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正午的陽光穿過教學樓的玻璃窗，碎金似的鋪在冰涼的走廊地磚上，徹底驅散了方才一瞬盤踞樓層的刺骨陰寒。

初夏的風從敞開的窗沿漫進來，裹挾着操場青草與香樟的清甜暖意，撫平了空氣裏最後一絲妖煞戾氣。

十指相扣的掌心溫熱安穩。

沈青巳指尖微涼，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攏着懷裏少年的手，姿态松弛又護妥，是大二學長獨有的、從容沉穩的溫柔。

而身側的顏芝澤，還是一副剛入校園未滿一年的新生模樣，眉眼乾淨軟嫩，心性純粹澄澈，全然不知剛剛咫尺之外，是一場足以颠覆常人認知的兇險碾壓。

剛才那股驟然裹住全身的陰冷壓抑，來得迅猛，去得徹底。

快得讓顏芝澤幾乎要以為是正午溫差帶來的錯覺。

唯獨胸腔裏殘留的那一瞬間心悸，清晰告訴他——剛才真的有東西來過。

有髒東西藏在暗處，窺着他，也窺着身邊的沈青巳。

“學長。”

顏芝澤輕輕晃了晃相扣的手，偏過頭，清澈的眼眸望着身側身形挺拔的少年，聲音軟乎乎的，帶着大一學弟獨有的依賴。

“剛才那個東西，真的沒事了嗎？”

他知道沈青巳和別人不一樣。

從開學初偶然被這位溫柔穩重的大二學長撿到、處處照拂，他就隐隐明白，沈青巳的安穩從容，從不是普通學生該有的模樣。

只是沈青巳從來不說，他就從來不問。

沈青巳垂眸看向他。

方才眼底鎮壓萬邪的冰封寒意，在對上顏芝澤澄澈目光的剎那，消融得一乾二淨。

漆黑瞳孔裏，只盛着漫天暖陽，和獨獨留給顏芝澤的寵溺溫柔。

他擡手，指尖輕輕撫平學弟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自然又熟稔，是日複一日相處裏養出的習慣。

“沒事了。”

沈青巳嗓音低緩溫柔，帶着學長特有的安定感，語氣輕描淡寫，“一點小東西，瞎蹦跶而已，傷不到人。”

更傷不到你。

後半句，他藏在了心底。

百年黑鱗異蛇，盤踞校園陰地多年，靠吸納學生人氣、青春陰氣滋養妖力，陰毒狡詐，最擅長潛伏偷襲、拿捏人心弱點。

若是換做普通修道者，或是稍有修為的妖靈，對上這蓄勢已久的拼死反撲，縱使不敗，也必定負傷耗力。

可于他而言，确實微不足道。

不過是蝼蟻撼樹，自取滅亡。

顏芝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下意識往大二學長身邊又靠緊了些，肩頭緊緊貼着對方的臂膀。

入校這一年，他早已習慣性依賴沈青巳。

課堂聽不懂的知識點、校園不熟的路線、生活裏瑣碎的麻煩，甚至偶爾夜裏莫名的心慌不安，只要找這位學長，永遠都能得到穩穩的回應。

沈青巳于他而言，是陌生大學校園裏，最安穩的底氣，最踏實的歸宿。

“那就好。”顏芝澤彎起眉眼，笑得乾淨明媚，“有學長在，我從來都不用怕。”

簡簡單單一句話，撞進沈青巳心底，軟得他萬古沉寂的神魂都微微發燙。

世人懼他靈胎威壓，妖邪畏他萬族之巅的力量，衆生敬他淡漠絕情、高高在上。

唯獨他的小學弟，滿心滿眼只有純粹的信任與依賴。

為了這一份乾淨無瑕的偏愛，他甘願自縛凡塵，收斂一身山河鋒芒，藏起所有詭秘殺伐，安安靜靜做一個普通的大二學長。

陪他的小學弟，讀平凡的書，過安穩的日常，度歲歲年年的溫柔。

沈青巳指尖微微收緊，牢牢攥住掌心溫熱的小手，字字鄭重，落在風裏溫柔又堅定：“嗯。有我在，沒人能吓到我的學弟。”

話音落下，他眼底溫柔未改，餘光卻淡漠掃過走廊盡頭無光的陰影拐角。

暗處縫隙裏，黑鱗異蛇早已徹底垮塌蜷縮在地。

滿身黑鱗大片崩裂剝落，妖血細碎潰散，原本凝練精純的百年妖力，被無形的靈氣枷鎖層層桎梏、寸寸榨乾。

它連顫抖的力氣都快要耗盡，殘存的微弱妖息茍延殘喘，被死死鎖在方寸陰影之間，動彈不得，逃無可逃。

極致的恐懼徹底吞沒了它。

它此刻才徹底幡然醒悟。

沈青巳日複一日混跡人間校園，做溫和乾淨的大二學長，待人溫潤有禮，處事從容克制，從無半分兇戾，從來都不是軟弱可欺。

他只是懶得理會凡塵妖祟，不屑與蝼蟻相争。

之前所有的退讓隐忍、被動防守，全部只是為了護住身邊那個大一新生的安穩日常。

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借着校園陰晦潛伏試探，不該賭他顧念人間秩序、賭他護人心切。

更不該，妄圖伸手去碰沈青巳放在心尖上護着的少年。

那是這位萬古靈胎，唯一的逆鱗，唯一的軟肋，也是絕對不容觸碰的底線。

陰影裏的異蛇妖丹震顫不止，殘存的神識一片死寂。

它輸得徹徹底底，連翻盤的一絲餘地都沒有。

可沈青巳眼底沒有半分殺意湧動。

留它殘命，非是心慈。

這條黑鱗異蛇蟄伏校園多年，絕非無根無憑。

它身上纏繞的隐晦濁氣，深處牽連整片老校區的陰煞脈絡，甚至隐隐透着一絲域外邪祟的餘韻。

區區一條百年異蛇，不敢、也沒有底氣，這般明目張膽侵擾人氣學府。

背後，定然藏着更深、更沉、尚未露頭的東西。

他今日随手鎮殺，不過是除卻一個臺前跳梁小醜。

若想真正護顏芝澤歲歲安穩，護他小學弟所處的這片校園人間徹底太平，便要順着這縷殘妖氣息，一網打盡所有潛藏暗處的污穢。

絕不給任何邪祟，再靠近顏芝澤分毫的機會。

“學長？”

顏芝澤見他一瞬失神，輕輕拉了拉他的手，小聲提醒，“預備鈴快響啦，下午還有專業課呢。”

沈青巳瞬間收回所有深沉冷冽的思慮，眼底陰霾盡數散盡，轉頭看向身側少年時，依舊是那個溫柔耐心、永遠遷就學弟的大二學長模樣。

“不急。”

他松開手，自然地擡手攬住顏芝澤的肩頭，帶着他緩步走向樓梯口，步伐從容閑适。

“專業課晚點無妨，先帶你去吃飯。”

顏芝澤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現在？可是還沒放學……”

“我幫你請假。”沈青巳輕笑，指尖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寵溺又縱容，“你的專業課老師，和我熟識。之前答應你的糖醋排骨，再不吃，就要賣完了。”

那家老店在校外小巷，每天限量，晚一步就排不上隊。

他早在課間察覺妖氣異動時，就提前預定好了位置。

本就是想等解決這點小麻煩，帶他的小學弟吃頓好吃的，安安穩穩過個午後。

顏芝澤瞬間眼睛一亮，所有細碎的不安徹底抛之腦後，立刻乖乖點頭：“好！都聽學長的！”

少年輕快的笑聲落在風裏，乾淨又鮮活，填滿了整條走廊。

兩人一高一低，大二的學長身姿挺拔沉穩，将大一的學弟穩穩護在身側，并肩走在灑滿陽光的樓道裏，影子交疊相融，溫柔又般配。

樓下漸漸響起喧鬧的課間人聲，學生來來往往，笑語喧嘩，煙火氣滾燙熱烈。

無人知曉，剛剛這片平和熱鬧的教學樓裏，一位隐匿凡塵的天地靈胎，不動聲色碾碎了一場妖邪禍亂。

無人知曉，這位待人溫和、成績優異的大二學長，一身溫柔皆予一人，一身殺伐皆護一人。

樓梯轉角的陰影掠過，陽光落滿肩頭。

沈青巳低頭看着身側眉眼彎彎的少年，眸底溫柔綿長，心底卻已然暗定主意。

臺前蝼蟻已滅，幕後暗流未歇。

只要一日還有邪祟觊觎他的人間、驚擾他的學弟。

他便一日不休，盡數清掃，寸草不留。

不求萬民敬仰，不求萬古盛名。

只求他的小學弟，歲歲無憂，日日安穩，永遠這般明媚純粹，被人間溫柔相擁，不受半點陰邪侵擾。

風暖日晴，校園依舊平和。

可溫柔表象之下，一場針對潛藏暗處所有妖邪的清剿，已然悄然啓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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