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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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沈鴻遠讓人準備的。
一張圓桌,四個座位。沈鴻遠坐主位,沈懷遠坐他右邊,沈曜坐左邊,林深坐在沈曜旁邊。
菜是家宴的标準,沒有外面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就是幾道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蔥燒海參、一條清蒸鲈魚、一碗雞湯。但每道菜都做得極為精致,食材、火候、擺盤,都透着一種不張揚的講究。
沈曜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正在吃那道清炒時蔬,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好吃嗎?”沈曜問。
“好吃。”林深說,“但沒我的馄饨好吃。”
沈曜笑了。沈懷遠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兒子笑了。
“小林,”沈懷遠開口了,聲音比下午穩了很多,“你的馄饨鋪,開了多久了?”
“奶奶傳下來的,三十多年了。我接手之後又開了幾年,加起來快四十年了。”
“生意怎麽樣?”
“還行,夠吃夠喝。”
沈懷遠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跟這個年輕人說話——他這輩子打交道的人都是生意場上的人,說話繞三個彎,每句話都有潛臺詞。但林深不一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字面意思,沒有潛臺詞,沒有彎彎繞,就是一碗馄饨,夠吃夠喝。
“沈曜每天都去你那兒吃?”沈懷遠又問。
“嗯,風雨無阻。”
“為什麽?”
林深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我煮的馄饨不太鹹。”他說。
沈曜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林深!你每次都說我煮的菜鹹,你自己的馄饨才鹹!”
“不鹹。”
“鹹!”
“你味覺有問題。”
“你才味覺有問題!”
沈鴻遠看着兩個年輕人鬥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沈懷遠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父子倆對視了一眼,什麽都沒說,但好像又說了什麽。
那天晚上,沈曜和林深住在了老宅。
房間在三樓,是沈鴻遠讓人提前收拾好的。不大,但很舒服,床單是棉麻的,有一種被太陽曬過的味道。窗外的院子裏種着一棵老槐樹,跟柳巷那棵很像。
沈曜洗完澡出來,看見林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樹。
“看什麽?”沈曜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看樹。”林深說,“這棵樹跟店裏門口那棵,長得挺像。”
沈曜把下巴擱在林深的肩膀上,看了看那棵樹。
“嗯,是挺像。”
“你爺爺種的?”
“不知道。明天問問。”
兩個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北京的冬夜很安靜,沒有南方那種潮濕的聲音,只有風偶爾吹過樹梢,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林深。”沈曜的聲音低低的,從林深肩膀上傳來。
“嗯。”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麽?”
“陪我來。”沈曜收緊了手臂,“我一個人來,大概會哭。”
“你不是一個人。”林深說。
沈曜把臉埋在林深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林深又開口了。
“沈曜。”
“嗯。”
“你爺爺人不錯。”
“嗯。”
“你爸人也不錯。”
“還行。”
“但你媽的事,你爸當年處理得不太好。”
沈曜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看着林深。
“你怎麽知道?”
“猜的。”林深轉過身,看着沈曜,“你爸要是處理得好,你不會從小到大沒有爺爺奶奶。”
沈曜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深,你今天在我爺爺面前,一點都不緊張嗎?”
“緊張。”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林深想了想,說了四個字:“裝的。”
沈曜笑出了聲,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那天晚上,他們很晚才睡。躺在床上,沈曜聽着林深均勻的呼吸聲,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他想,這棵樹,他爸小時候也看過。他爺爺小時候也看過。他太爺爺可能也看過。
這是他的根。
雖然他今天才知道。
他轉過頭,看着身邊的林深。林深已經睡着了,眉頭舒展開來,嘴唇微微抿着,跟平時一模一樣。沈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深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鉑金的,素圈,裏面刻着他的名字。
這是他的家。
第二天一早,沈曜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不是鬧鐘,是廚房裏傳來的聲音——鍋鏟碰撞、油在鍋裏滋滋作響、有人在小聲說話。
他下了樓,循着聲音走到廚房門口,看見了一幅讓他愣住的畫面。
沈鴻遠穿着圍裙,站在竈臺前,正在煎蛋。沈懷遠站在旁邊,手裏拿着一個碗,正在打雞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沈懷遠把打好的蛋液遞過去,沈鴻遠倒進鍋裏,用鏟子輕輕翻動。
沈曜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醒了?”沈懷遠先發現了他,語氣有點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兒子在廚房裏對話。
“嗯。”沈曜走進去,“爺爺,您會做飯?”
沈鴻遠頭都沒回:“我在廚房裏做了七十八年的飯。你爸小時候的飯,都是我做的。”
沈懷遠的表情變了一下,但他沒說話,只是把打好的第二個蛋遞了過去。
沈曜看着這對父子,看着他們之間那道似乎還存在的、但已經在慢慢變細的裂縫,忽然開口了。
“爸。”
沈懷遠擡起頭。
“林深做的馄饨比我爺爺做的好吃,你什麽時候去南方,我帶你吃。”
沈懷遠看着他,眼眶紅了。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鴻遠把煎好的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裏,轉過身看着沈曜。
“你那個朋友呢?叫林深的。”
“他還在睡。”
“叫他起來吃早飯。蛋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曜笑了一下,上樓去叫林深。
林深醒的時候,沈曜正蹲在床邊看他。
“怎麽了?”林深揉了揉眼睛。
“吃早飯。我爺爺做的。”
林深坐起來,看着沈曜臉上的表情——那是他見過的最柔軟的表情,像是心裏最堅硬的那塊地方終于化開了。
“你哭了?”林深問。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那是沒睡好。”
林深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他下了床,洗了臉,跟着沈曜下了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白粥、煎蛋、一碟鹹菜、一碟腐乳、一碟花生米。很簡單,但每一樣都擺得很整齊,像是做了很多年的習慣。
沈鴻遠坐在主位上,沈懷遠坐在他旁邊,沈曜和林深坐在對面。
沈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太稠了。”他說。
沈鴻遠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一個口味,他也嫌我粥煮得稠。”
沈懷遠沒說話,但他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
林深夾了一個煎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爺爺。”他說。
沈鴻遠看着他。
“蛋煎得正好。”林深說,“不鹹。”
沈曜瞪了他一眼:“你怎麽不誇我?”
“你煎蛋煎糊過。”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也糊了。”
沈曜張了張嘴,又閉上,低下頭喝粥,耳朵紅了。
沈鴻遠看着這兩個年輕人鬥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的在笑。沈懷遠看見父親笑了,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父親笑了。
早飯快吃完的時候,沈鴻遠放下筷子,看着沈曜。
“小曜。”
“嗯。”
“你手上的戒指,能不能讓我看看?”
沈曜伸出手,把左手伸過去。沈鴻遠握住他的手腕,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枚鉑金素圈,看了看裏面刻着的“林深”兩個字。他看了很久,然後松開手,點了點頭。
“好。”他說,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林深。
“小林。”
“嗯。”
“你那個馄饨鋪,在南方什麽地方?”
“柳巷。一條老街,開了幾十年了。”
沈鴻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但沈懷遠知道,他爸已經在計劃什麽時候去南方了。
吃完飯,沈曜和林深收拾東西準備走。沈鴻遠站在門口,沈懷遠站在他身後,父子倆一前一後,中間隔着一道門框。
沈曜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他看着沈鴻遠,看了兩秒,然後走過去,抱了他爺爺一下。
沈鴻遠的身體僵了一瞬——他不習慣這個,七十八年的人生裏,很少有人抱他。但他沒有推開,慢慢擡起手,在沈曜的背上拍了兩下。
“路上小心。”沈鴻遠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嗯。”
沈曜松開手,轉身走向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着他爸。
“爸。”
“嗯。”
“過年的時候,回來過吧。”
沈懷遠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好。”
車駛出了大門,駛過那條長長的林蔭道,駛出了鐵門。沈曜坐在後座,看着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老宅,看着門口那兩個身影——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起,中間隔着二十七年沒說的話,但終于站在了同一個門口。
林深握住了他的手。
“怎麽樣?”林深問。
沈曜轉過頭,看着他。
“挺好。”沈曜說,聲音有點啞,但他在笑,“就是粥太稠了。”
林深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握緊了他的手。
車窗外,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透出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兩枚鉑金戒指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尾聲
回到南方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節奏。
林深每天五點半去市場拿肉,六點回來熬湯,七點開門。沈曜每天傍晚來吃馄饨,加三個蛋,不要香菜不要蔥。貓蹲在門口,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偶爾喵一聲。
唯一的變化是,沈曜的手機裏多了一個聯系人——“爺爺”。
沈鴻遠不太會用智能手機,發消息都是語音,每條語音都只有一兩秒,內容通常是“吃了嗎”“冷不冷”“那個小林還好吧”。沈曜每次聽到“那個小林還好吧”都會笑,然後回一句“他挺好的,爺爺您也保重”。
沈懷遠也加了沈曜的微信,但從不發消息,只是偶爾給沈曜的朋友圈點個贊。沈曜的朋友圈全是馄饨的照片,配文永遠是“太鹹了”,底下一堆人評論說“那你別吃啊”,沈曜從來不回。
有一天,沈曜正在鋪子裏吃馄饨,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沈鴻遠的視頻電話,接起來。
屏幕裏出現沈鴻遠的臉,背景是老宅的書房。
“小曜,你在吃馄饨?”
“嗯,爺爺,這是林深做的。”
沈曜把手機攝像頭對準碗裏的馄饨。馄饨在湯裏浮浮沉沉,上面飄着幾粒蔥花,三個荷包蛋金燦燦地鋪在最上面。
沈鴻遠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蛋太多了。”
“他膽固醇之前高過,降下來了,現在又吃回去了。”
“年輕人,注意身體。”
“知道了爺爺。”
沈鴻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曜愣住的話:“我下個月去南方,你讓小林給我煮碗馄饨。”
沈曜握着手機,看着屏幕裏那個頭發全白的老人,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好。”他說,“讓您嘗嘗什麽叫不鹹的馄饨。”
林深的聲音從操作臺後面傳過來:“我什麽時候說過我的馄饨不鹹?”
“你跟爺爺說的。”
“那是客氣。”
“你對別人從來不客氣。”
林深沉默了兩秒:“那是因為他是你爺爺。”
沈曜看着他,笑了。
視頻那頭的沈鴻遠看着兩個年輕人隔着廚房鬥嘴,嘴角慢慢地上揚,揚起了一個很久很久沒出現過的弧度。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沈曜左手的戒指上,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操作臺後面那個正在包馄饨的人。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南方的陽光很暖。
家這個東西啊,有時候很遠,遠到二十七年都找不到。有時候很近,近到一碗馄饨的距離。
他的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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