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小沈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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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曜

林深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鋪子裏。

腳下是一條他從沒走過的路,青石板鋪的,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空氣裏有煤爐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乾冷,吸進鼻子裏涼飕飕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還在,手上還有面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也還在。但他面前不是柳巷,不是他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鍋,不是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

這是哪兒?

他往前走了幾步,經過一個報攤。報攤上擺着的報紙日期讓他停了下來。他盯着那個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報攤老板以為他要買報紙,問了一句“來一份?”

林深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去。但他隐約覺得,既然來了,就一定有什麽原因。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舊。他拐進一條小巷子,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跟柳巷那棵很像。樹下蹲着一個小男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低着頭,手裏拿着一個小樹枝,在地上畫着什麽。

林深本來沒想停下來。但他經過那個小男孩身邊的時候,小男孩擡了一下頭。

只是一瞬間,但對視的那一眼讓林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他見過。每天傍晚,在他鋪子裏那張最破的折疊桌前,有一個人會坐在那裏,翹着二郎腿,說“太鹹了”,然後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那雙眼睛他見過無數次了,笑着的、哭着的、生氣的、溫柔的,每一種他都見過。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沒有張揚,沒有欠揍,沒有任何僞裝。就是一雙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裏面裝着一整個冬天的寒冷。

林深蹲下來,跟小男孩平視。小孩大概五六歲,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有點乾裂,耳朵凍得通紅。他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線頭,手指凍得像十根小紅蘿蔔,握着小樹枝的姿勢很用力。

林深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深。誰都沒說話。過了大概五秒鐘,小男孩先開了口。

“你是誰?”

聲音不大,帶着一點沙啞,像是哭過,又像是被冷風吹的。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我叫林深”,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他看着那張小小的、跟沈曜一模一樣的臉,看着那雙還沒有學會笑裏藏刀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我是……路過賣馄饨的。”林深說。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在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個房子,方方的,有門有窗,門口還有一棵樹。畫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什麽。

“你在畫什麽?”林深問。

“家。”小男孩說,沒有擡頭。

林深看着那個歪歪扭扭的房子,看着那個畫得不像樹但确實是樹的樹,心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你叫什麽名字?”林深問,雖然他大概知道答案。

小男孩的樹枝停了一下。

“沈曜。”他說,聲音小到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沈從文的沈,日翟曜。”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這個縮在巷子裏一個人畫畫的小男孩,就是二十六歲的沈曜。那個開保時捷壓爛他韭菜的沈曜,那個嫌他馄饨太鹹卻天天來吃的沈曜,那個在他肩膀上哭過的沈曜,那個在戒指裏刻了他名字的沈曜。

沈曜,六歲。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你爸媽呢?”林深問。

小沈曜的樹枝又停了。他低着頭,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媽媽走了。爸爸在忙。”

樹枝繼續動起來,在房子旁邊畫了一個人。畫得很簡單,一個圓圈是頭,幾條線是身子和手腳,沒有五官,看不出是男是女。但那個人站在房子門口,像是在等人。

林深看着那個小人,看着小沈曜專注畫畫的側臉,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圍裙口袋裏有一包紙巾,幾張零錢,還有一枚備用的、包在保鮮膜裏的生馄饨。他出門的時候本來打算包的,還沒來得及。

他拿出那枚馄饨,在小沈曜面前晃了一下。

“你吃過馄饨嗎?”林深問。

小沈曜擡起頭,看着他手裏那枚白白的、胖乎乎的馄饨。

“吃過。超市裏買的,不好吃。”

林深把馄饨收回去,站起來。

“你等着,我給你煮一碗。超市的不好吃,我煮的好吃。”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盡頭有一家小面館,門臉不大,但亮着燈。他走進去,跟老板借了鍋和竈。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他穿着圍裙、手裏拿着馄饨,以為他是同行,爽快地答應了。

水燒開了。林深把馄饨下進去,沒有湯底,沒有紫菜蝦皮,只有一碗清湯,加了一點點鹽,一點香油。馄饨在鍋裏翻滾,皮變得透明,能看見裏面綠色的荠菜和粉色的肉餡。

他找了一個小碗,把馄饨盛出來,端着走出面館。

小沈曜還蹲在巷子口,還在畫那個小人。林深在他面前蹲下來,把碗遞過去。

“小心燙。”

小沈曜看着那碗馄饨,沒有接。他擡起頭看着林深,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孩子不該有的警惕——不是害怕,是一種被生活訓練出來的、對一切突如其來的善意保持距離的習慣。

“為什麽給我?”他問。

林深想了想。

“因為你畫得好。”他說。

小沈曜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和那個不像人的小人,又看了看林深的表情,似乎不太相信,但馄饨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裏鑽。他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裏很清楚。

他的耳朵紅了。

林深看見那雙紅透了的耳朵,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後了兩步。

“你自己拿,小心燙。”

小沈曜猶豫了幾秒,終于伸出手,捧起了那個碗。碗很燙,他換了好幾個姿勢才端穩。他低下頭,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湯。熱湯順着喉嚨滑下去,把冬天的冷一點一點地往外趕。

他擡頭看了林深一眼。那雙眼睛裏的警惕少了一點,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很久沒體驗過的、幾乎要忘記的感覺。

“好吃嗎?”林深問。

小沈曜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湯。

“好吃。”他說,聲音悶悶的,混着馄饨湯的熱氣,“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馄饨。”

林深蹲在旁邊,看着這個小口小口吃馄饨的沈曜,想起了二十年後那個坐在他店裏大口吃馄饨的沈曜。小時候吃得這麽慢,長大了吃得那麽快;小時候瘦成這樣,長大了高高大大的;小時候沒有人陪,長大了身邊會有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沒有變——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會把人的影子裝進去。

“你以後想做什麽?”林深問。

小沈曜想了想。

“不知道。我爸說,要我以後接他的班。但我媽的媽說我爸的公司快不行了,接不接班都一樣。”

林深沉默了。他想起沈曜二十六歲的時候,一個人扛起一家快垮的公司,從破産邊緣拉了回來。原來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告訴他“快不行了”這種事。原來他從小就聽着這些話長大,從小就學會了一個人蹲在巷子裏畫房子,從小就學會了不期待任何人。

“你會接班的。”林深說。

小沈曜擡起頭看着他。

“你公司的那個班,”林深說,“你會接得很好。你會把它做大,做得比你爸還好。你會遇到很多人,有人會幫你,有人會害你,但最後你都會處理好。”

小沈曜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的警惕幾乎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特有的、純粹的困惑。

“你怎麽知道?”

林深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小沈曜看見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笑容——不是大人們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笑。

“因為我見過。”林深說。

小沈曜歪着頭看着他,不理解,但也沒有追問。他低下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朝天,亮晶晶的。

林深接過空碗,站起來。

“我該走了。”他說。

小沈曜也站起來,仰着頭看着他。六歲的沈曜很矮,大概只到林深的腰。他仰着臉,冬天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臉上,把他凍得通紅的鼻子照得有點透明。

“你還會來嗎?”小沈曜問。

林深看着他,看着這張很多年以後會變成他愛人的臉,看着這雙很多年以後會每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會。”他說。

小沈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但是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為什麽?”

“因為——”林深想了想,“因為你長大了就會有很多事情要記住,這種小事,你會忘的。”

小沈曜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我不會忘的。”他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承諾,“你煮的馄饨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我不會忘。”

林深看着他,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

“好,”他說,“那你不許忘。”

小沈曜用力地點了點頭。

林深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小沈曜還站在原地,仰着臉看着他,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色。他的影子小小的,孤零零的,但他在笑。那是林深第一次見到沈曜笑——不是二十六歲那種張揚的、欠揍的笑,不是經歷過風雨之後那種釋然的笑,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收到一碗馄饨之後,從心底裏發出的、乾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

林深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沈曜。”他叫了一聲。

“嗯?”

小沈曜歪着頭,林深已經轉過身,走進了巷子的深處。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陽光裏。

小沈曜站在原地,看着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手裏還握着那根小樹枝。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畫的房子和那個小人,又擡起頭看了看林深消失的方向。

他記住了這個人的臉。記住了他圍裙上的面粉,記住了他左手上的戒指,記住了他煮的馄饨的味道,記住了他說的那些聽不懂的話。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見到這個人,但他知道,他會記住。

林深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窗簾拉着,陽光從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馄饨蹲在他胸口上,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他動了動,馄饨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下床走了。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還在,手上還有面粉,左手的戒指也在。他擡起手,對着陽光看了看那枚鉑金素圈,裏面刻着兩個字。

沈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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