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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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來得越來越勤了。
從一天一次變成一天兩次,有時候中午來吃一碗,傍晚又來吃一碗。林深問他是不是沒別的地方吃飯,他說對,就是沒別的地方吃飯,滿意了嗎?
林深當然不滿意,但他也沒說什麽。他只是把備料的量加了三分之一,以防沈曜突然出現的時候不夠賣。
周嬸已經把沈曜列為重點觀察對象了。她每天跟林深彙報沈曜來了沒有、坐哪張桌子、看了林深幾次、笑了幾次,比居委會大媽還敬業。
“今天他笑了三次,”周嬸壓低聲音說,“比昨天多一次,這是個好兆頭。”
林深把包好的馄饨整齊地碼在托盤上:“周嬸,您能不能別老盯着人家看?”
“我不盯着他怎麽知道他看沒看你?”周嬸理直氣壯,“我這叫仗義執言。”
林深無言以對。
沈曜大概也注意到了周嬸的目光,但他不在乎,甚至還沖周嬸眨過眼,把周嬸樂得當天多送了林深兩個燒餅。
日子就這麽過着,林深差點以為會一直這麽過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
沈曜沒來。
林深等到七點半,比平時多等了半小時,沈曜沒出現。他發了條消息過去——他們一個月前加了微信,沈曜掃的收款碼加上的,驗證消息寫的是“壓你韭菜的人”。
消息發過去,沒回。
林深又等了半小時,收了攤,拉下卷簾門。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巷口,沒有人。
第二天,沈曜還是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林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他翻了翻沈曜的朋友圈,沒有新內容,上一條還是十幾天前發的一張馄饨的照片,配文是“這家店的老板不給蔥但給蛋,很離譜”。底下一堆評論,他沒有回複。
林深猶豫了一下,撥了沈曜的電話。
關機。
他打了兩遍,都是關機。
林深把手機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剛煮好的馄饨慢慢變涼。他忽然覺得這個鋪子好像變大了,空蕩蕩的,連空氣都多了幾分。
“小深,”周嬸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那個開好車的小夥子今天還沒來?”
“沒。”
“出什麽事了?他那車也被壓了?”
“不知道。”
林深把涼了的馄饨倒進垃圾桶,開始包明天的馄饨。他包得比平時快,也比平時用力,每一個馄饨都捏得嚴嚴實實的,像是要捏碎什麽東西。
第四天下午,林深正在熬湯,巷口傳來引擎聲。
他擡起頭。
不是保時捷。是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車門上還有前一個車主留下的“某某搬家”的字樣,半死不活地開進巷子,在馄饨鋪門口停下來。
車門打開,沈曜從駕駛座跳下來。
林深差點沒認出他。
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這是第一次見他把扣子系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整個人瘦了一圈,像是過去四天裏老了五歲。
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亮得有點不正常。
沈曜走到鋪子門口,沒坐下,就那麽站着,看着林深。
“老板,”他的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玻璃,“馄饨還有嗎?”
林深看着他,手裏的湯勺沒放下。
“有。”他說。
他煮了一碗馄饨,加了一個蛋,端到沈曜面前。沈曜坐下來,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任務。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拿着勺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林深,”他的聲音悶悶的,很低,“我家裏出事了。”
林深放下手裏的抹布,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爸公司要垮了,”沈曜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忍住了,“我哥跑了,把爛攤子全甩給我。債主、股東、銀行,所有人都在找我。我爸在醫院,我媽……我不管她在哪兒,反正她走了很多年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像是一邊在回憶一邊在拼湊。林深沒插嘴,就那麽聽着。
“我以前跟你說我暫時住附近,”沈曜苦笑了一下,“其實不是。我沒地方住,我爸把我趕出來了,我住酒店。後來公司的事一出來,酒店也住不了了,卡被凍結了,車也抵押了——你看到的那輛保時捷,今天早上剛被拖走。”
他說到這裏,擡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但林深還是看見了他眼眶泛紅。
“所以你現在開面包車?”林深問。
沈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笑:“對,面包車。三百塊買的,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開起來跟搖搖車似的。怎麽樣,從保時捷到面包車,這個降級夠勵志吧?”
林深沒笑。
他看着沈曜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是硬撐。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明腿在發抖,但非要笑着跟你說“沒事,風景挺好的”。
奶奶走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親戚們來吊唁,哭成一片,他站在靈堂裏,一滴眼淚沒掉,還給每個人倒水。周嬸心疼他,說“小深你要哭就哭出來吧”,他說“沒事,奶奶走得安詳”。
沒事。
他太懂這兩個字背後的重量了。
“所以,”沈曜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
他頓住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什麽?”林深問。
沈曜擡起頭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的光終于碎了。他沒有哭,但比哭還讓人難受。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是:“我可能以後都不來了。”
巷子裏很安靜。
那只流浪貓蹲在槐樹底下舔爪子,周嬸的燒餅鋪今天沒開張,隔壁麻将館的大爺也不在。整條柳巷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只剩下沈曜那句話在空氣裏回蕩。
林深看着他,很久沒說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曜的那天,這人戴着墨鏡,開保時捷,他想起沈曜每次來都嫌湯鹹但每次都把碗舔乾淨。他想起那個雨夜沈曜蹲在雨裏替他掏下水道。他想起沈曜用筷子蘸湯在碗底寫的“謝謝你”。
他想起很多東西,也想了很多東西。
最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從冷凍層裏拿出一個保鮮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上百個包好的馄饨。
“今天最後一碗是騙你的,”林深把保鮮袋放在沈曜面前,面不改色地說,“冰箱裏還凍着一百多個,夠你吃到撐。”
沈曜怔怔地看着那袋馄饨,又擡頭看林深。
“林深,你——”
“我什麽我,”林深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你走了我賣給誰去?巷子裏那些人天天吃我的馄饨,早吃膩了,就你一個新客。你要是走了,我生意怎麽辦?”
沈曜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這個理由編得也太爛了。”
“爛就爛吧,”林深坐回他對面,“反正你走不了。”
沈曜低下頭,看着那袋馄饨,肩膀開始微微發抖。他用力咬住嘴唇,把臉埋在手掌裏,發出來的是不成聲的笑,還是別的什麽,林深分不清。
林深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坐在那裏,守着這個快要碎掉的人。
過了很久,沈曜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他深吸一口氣,對林深說:“我還是要走的。明天一早的火車,回老家,去處理那些破事。”
“處理完了呢?”
沈曜被問住了,想了想說:“處理完了……回來?”
“回來乾什麽?”
“吃馄饨。”沈曜說着,嘴角終于有了點笑意。
林深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過關了。他又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寫了一串號碼和地址,遞給沈曜。
“這是什麽?”
“我的電話,還有鋪子的地址。你手機要是還能用就記着,不能用就背下來。”林深頓了一下,“回來的時候別開那輛面包車了,太吵,整條巷子都知道你來了。”
沈曜拿着那張紙,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對折,放進襯衫口袋裏。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貴重的、怕碎的東西。
“林深,”沈曜說,聲音終于穩了下來,“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鋪子在這兒,我就在這兒。”
“那鋪子如果不在了呢?”
林深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沈曜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最後他還是說了:“我回來之前,有人找過你嗎?關于拆遷的。”
“拆遷?”林深搖頭,“沒有,沒聽說。”
沈曜的表情變了,原本的脆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深沒見過的認真。他壓低聲音說:“你這條巷子,有人在盯着。我爸的舊廠區就在你巷子後面那塊地,有人想把整片區域拿下來做商業開發。拆遷是第一步,如果你這邊有人來找你簽什麽文件,別簽,先找我。”
林深看着沈曜的表情,意識到這不是在開玩笑。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爸的公司就是被這件事拖垮的,”沈曜苦笑了一下,“我爸當年不願意賣那塊地,被那些人整了。現在他們換了個方式,從你們這些住戶下手。我回來之前查過資料,你這條巷子目前還沒有正式的拆遷規劃,但如果有人拿着一份看起來很像真的文件來找你,千萬別信。”
林深點了點頭,沒多問。
他是個簡單的人,但不傻。沈曜說的這些,跟他每天包馄饨的生活離得太遠了,但他知道,有些事看似很遠,其實就在眼前。
那天沈曜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面包車旁邊,回頭看了林深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黃色。
“林深,”他說,“謝謝你。”
“謝什麽?”
“馄饨。蛋。還有,”沈曜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那裏裝着林深寫的紙條,“這個。”
林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表情沒什麽變化:“少廢話,走吧。”
沈曜笑了笑,拉開車門,鑽進去,發動了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面包車。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巷子盡頭的那堵牆,然後面包車突突突地倒出去,拐了個彎,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林深站在門口,看着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周嬸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站在燒餅鋪門口,欲言又止。
林深先開口了:“周嬸,今天別說了。”
周嬸張了張嘴,嘆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林深拉下卷簾門的時候,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會兒。他擡頭看了看那塊歪歪扭扭的“林記馄饨”招牌,然後低下頭,鎖了門。
他沒有回出租屋。
他在鋪子裏坐了一整夜,對着那臺落了一層灰的電風扇,把沈曜留在櫃臺後面的那包煙抽完了。
他不抽煙的。
但今晚想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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