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滅世之戰後的幾個月，天地沉寂，四海無聲，整個人界都陷入了一場漫長、肅穆、沉重的戰後重整。

天、地、水、人四界聯手，日夜不休地清掃各處戰場。天地間零星游蕩的殘餘成物，沒了魔神的控制，不複往日兇戾，只是四散逃竄、茍延殘喘，被各方勢力逐一肅清、徹底滌蕩。

風波散去後，人界已是一片瘡痍。

而後天界主動牽頭，由天官大帝坐鎮，助力人界重建家園。舊朝早已在連年內戰和疫病中腐朽崩塌，氣運耗盡，民心散盡。待戰場漸漸清理完畢，酷寒轉暖，人界氣運輪轉，新的王朝在天界的幫扶下順勢而起。

新君理政，新政安民，在極寒中荒廢的凍土重新被開墾，殘破的城池一點點修葺完整。久違的炊煙緩緩升起，街巷再度有了人聲，人間的煙火暖意，一點點覆蓋掉過往的血色傷痛。

血海浸過的山河，終于走出了亂世陰霾。

這場浩劫中，三界皆蒙受巨大損失，水界更是傷亡最為慘重。經年駐守東海的海靈、海司衆神，以及內陸各大水道的魂官、魄官，折損近乎大半。西北水道總領嬴伯以身殉職，西南水道總領有雷、江南水道總領昙人吟身負重傷，神魂受損。

而文昌帝君座下九大水魂官，更是九損其五。雨魂官司徒、露魂官夕月、霰魂官蘇九娘，還有霧魂官清霧相繼隕落，最後化身星橋而去的降水仙君雪魂官，也永遠留在了虛空之中。

昔日浩蕩水靈一脈，經此一役元氣大傷，江河嗚咽，流水含殇。

人界戰死生靈不計其數，再加上大半水界魂官埋骨塵寰，往日引渡亡魂之事難以維系，此事便全權交由地界接管。地官大帝親自坐鎮，安撫亡魂，維持陰陽兩界秩序。

為了安置成物死後的魂魄，關荟重開，北落主動請旨入主淡漠樓，以地仙之力看守關荟。

另一邊，此前被赤玉用神識結界遮蔽氣息的凡人成物，也在大局安定後被悉數救出。他們熬過數月的驚懼禁锢，終于重見天日。

只是他們的生魂海中終究有魔障徘徊，心魔難除，日後安置與去處一時成了三界難題。

這樁棘手的事，最終交由文昌帝君全權處置。

亂世終定，天命革新。山河重整，乾坤歸序。

滿目新生的山河裏，唯有封慕塵依舊孑然一身。

他已不是地界陰使，看着天上地下忙碌有序的魂使們，才驚覺，這偌大的三界，竟沒有自己的歸處。

他常常獨自一人伫立在空曠荒蕪的舊戰場之上，白發素袍，再無昔日浴血殺伐的凜冽，也無半分鎮守關荟時的威嚴。在清掃戰場之餘，他就這麽靜靜立着，一遍遍回想過往，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白衣身影，就站在不遠處。

腳邊那只一直陪着他的彩貍奴，似是懂他的孤單，總是寸步不離

直至那日，守中下界來找他。

望着形容落寞的封慕塵，守中心下不忍：“封陰使，現今塵埃落定。我要随帝君去酆都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同前往？”

“酆都？”封慕塵低頭看向腳邊狂蹭他的貍奴，聲音低沉又沙啞，“這麽說，那些凡人成物打算安置去那裏了？”

想到酆都那般情形，他不禁蹙起眉，眼底滿是顧慮：“酆都盡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物，環境那般兇險，帝君怎麽會選在那？”

守中見狀，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故意吊起他的胃口：“并非酆都腹地，你不妨猜猜，究竟是哪裏？”

封慕塵盯着守中笑嘻嘻的臉，思索道，酆都除了那座山，還有什麽？雖說酆都地界遼闊，上達天庭，下至幽冥，可到底是離三界過遠，并不适宜凡人居住。

守中見他猜不出來，也不賣關子了：“萬靈殿！”

封慕塵怔愣一瞬：“萬靈殿？”

“沒錯！就是萬靈殿！”守中重重點頭，語氣也跟着激動起來，“沒想到吧！當初降水仙君拼盡神魂，将它挪去了酆都和三界之間。他以原始祖炁和先天故炁為界，讓萬靈殿脫離三界之外，又可借助三界靈力牽制它，使它不至于被酆都的黑郁之氣吞噬。”

一句話，就像一道暖流猛地撞進封慕塵沉寂已久的心底。他眼前一亮，數月來壓在心底的思念、悲痛、無力，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雪最後化作星橋消散在虛空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難道……他的神魂，也随着萬靈殿去了那裏？

這個念頭，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守中瞧出他翻湧的情緒，收起嬉鬧，正色道：“北陰玄老隕落，太陰天洞的平衡本就破了，按常理，盤踞酆都的原生魔物早該掀起大亂。可這整整幾個月，那裏風平浪靜，半點異動都沒有。唯有一種可能——”

守中止了話，意味深長地盯着封慕塵。

唯有一種可能……

封慕塵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攥緊衣袖，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抖：“是有人接替了玄老？有人擁有比太玄殺氣和太陰之氣更強大的極陰之氣！是雪，對不對？”

這也是他藏在心底無數個日夜的奢望，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卻依舊忍不住心存期盼。

“帝君也只是這般推測，真假尚且未知。”守中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所以帝君特意讓我來尋你。別再獨自困在這裏煎熬了，跟我們走一趟吧。是真是假，親眼見過，才能心安。”

微風拂過荒原，卷起地上新生的嫩草。腳邊的彩貍奴仰頭發出低低的叫聲，像是在附和。

封慕塵望着遠方，眼底積了數月的陰霾，一點點被光亮取代。

他擡手，輕輕抱起貍奴，長久沉寂的嘴角，終于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好，我去。”

守中看着他，由衷地松了口氣。二人并肩啓程，朝着三界之外，朝着萬丈虛無走去。

此後千秋，世間安穩，歲歲新生。

山河萬裏皆安，衆生各得其所。星河依舊長明，風月照舊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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