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劫（五）

霰離去後，雪也不敢耽擱，只身前往姒癸。封慕塵則獨守人界戰局，一場綿延三月的滅世死戰，就此徹底拉開帷幕。

赤玉進入萬靈殿後，殿內潛行的天兵與水界魂官們猝不及防，盡數被其狠辣斬殺，無一幸免。但殘存的天兵和司徒臨死反撲，拼盡最後一絲靈力，最終将藏身殿內操控惑術的古漪誅殺，斷了成物的迷心之術。

與此同時，歸真統領百萬成物瘋狂沖擊防線。封慕塵以太玄殺氣化劍，與人界修士、水界魂官一起合力對抗，浴血搏殺許久，終于将歸真斬殺，滅去成物的統禦之主。

危難當頭，四海馳援。

萬宗門、靈虛觀、道華門、玉霄府等派的修士，在戰事初起的月內便陸續趕來，就連深陷時疫浩劫、自顧不暇的金河寺，也遣出了幾名德高望重的僧人。

人界存亡之際，衆修士抱着必死之心，前仆後繼，衣衫染血，執劍死戰不退。諸多年輕弟子尚未留下名姓，便葬身成物和魔物爪下，血肉融進焦土，只餘褴褛衣衫，在漫天戾風中孤零零飄蕩。

天兵神吏們直面赤玉及她的數尊法身，死傷最為慘烈。金甲盡碎，旌旗染血，一批批天兵馳援而來，又一批批橫死當場，神魂伴着破碎的仙甲墜入凡塵，再無歸天之日。

水界魂官和魄官本就靈力不濟，連日苦戰下，折損竟超七成。無數魂魄潰散于神魔之力之中，化作天地間的一縷飛煙，徹底湮滅。

不過短短月餘，人界便已滿目瘡痍，淪為煉獄。

司徒隕落，玄知顧不得為他哀傷，強忍悲恸，即刻與護法仙官一同重新部署防線。

因為此時，人界的江南水道、山南水道、山河水道等地均已淪陷，尤以本就遭時疫肆虐的山河水道傷亡最為嚴重。屍骸堆積如山，血水漫過斷壁殘垣。蒼穹被魔氣血霧徹底遮蔽，日月無光，天地昏沉，腥風卷着殘戈碎骨席卷四野，天地間只剩下厮殺聲、哀嚎聲和神魂碎裂的聲音，日夜不息。

守中率領醫部衆靈官死守後方，不眠不休地救治傷患。不過一月光景，天界帶來的療傷仙藥便已徹底耗盡。靈官們空有醫道仙術，卻無藥可醫，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個又一個凡人氣絕身亡，滿心悲怆，卻終究無力回天。

所幸惑術已破，歸真伏誅。還有一部分成物逐漸被太陰之氣化作的巨獸感召，與其他成物自相殘殺。

在第二個月的時候，正在戰場上肆意屠戮的赤玉突然身軀一顫，遠在姒癸的神木本體遭糸葻撼動，本源相連的劇痛順着神念直鑽神魂。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先天故炁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将她的根基毀去。滔天怒火瞬間湧上心頭，赤玉神色猙獰，目眦欲裂。她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降水仙君沒死！

赤玉周身赤金神芒轟然炸開，強行震退周遭圍堵的天兵，便要騰空而去。

封慕塵見狀，心知定是雪或霰已經得手，絕不能放她脫身。他不顧自身靈力早已透支，催動元神之力引動紫霄明雷降世，攔在前路，餘下天兵、魂官與各派修士也盡數舍身圍攏。

赤玉已徹底發狂，全然不顧自身神力損耗，魔神之力四下席卷，傷亡再度激增。

就在局勢僵持不下之際，北落與虞羽陸續趕來。他們合地仙與山神之力，同護法仙官和玄知一起，将赤玉生生攔下。

有地仙靈韻與山神靈脈助陣，局勢終于迎來了扭轉。赤玉分身乏術，難以掙脫禁锢，随行護主的兩尊殘魄法身接連露出破綻，衆人抓住契機合力圍攻，終于将這兩尊法身徹底斬殺。

經此一戰，赤玉實力折損過半，心中恨意與焦躁愈發濃烈。她能感知到赤栾神木已被毀，卻不知自己為何并沒有受很大的影響。

恰在此時，地界也徹底肅清了陸雲遺留下來的殘餘勢力，命新一任平等大王率陰司兵衆前來，出手鎮壓九殿叛變的鬼将、陰帥。

赤玉便也沒有餘力多想，只當自己已成就神魔金身，不受本體約束。

如此，在多方努力之下，人界被覆滅的壓力總算是稍稍減弱。

可赤玉尚存的三尊法身，依舊以魔神之力強行操控着殘存成物。天界、地界、水界以及人界所有尚存之人只能繼續死守陣線，苦苦支撐。

雪在戰局邁入第三個月的時候趕了回來，此時人界戰場已按水道分為數個陣線。主戰場由護法仙官、新任平等王以及玄知坐鎮統領，各路分戰場則分別交由昙人吟、尹妙妙、青城派掌門、以秋和各水道副總領率衆鎮守，四方防線穩定。

赤玉感知到雪回來，心中憤恨難掩。她這麽多年的謀劃，在三界安插了那麽多部下和眼線，竟都毀在了雪的手上。從巳見辰到蘇禾，從無渡山到水界，那麽多效忠于她的心腹，都被他直接或間接的除掉了！

赤玉死死地盯着雪，眼中好似要噴出火來。可如今的形勢已不利于她，她只能立于高階魔物拱衛正中，眼睜睜看着虞羽和封慕塵将雪緊緊護在身後。

現在最重要的，便是攻陷人界。凡人如蝼蟻，成物輕輕一碰就會死，只要她指揮餘留的成物掃蕩人界，屆時，沒了凡人，天道又能拿她奈何？

赤玉仿若不知疲倦般，不知又過了多少個日夜。這一日，正在萬千成物簇擁、諸般法身護衛中央的赤玉，周身翻湧不息的神魔之力突然飛速黯淡下去。下一瞬，她身軀猛地一僵，原本猩紅暴戾的眼眸驟縮，周身氣息都亂了章法。

這是怎麽回事？！本體被毀後，她滿身的神魔之力早已趨于穩定，為什麽？為什麽還會出現這種讓她神魂顫抖的感覺？！

赤玉猛地擡首望向九天之上，心頭掀起滔天驚怒和無盡的惶恐。她終于幡然醒悟，是那裏！蘇家那個賤魂竟然瞞着她，帶着她的法身去了天界！人界戰局人、神、魂、魔、妖混雜，她竟完全沒有留意，那個法身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了！

他做了什麽？！他一縷殘魂，竟有能力讓她的法身徹底消融在了上重天之中。可哪怕法身消散，為什麽，還有一種深入神魂本源的死寂寒意，自九霄之上，直直蔓延而下，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尊法身消散前給她傳達了危險的訊息。這份兇險，遠比神木本體被毀更令她驚懼徹骨那是根植于同源神魂深處，瀕臨寂滅的絕望哀鳴，預示着她賴以存續萬古的本源，已然瀕臨崩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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