞羽踏着大步登上了祭臺。他右手高舉魚叉,一道灌注着靈力的紫金色光芒瞬間穿透雲層,直沖雲霄。
雲層翻湧間,微黃的天光便從破了洞的天上漏了下來。
祭臺下的幾人看呆了,以秋攏着手贊賞道:“傻大個是什麽來頭?挺厲害啊……”
通往無渡山的入口只有簽過契約的人才能打開,而水界,包括以秋在內也就寥寥數人。而虞羽,一個小小守山人,竟以一己靈力就打開了入口,實在是不得不讓人驚訝。
天光落到了魚叉上,魚叉上的金紫色光芒瞬間大盛。四周頓時亮如白晝,将天燈的亮光完全比了下去。幾人站得靠近,一時間都難以睜眼。
以秋透過指縫望過去,竟微微一愣:“精鋼紫銅三股叉……這……似乎是在什麽時候聽說過這法器……”
待雲層上的入口更大,虞羽便收了手。雪和北落對視一眼,走上祭臺站到了虞羽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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