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衫一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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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深正在包馄饨,手機響了。
沈曜發的消息:“換身衣服,五點我來接你。”
林深看了一眼,把手機放下,繼續包。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打了兩個字:“乾嘛?”
“帶你出去玩。”
林深想了想,又打了兩個字:“不去。”
“必須去。我讓周嬸盯着你換衣服。”
林深擡頭往隔壁看了一眼,周嬸正沖他笑得一臉意味深長,手裏還舉着個手機,屏幕上赫然是沈曜的對話框。
林深:“……”
他就知道,沈曜早就把周嬸發展成了內線。
四點半,林深關了店門。他在出租屋裏翻了半天,發現自己的衣櫃除了白T恤就是灰T恤,唯一一件稱得上“好看”的衣服,是去年周嬸送他的一件深藍色衛衣,還帶着個卡通圖案。
他穿着那件衛衣出現在巷口的時候,沈曜的保時捷已經停在那兒了。
黑色的保時捷,擦得锃亮,跟這條灰撲撲的巷子格格不入。沈曜靠在車門上,穿了一件煙灰色的襯衫,領口照例敞着兩顆扣子,鎖骨上的鷹紋身若隐若現。他看見林深的衛衣,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你就穿這個?”
“我就這個。”林深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嫌丢人我現在回去。”
“不嫌不嫌,”沈曜趕緊把他塞進副駕駛,俯身替他系安全帶的時候,鼻尖蹭過林深的耳朵,壓低聲音說,“你穿什麽都好看。”
林深的耳朵紅了。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假裝沒聽見。
沈曜發動車子,保時捷的引擎低沉地響起來,平穩地駛出巷口。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年前這輛車第一次出現在柳巷的時候,後輪壓爛了他三塊錢的韭菜。
那時候他要是知道這個開保時捷的少爺以後會天天來蹭飯,還蹭成了他男朋友,他大概會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去哪兒?”林深問。
“先吃飯,然後去看個電影。”
“看電影?”林深皺了下眉,“電影院人多。”
“所以我包了個小廳。”
“……你有錢燒的?”
沈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彎彎的:“掙的錢不花,留着乾嘛?再說了,你又不讓我給你裝修鋪子,又不讓我給你漲租金,我總得找個地方花錢吧。”
林深沒說話。沈曜确實提過好幾次要給他裝修鋪面,都被他拒絕了。林記馄饨就該是那個樣子,破破舊舊的,招牌歪着,桌子腿兒不穩,那才是林記。
沈曜拿他沒辦法,只好在其他地方變着法兒地對他好。
餐廳是沈曜提前訂好的,一家開在江邊的私房菜,位置隐蔽,裝修雅致,落地窗外就是整條江景。林深坐下來的時候看了看菜單,每個菜的價格都讓他想站起來走人。
“沈曜。”
“嗯?”
“一個炒青菜八十八?”
“那是有機的。”
“有機的青菜也是青菜。”
沈曜笑了,伸手握住林深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指節上慢慢摩挲:“你就當陪我來吃,我一個人吃不了一桌子菜。”
林深看着他,抽回手,拿起菜單:“下次去我店裏吃,八十塊能給你整一桌子。”
“好好好,下次去你店裏。”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都做得精致,擺盤像畫一樣。林深吃得不太自在,他習慣了大碗裝的食物,這種小碟子小盞的,總覺得不夠吃。沈曜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不停地給他夾菜,把自己的那份也往他碗裏堆。
“你吃你的,”林深說,“我又不是沒手。”
“我想給你夾。”
林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低頭把碗裏的都吃了。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全黑了。江邊的風吹過來,帶着水汽和一點涼意。沈曜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林深肩上,林深想說不用,但聞到了外套上沈曜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點點煙味,不難聞。
他攏了攏外套,沒還回去。
電影在一個商場的頂樓,沈曜果然包了一個小廳,整個放映廳只有他們兩個人。林深這輩子沒進過幾次電影院,上一次看電影還是鎮上放的露天電影,放的什麽他都不記得了。
電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畫面,外國話,下面有字幕。林深看了一會兒就開始犯困,沈曜的肩膀就在旁邊,又寬又暖,他把頭靠了上去,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沈曜動了一下,然後一件外套蓋在了他身上。
再然後,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睡吧,”沈曜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結束了我叫你。”
林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電影已經放完了,屏幕上是一片漆黑的片尾字幕,沈曜正低頭看他,表情溫柔得不像話。
“醒了?”
“嗯……”林深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着睡意,“結束了?”
“結束了。走吧,送你回去。”
出了電影院,商場裏人還很多。林深跟在沈曜身後,穿過人群往電梯口走。他不太習慣這種地方,燈光太亮,人太多,空氣裏各種味道混在一起,讓他覺得頭暈。
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前面忽然竄出來幾個年輕人,打打鬧鬧的,其中一個手裏端着奶茶,撞上了沈曜。
奶茶潑了。
一整杯,全潑在沈曜的襯衫上,從前胸到腰側,煙灰色的布料瞬間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漬,奶茶順着襯衫往下滴,滴在他的褲子上,滴在地上。
空氣安靜了一秒。
撞人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染着黃毛,身上帶着一股酒氣。他看了一眼沈曜的襯衫,非但沒有道歉,反而嘴一撇:“哎,你怎麽走路的?不長眼睛啊?”
他的幾個同伴也在旁邊嘻嘻哈哈的,有一個還拿起手機拍視頻,嘴裏說着“老鐵們看這個大哥被奶茶潑了哈哈哈”。
林深站在沈曜身後,看着那件襯衫上,褐色的奶茶漬慢慢洇開,看着沈曜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又擡起頭看着那個黃毛。
沈曜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沈曜。
林深跟沈曜相處了大半年,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平靜的時候,越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你潑了我一身奶茶,”沈曜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然後說我不長眼睛?”
黃毛打了個酒嗝,一臉無所謂:“那你想怎樣?賠你?一件破襯衫值幾個錢?”
沈曜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林深後背一涼。
“一件破襯衫?”沈曜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漬,語氣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這件襯衫,一萬八。”
“一萬八?”黃毛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你他媽吹牛逼呢?一件襯衫一萬八?你當你是明星啊?兄弟們你們聽聽,他說他襯衫一萬八哈哈哈哈——”
他的幾個同伴也跟着笑,拍視頻那個笑得手都在抖,鏡頭都快拿不穩了。
沈曜沒有笑。
他站在那裏,渾身濕漉漉的,奶茶還在往下滴,但他的姿态沒有任何狼狽。他看着那個黃毛,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以不信,”沈曜說,“但我有發票。你要不要看?”
黃毛的笑聲停了。
他看着沈曜的表情,終于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臉色變了變,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一萬八就一萬八,賠你就是了,多大點事兒?微信還是支付寶?”
“不急,”沈曜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慢條斯理地撥了一個號碼,“我先報個警,讓警察來做個見證,省得回頭你說我訛你。”
黃毛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幾個同伴也不笑了。拍視頻那個把手機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
“你報什麽警啊?”黃毛的聲音開始發虛,“我又沒說不賠,你現在掃我給你轉——”
“還有,”沈曜繼續說,像沒聽見他的話一樣,語氣依然不急不慢,“你這身酒氣,開車來的吧?等下警察來了,順便測個酒駕。”
黃毛的臉白了。
他的朋友們已經開始往後退了,那個拍視頻的第一個溜了,其他幾個也陸續找借口跑了。只剩黃毛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現金,大概一兩千塊的樣子,往地上一摔,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踉踉跄跄地沖進了電梯。
地上散着幾張紅票子,在商場锃亮的地磚上格外刺眼。
沈曜低頭看了一眼那堆錢,沒有彎腰去撿。
“跑了。”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深一直站在他身後,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數了數,一千八。
他站起來,把錢折好,塞進沈曜的褲子口袋裏。
“追不上了,”林深說,“将就吧。”
沈曜低頭看着他,平靜的表情終于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的委屈。
“林深,”他說,聲音跟剛才判若兩人,軟得像一團棉花,“我這件襯衫真的是一萬八。”
“我知道。”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穿的就是這件。”
林深想起來了。确實,沈曜第一次來吃馄饨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襯衫。那時候他把泥點子濺在這件襯衫的袖口上,沈曜氣得差點冒煙。
“那你當時還要我賠你五十塊錢韭菜錢。”沈曜說,委屈巴巴的。
“韭菜是韭菜,襯衫是襯衫,”林深面不改色地說,“一碼歸一碼。”
沈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是那種拿林深沒辦法的笑,又無奈又甜。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安慰我一下?”
林深看着他身上那件狼狽的襯衫,看着他頭發上沾着的奶茶漬,看着他明明委屈得要死卻還在笑的樣子。
“這件髒了,”林深說,“回去換一件。”
“換一件?我就這一件——”
“我送你一件。”
沈曜愣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林深把沈曜的外套從肩上拿下來,披回沈曜身上,遮住了那片奶茶漬,“我送你一件。一萬八我送不起,一千八的可以。你要是嫌便宜,就別穿了。”
沈曜站在那裏,商場明亮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他眼睛裏的光比燈還亮。
“一千八的我也穿,”他的聲音有點抖,“你送的我穿一輩子。”
“少肉麻。”
“我沒肉麻,我說真的。”
林深沒接話,轉身往電梯口走。
走了兩步,發現沈曜沒跟上來。他回過頭,看見沈曜還站在原地,眼眶紅紅的,臉上那個笑收都收不住。
“走不走?”林深說。
“走,”沈曜小跑兩步追上來,伸手牽住了林深的手,十指扣緊,“回家。”
林深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抽回去。
“先回店裏,”他說,“我給你煮碗馄饨。”
“又吃馄饨?”
“不然呢?”
沈曜笑了,握緊了他的手。
“好,吃馄饨。加蛋。”
“加兩個。”
“三個。”
“你做夢。”
兩個人牽着手走進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沈曜偏過頭,在林深的耳朵上親了一下。林深的耳朵又紅了,但他沒躲。
電梯往下走,商場的燈光一層一層地掠過,最後停在了一樓。
門開了。
沈曜牽着林深走出來,身上的襯衫還濕着,頭發上還有奶茶的味道,但他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走紅毯。
林深被他牽着,低着頭,耳朵紅紅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商場的保安看着這兩個人從面前走過,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現在的年輕人啊……”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滴奶茶漬,嘆了口氣,拿起了拖把。
保時捷停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裏。沈曜拉開副駕駛的門,等林深坐進去之後,才繞到駕駛座。
他發動車子之前,轉頭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剛才說送我一件襯衫,是真的嗎?”
“真的。”
“什麽時候送?”
林深想了想:“明天。明天我去給你買。”
沈曜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你陪我一起去挑。”
“不挑,我直接買,你穿就是。”
“萬一顏色不好看呢?”
“你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好看。”
沈曜愣了一下。
這是林深第一次主動誇他好看。
他把臉埋進方向盤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向上的。
“林深,你今天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以前不說這種話的。”
林深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時一樣平淡。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沈曜看着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發動了車子。
保時捷駛出停車場,彙入車流。城市的霓虹燈從車窗外掠過,紅的綠的藍的,把車廂裏照得明明暗暗。
沈曜一只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林深的手。
林深沒有掙開。
他反手握住了沈曜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車子在夜色裏穿行,穿過了繁華的市中心,穿過了安靜的居民區,最後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槐樹的影子落在車頂上,路燈的光把整條巷子染成暖黃色。
林記馄饨的招牌還亮着。
沈曜把車停好,關了引擎。
兩個人坐在車裏,誰都沒有動。
“到了。”沈曜說。
“嗯。”
“你明天真的會去買襯衫嗎?”
“會。”
“那我能穿來吃馄饨嗎?”
“你想穿就穿。”
沈曜笑了一下,松開林深的手,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林深下了車,走到店門口,掏出鑰匙開了卷簾門。
燈亮了。
他走進廚房,打開火,燒水。沈曜跟進來,在老位置坐下——那張最破的折疊桌,已經成了他的專座。
水開了。林深放馄饨,加涼水,再燒開,關火,撈馄饨,舀湯,撒蔥花,最後放了兩個蛋。
他端着碗走過來,放在沈曜面前。
沈曜低頭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
“林深。”
“嗯。”
“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給我加蛋的時候,說這是第一百個客人的規矩。”
“記得。”
“那時候我就想,”沈曜的聲音很輕,“這個人怎麽這麽別扭,明明想對人好,非要說看我不順眼。”
林深在他對面坐下來。
“後來呢?”
“後來我想,”沈曜看着他的眼睛,聲音溫柔得像夜風,“這個人,我要留在身邊。”
巷子裏很安靜。鍋裏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只叫馄饨的貓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蹲在門口,歪着頭往裏面看。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身上那件狼狽的、濕漉漉的、一萬八的襯衫,看着他那雙比任何星星都亮的眼睛。
“不用留,”林深說,“我哪兒都不去。”
沈曜笑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太鹹了。”他說。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每次都鹹。”
“那你別吃。”
沈曜低下頭,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
窗外的巷子裏,路燈還亮着。槐樹的新葉子在夜風裏沙沙作響。這條老街睡了,但林記馄饨的燈還亮着,給夜歸的人留着一碗熱湯。
沈曜後來确實穿上了林深送的那件襯衫。
一千八,深灰色,不是什麽大牌,但料子不錯,剪裁也合身。沈曜穿上的第一天就去了馄饨鋪,在周嬸面前轉了三圈,問人家好不好看。
周嬸說好看,又問這襯衫多少錢。
沈曜說:“一千八。”
周嬸倒吸一口涼氣,轉頭對林深說:“小深,你這個男朋友太會花錢了。”
林深正在包馄饨,頭都沒擡:“我送的。”
周嬸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沈曜身上那件襯衫,忽然笑了。
“行,那你們慢慢處,我燒餅爐子上還烤着呢。”
她走了。
沈曜在老位置坐下來,翹着二郎腿,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我男朋友送我襯衫了”的得意勁兒。
林深看了他一眼,把一碗馄饨端過來,放了三個蛋。
“今天怎麽三個?”沈曜問。
“你穿這件襯衫好看,”林深面無表情地說,“多獎勵一個蛋。”
沈曜捧着那碗馄饨,笑得像個傻子。
他想,一萬八的襯衫算什麽,這件一千八的才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不是因為襯衫本身。
是因為送襯衫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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