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廚師
關燈
小
中
大
沈曜,二十六歲,管理着一家上百人的公司,從破産邊緣把企業拉了回來,打贏了一場幾乎不可能贏的官司。他就不信,他搞不定一碗西紅柿雞蛋面。
沈曜做了兩件事。
第一,他在網上買了三口鍋、五本菜譜、一套廚師刀、一個電子秤、一個溫度計、一個計時器,還有一個圍裙——圍裙上印着一行字:“林家小竈,閑人免進,但沈曜可以。”這是定制的,加急做的,多花了兩百塊運費。
第二,他給老李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找個廚藝老師,不要那種教雕花的,要那種教家常菜的,西紅柿炒雞蛋級別的。”
老李回了一個問號。
沈曜回了一個句號。
老李沒再問了。跟了沈曜這麽久,他知道當沈曜用句號而不是“嗯”來回複的時候,意味着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廚藝老師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退休前在食堂乾了三十年。沈曜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穿着一件花圍裙,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着兩個西紅柿和三個雞蛋。
“沈先生,聽說你想學西紅柿炒雞蛋?”劉大姐的語氣像幼兒園老師在跟小朋友說話。
“是的。”沈曜端正地坐在自家廚房的椅子上,姿态像是在開董事會。
“那你先給我炒一個,我看看你的水平。”
沈曜站起來,系上那條定制的圍裙,打開竈火,倒油,打蛋,切西紅柿,下鍋,翻炒,加鹽,出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果“行雲流水”可以用來形容一場災難的話。
劉大姐看着盤子裏那坨黑乎乎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她說,“你有沒有考慮過,以後找個會做飯的對象?”
“我已經有了。”沈曜說,“但我想給他做早飯。”
劉大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戀愛中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但她沒說出來,只是把圍裙系緊了一些,深吸一口氣:“好,那我們從最基礎的開始。今天先學怎麽正确地打雞蛋。”
那天晚上,林深從店裏回來,發現廚房裏多了三口新鍋、五本被翻過的菜譜、一套嶄新的刀具,還有垃圾桶裏二十多個碎掉的雞蛋殼。
沈曜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這一次,至少能看出是西紅柿和雞蛋了——雖然西紅柿切得大小不一,雞蛋炒得太碎,顏色也不太對,但至少沒有糊,沒有冒煙,沒有讓廚房報警器響起來。
“嘗嘗。”沈曜說,表情嚴肅得像在做年終彙報。
林深看了看那盤菜,又看了看沈曜。沈曜的圍裙上全是油漬,手指上貼了兩個創可貼——切西紅柿的時候切的,不是刀快,是手慢。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在廚房裏折騰了很久。
林深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
“怎麽樣?”沈曜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
林深又嚼了兩下,咽下去。
“鹹了。”
沈曜的肩膀塌了下來:“我就知道,鹽放多了——”
“但是能吃。”林深說。
沈曜擡起頭,眼睛亮了。
“能吃?”
“能吃。”林深又夾了一口,“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了。”
沈曜盯着林深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其實很難吃但為了安慰你才這麽說”的蛛絲馬跡。但林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嘴角沒有上揚,眉頭沒有皺起,看不出任何破綻。
“真的能吃?”沈曜又問了一遍。
林深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盤西紅柿炒雞蛋,走到廚房,倒了半盤進自己的碗裏,拌了飯,一口一口地吃了。
他用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
從那天起,沈曜開始了他的廚藝進階之路。
每天晚上,等林深從店裏回來之前,沈曜都會在廚房裏練習。他從最簡單的菜開始——西紅柿炒雞蛋、青椒炒肉、清炒時蔬、麻婆豆腐、紅燒排骨、糖醋裏脊。每一道菜他都要練很多遍,練到劉大姐點頭為止,練到自己滿意為止,練到他覺得“林深吃了不會說鹹”為止。
他每天晚上做一道菜,自己嘗,覺得不行就倒掉重做,覺得可以了就留着等林深回來嘗。林深每次都會吃,有時候說“鹹了”,有時候說“淡了”,有時候說“火候過了”,但從來沒說過“難吃”。
沈曜把這些評價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跟林深寫給他的那些便利貼放在一起。那本小本子從第一頁的“西紅柿炒雞蛋:太鹹”到後來慢慢變成“紅燒排骨:不錯”“糖醋裏脊:可以”“清炒時蔬:正好”,每一頁都是林深的筆跡——沈曜讓林深寫的,他說這是“進步記錄”。
劉大姐教了他一個月,最後一天上課的時候,她嘗了一口沈曜做的紅燒肉,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沈先生,你現在可以給你對象做早飯了。”
“真的?”
“真的。你現在的水平,開個小飯館還差點,但給一個人做早飯,綽綽有餘。”劉大姐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沈先生,你是我教過的最認真的學生。不是因為你有天賦,是因為你很在意那個人。”
沈曜站在廚房裏,穿着那條印着“林家小竈”的圍裙,手裏拿着鍋鏟,笑了。
那天晚上,林深回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米飯盛好了,筷子擺好了,餐巾紙也放好了。沈曜坐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灰色襯衫——林深送的那件一千八的——表情看起來淡定,但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暴露了他的緊張。
“今天什麽日子?”林深坐下來,看着這一桌子菜。
“不是什麽日子。”沈曜說。
“那怎麽做這麽多?”
“劉姐說我畢業了。”沈曜說,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她說我可以給你做早飯了。”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眼睛裏那種“快誇我快誇我”的光,拿起筷子,從每一道菜裏各夾了一口,慢慢地吃了。
“紅燒肉太甜了。”他說。
沈曜的笑容僵了一下。
“西蘭花炒老了。”
沈曜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西紅柿炒蛋鹽少了。”
沈曜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但是——”林深頓了頓,“紫菜蛋花湯正好。”
沈曜看着林深,等着他說下去。
林深放下筷子,看着沈曜,看着這個人為了給他做一頓飯在廚房裏待了不知多長時間,看着這個人手指上已經快好的刀疤,看着這個人圍裙上洗不掉的油漬。
“很好吃。”林深說。
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沈曜的眼眶紅了。
“你騙人,你剛才還說太甜了太老了鹽少了——”
“那是實話。”林深又夾了一塊紅燒肉,“但實話和好吃不矛盾。太甜了也好吃,炒老了也好吃,鹽少了也好吃。”
沈曜看着他,看着這個永遠說不出“我愛你”但每次都能把他說哭的人,吸了一下鼻子,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那天晚上,兩個人都吃撐了。
沈曜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說:“以後早飯我來做吧。”
“你有時間?”林深問。
“擠一擠就有。再說了,你天天起那麽早太累了。”
林深沒有說話。
沈曜又說:“而且我查過了,外面的飯油太大,對你的身體不好。”
“你是怕我膽固醇高?”
“我是怕你身體不好。”沈曜的聲音低下去,“我想讓你多吃點健康的。”
林深看着他,看了好幾秒。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林深被一陣香味弄醒了。
他睜開眼,發現身邊的床是空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廚房的方向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油在鍋裏滋滋作響的聲音。
他起身,走進廚房。
沈曜穿着那條“林家小竈”的圍裙,站在竈臺前,正在煎蛋。他的動作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手忙腳亂了——油溫剛好,蛋下鍋的時候沒有濺油,翻面的時候蛋黃沒有散。竈臺上還放着兩碗粥,一碗是白粥,一碗是雜糧粥,顯然是給兩個人準備的。
旁邊還有一碟小菜,涼拌木耳,切得細細的,拌了醋和香油,聞起來很香。
沈曜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林深站在廚房門口,笑了一下:“醒了?去洗臉刷牙,馬上好。”
林深沒動,就那麽站在門口,看着沈曜的背影。
沈曜穿着那件圍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他的頭發還沒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他專注地盯着鍋裏的蛋,用鏟子小心地翻面,那個認真的樣子,跟他在公司開會時一模一樣。
“看什麽?”沈曜頭都沒回,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看你。”林深說。
沈曜的手頓了一下,蛋差點翻出鍋。
他深吸一口氣,把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裏。然後關了火,轉過身,看着林深。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看你。”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別這樣?”
“別怎樣?”
“別——”沈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他不能要求林深別誇他,因為這是他等了大半年才等到的。他也不能要求林深別看自己,因為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時刻。
他最後說了一句:“去洗臉刷牙,粥要涼了。”
林深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揚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裏有光。
沈曜看呆了。
“你笑什麽?”沈曜問。
“笑你。”林深轉身走向衛生間,“你圍裙上有個字掉了。”
沈曜低頭一看——圍裙上那行字,“林家小竈,閑人免進,但沈曜可以”裏面的“以”字,不知道什麽時候洗掉了看起來像是“但沈曜可”。
“這是誰洗的?”沈曜沖衛生間的方向喊。
“我洗的。”林深的聲音從衛生間傳出來,混着水聲,“洗衣機洗的,可能太用力了。”
“洗衣機怎麽用力?”
“不知道,它自己用力的。”
沈曜站在廚房裏,看着圍裙上那個殘缺的字,笑了。
他端着兩碗粥和兩個煎蛋走到餐桌前,擺好。林深從衛生間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隔着兩碗粥、兩個蛋、一碟木耳,還有一個掉了字的圍裙。
沈曜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煎蛋,放進林深碗裏。
“吃。”
林深看着那個蛋,沒動。
“怎麽了?”沈曜問。
“以前是我給你加蛋。”林深說,“現在變成你給我加蛋了。”
“不行嗎?”
“行。”林深夾起那個蛋,咬了一口。
“怎麽樣?”沈曜問。
“正好。”
沈曜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比窗外的陽光還亮。
從那天起,林深再也沒有做過早飯。
每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沈曜已經在了。有時候在廚房裏,有時候在餐桌前。餐桌上永遠擺着做好的早飯,旁邊壓着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沈曜的字跡——今天是煎蛋和粥,明天是三明治和牛奶,後天可能是馄饨——沈曜專門跟林深學的包馄饨,雖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林深說“能吃”。
林深把這些便利貼一張一張地收起來,跟以前他寫給沈曜的那些放在一起。那個抽屜裏現在有兩摞便利貼,一摞是他的字跡,一摞是沈曜的字跡,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有一天早上,林深醒得比平時早。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沈曜正在和面。
沈曜沒發現他。他穿着那條少了一個字的圍裙,額頭上沾了一點面粉,正在用力地揉面團。他的動作已經從笨拙變得熟練了,面團在他手下變得光滑有彈性,揉好之後他用保鮮膜蓋好,放在一邊醒着。
然後他開始切菜。胡蘿蔔切丁,黃瓜切絲,火腿切條,動作不快但穩,每一刀下去都很确定。
林深靠在門框上,看着沈曜忙碌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時候沈曜開保時捷,穿一萬八的襯衫,連停車都要別人幫他找車位。現在這個人站在廚房裏,圍着一條掉了一個字的圍裙,手指上有切菜的刀疤,額頭上沾着面粉,正在給他的男朋友做早飯。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
“沈曜。”林深開口了。
沈曜被吓了一跳,手裏的刀差點飛出去。他轉過身,看見林深靠在門框上,表情跟平時一樣平淡,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你什麽時候醒的?”沈曜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剛醒。”
“那你去洗臉刷牙,馬上好——”
“沈曜。”林深打斷他。
“嗯?”
“你圍裙上的字又掉了一個。”
沈曜低頭一看——那行字現在變成了“林小竈,閑人免進,但沈曜可”。“家”字的寶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變成了一個“豕”,看起來像是“林豕小竈”。
沈曜看着那個字,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把圍裙解下來,翻了個面,再系上。
“好了,”他說,“現在沒字了。”
林深看着他,終于沒忍住,笑了。
不是嘴角微揚的笑,不是眼睛有光的笑,是那種從心底裏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笑得露出了牙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沈曜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刀,看着林深笑成這個樣子,整個人都傻了。
“林深。”他的聲音有點抖。
“嗯。”
“你笑起來真好看。”
林深的笑收了一點,但沒完全收住。他走過來,走到沈曜面前,很近很近,近到沈曜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穿着一條翻面的圍裙,額頭上沾着面粉,手裏拿着一把菜刀。
“林深,你要乾嘛?”沈曜舉着菜刀,有點慌。
“你拿着刀,我什麽都不乾。”林深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走向衛生間。
沈曜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林深!”他沖着衛生間的方向喊。
“怎麽了?”
“你剛才是不是想親我?”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沒有。”
“你騙人!你耳朵紅了!”
水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大了。
沈曜站在廚房裏,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陽光還亮,笑得比鍋裏的粥還暖。他把菜刀放下,把那盤切好的菜碼好,把醒好的面團拿出來,擀成面皮,切成面條。
水燒開了,他下面條,煮了兩碗清湯面,在上面各放了一個荷包蛋。
林深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面已經上了桌。
沈曜坐在餐桌前,穿着那條翻面的圍裙,頭發還沒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他看着林深走過來,在自己對面坐下,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嘗嘗。”沈曜說。
林深低頭看了看碗裏的面——面條粗細均勻,湯色清亮,荷包蛋躺在面上,像一個小太陽。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正好。”他說。
沈曜笑了。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兩碗面上,落在兩個人之間。馄饨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上了椅子,蹲在窗臺上,歪着頭看着這兩個人類,打了一個哈欠。
林深再也沒有做過早飯。
不是因為沈曜做得比他好——雖然沈曜的廚藝确實越來越好了。也不是因為他懶——雖然每天早上多睡半小時确實很舒服。
是因為每天早上,當他睜開眼睛,聞到廚房裏傳來的香味,聽到鍋鏟碰撞的聲音,想到那個曾經連雞蛋都不會打的人,現在正在為他做早飯——
他就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早飯,不是他做的馄饨。
是沈曜做的。
不管做什麽,不管鹹了還是淡了,老了還是嫩了。
都是最好的。
因為做早飯的那個人,是最好的那個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