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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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是在早上發現不對勁的。
他照例五點半起床,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準備燒水熬湯。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貓窩是空的。這不太正常——馄饨每天早上都會蹲在貓窩裏等他,然後跟着他去廚房,蹲在竈臺邊上,等着他給一塊沒有鹽的肉。
但今天貓窩是空的。
林深皺了皺眉,叫了一聲:“馄饨?”
沒有回應。他走到陽臺,沒有。走到書房,沒有。走到卧室門口,他停下了。門半開着,沈曜還在床上睡着,被子卷走了大半,一只腳露在外面,這是他每天的固定睡姿。但今天床上多了一樣東西。沈曜的懷裏,多了一個孩子。
大概三四歲,胖嘟嘟的,穿着一件橘色的連體睡衣——不對,那不是睡衣,那是馄饨的貓窩裏鋪的那塊毯子,不知道怎麽裹在了這個小孩身上。小孩的臉埋在沈曜的臂彎裏,只露出半個後腦勺,頭發是橘色的,很軟很細,像貓的絨毛。
林深站在門口,看着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孩,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走過去,把沈曜露在外面的那只腳塞回被子裏,又看了那個小孩一眼,轉身去了廚房。他燒上水,開始熬湯。骨頭在鍋裏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站在竈臺前,看着那鍋湯,腦子裏在轉。貓不見了。家裏多了一個小孩。橘色的頭發。那個毯子是貓窩裏的。
他關了火。
“林深——”沈曜的聲音從卧室傳來,帶着剛睡醒的沙啞,然後變成了一聲尖叫,“啊——!!!”
林深走進卧室的時候,看見沈曜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間,整個人往後縮到了床頭,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那個小孩。小孩醒了,坐在床上,橘色的頭發亂成一團,正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着沈曜,然後張開嘴,叫了一聲。
“喵。”
沈曜的臉白了。
“林深,”他的聲音在發抖,“這個小孩剛才‘喵’了一聲。”
“嗯。”林深說。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
“嗯。”
“他是——他是馄饨?”
林深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看着那個小孩。小孩也看着他,歪了歪頭,伸出胖乎乎的手,摸了摸林深的臉。動作跟馄饨一模一樣——每天早上,馄饨都會用爪子拍林深的臉,叫他起床。
“馄饨?”林深叫了一聲。
“喵。”小孩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沈曜從床頭滑下來,湊到林深旁邊,跟那個小孩大眼瞪小眼。
“林深,我們的貓變成了一個小孩。”
“嗯。”
“你就‘嗯’?”
“不然呢?”
沈曜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最後說了一句:“那他以後還能抓老鼠嗎?”
林深看了他一眼:“你見過老鼠嗎?”
“沒有。”
“那他能不能抓老鼠,重要嗎?”
沈曜想了想,好像确實不重要。
小孩看着兩個人湊在一起的臉,又笑了,伸出兩只手,一手摸一個人的臉。他的手很小,很軟,暖暖的,像四只小肉墊。
“他好可愛。”沈曜說,聲音已經軟了下來。
“嗯。”
“他長得好像馄饨。”
“嗯。”
“他的頭發顏色跟馄饨的毛一模一樣。”
“嗯。”
沈曜轉過頭看着林深:“你能不能別老‘嗯’?”
“嗯。”
沈曜氣結。
接下來的事情,比沈曜接管沈氏集團還難搞。
第一件事是穿衣服。馄饨變成的小孩身上只裹着那塊毯子,總不能讓他光着。沈曜翻遍了家裏,找不到一件小孩能穿的衣服。最後他拿了自己的一件T恤,把下擺塞進小孩的褲腰——不對,他沒有褲子。
“林深,他沒有褲子!”
“嗯。”
“你別嗯了!他沒有褲子怎麽辦?”
林深從衣櫃裏翻出一條自己的短褲,在小孩子身上比了比,太大了,能裝下三個他。
“先穿着,一會兒去買。”林深說。
沈曜把T恤和短褲給小孩套上,衣服像裙子,褲子像麻袋,小孩在衣服裏面晃來晃去,像一只穿了人類衣服的小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又擡頭看着沈曜,歪了歪頭。
“喵。”他說。
“你別喵了,你現在是人了,要說人話。”沈曜嚴肅地說。
小孩眨了眨眼,張嘴:“喵。”
沈曜嘆了口氣。
第二件事是吃飯。沈曜把小孩抱到餐桌前,放在椅子上。小孩坐在椅子上,兩只腳夠不到地面,晃來晃去的。他看着桌上林深煮的馄饨,眼睛亮了。
“喵!”他伸出雙手,要去抓碗。
“燙!”沈曜趕緊攔住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馄饨,吹了又吹,小心地遞到小孩嘴邊。小孩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兩條線。
“好吃嗎?”沈曜問。
“喵!”
“你別說喵,說好——”
“好吃。”小孩說了人生第一句人話。
沈曜愣住了。林深也愣住了。小孩歪着頭看着兩個人,又重複了一遍:“好吃。”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沈曜的脖子,把臉貼在沈曜的臉上,蹭了蹭。這是馄饨每天早上蹭沈曜下巴的動作,一模一樣的力度,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溫暖。
沈曜的眼眶紅了。
“林深,”他的聲音有點啞,“他叫我爸爸了。”
“他說的是‘好吃’。”
“他說完‘好吃’就抱我了,這就是叫爸爸的意思。”
林深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
吃完飯,沈曜去公司了。他本來想請假,但今天有個重要的會,推不掉。走之前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看着小孩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正在用兩只手追一只假老鼠——那是馄饨以前最喜歡的玩具。
“林深,他真的不抓老鼠了?”沈曜問。
“他本來也不抓。”
“那他現在是人了,會不會更不抓了?”
“他是人,本來就不抓老鼠。”
沈曜想了想,好像有道理。他蹲下來,在小孩額頭上親了一下:“爸爸去上班了,你在家乖乖的,聽爸爸的話。”他指了指林深。
小孩擡頭看了林深一眼,又看了看沈曜。
“喵。”他說。
“說‘好’。”
“好。”小孩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沈曜走了。鋪子裏只剩下林深和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孩。小孩坐在地毯上,抱着那只假老鼠,歪着頭看着林深。林深站在操作臺後面,也在看着他。一人一貓——不對,一人一孩,對視了好幾秒。
林深走過去,蹲下來,跟小孩平視。
“馄饨。”他叫了一聲。
“喵。”
“你現在是人了,要學人話。”
小孩眨了眨眼。
“你要學會說‘爸爸’。”林深指了指自己,“爸——爸。”
小孩看着他,嘴巴張了張:“喵。”
“不是喵,是爸爸。”
“喵喵。”
“……算了。”
林深站起來,去包馄饨了。小孩從地毯上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走到林深腳邊,抱住了他的腿。林深低頭,看着那個橘色的小腦袋靠在他的膝蓋上,心裏有什麽東西化了一下。
他彎下腰,把小孩抱起來。小孩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咕嚕咕嚕的,像貓打呼嚕。
林深一手抱着他,一手包馄饨。馄饨皮在他手裏轉,餡放進去,一捏,一個馄饨就成型了。小孩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深的手。
“想學?”林深問。
“喵。”
“等你長大點。”
“喵。”小孩笑了。
傍晚,沈曜回來了。他推開門的瞬間,看見林深坐在餐桌前,懷裏抱着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孩,正在給他讀一本關于貓的書——書是沈曜買的,本來是想讓馄饨看的,但馄饨不識字,所以一直放在書架上。
小孩靠在林深懷裏,眼睛半閉着,快要睡着了。林深的聲音很低,很緩,像冬天的暖風。
“……貓是一種很聰明的動物,它們會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做朋友。如果你被一只貓選中了,說明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沈曜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手裏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小孩被聲音驚醒,從林深懷裏探出頭,看見沈曜,笑了,伸出手:“爸爸!”
沈曜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小孩和林深一起抱住。林深被他抱得往後退了一下,但沒躲開。
“他叫我爸爸了。”沈曜的聲音悶在林深的肩膀上,“你聽到了嗎?他叫我爸爸了。”
“聽到了。”
“他說的是‘爸爸’,不是‘好吃’。”
“……嗯。”
沈曜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笑得像個傻子。他看着小孩,小孩也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曜的臉,動作跟馄饨一模一樣。
“馄饨,”沈曜說,“你怎麽變成人了?”
小孩歪着頭想了想。
“因為,”他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貓爪子踩在地毯上,“想叫你們爸爸。”
沈曜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林深看着他哭得稀裏嘩啦的樣子,伸出手,把沈曜臉上的眼淚擦掉了。
“別哭了,”他說,“蛋要涼了。”
沈曜低頭一看,桌上放着三碗馄饨。一碗給林深,一碗給他,一碗小小的,放在小孩面前。碗裏只有兩個馄饨,切成了小塊,湯是溫的。
小孩看着那碗馄饨,眼睛亮了。他拿起勺子——不太會用,握反了——努力舀起一塊馄饨,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兩條線。
“好吃。”他說。
沈曜看着他那張沾了湯的臉,看着他手裏反握的勺子,看着他橘色的頭發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忽然笑了。
“林深。”
“嗯。”
“他以後會長大嗎?”
“不知道。”
“他長大以後還會記得自己是貓嗎?”
“不知道。”
“他還能變回去嗎?”
“不知道。”
沈曜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那我們就養着。”沈曜說。
“嗯。”
“養到他能變回去,或者養到他能自己養活自己。”
“嗯。”
“林深。”
“嗯。”
“你說我們的貓變成人了,這件事說出去有人信嗎?”
“不用跟別人說。”
沈曜想了想,點了點頭。
三個人——兩個人一個貓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頓晚飯。小孩吃了兩個馄饨,喝了小半碗湯,然後困了,靠在沈曜懷裏,閉上了眼睛。沈曜抱着他,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嘴裏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林深收了碗,洗了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林深。”
“嗯。”
“你說他明天早上起來,還會是小孩嗎?”
“不知道。”
“如果他明天變回貓了,我會想他的。”
林深看着沈曜懷裏那個橘色頭發的孩子,看着他那張安靜的、帶着笑意的睡臉。
“他不會變回去的。”林深說。
“為什麽?”
“因為他想叫我們爸爸。”
沈曜看着林深,看着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微微泛紅的眼眶,笑了。他把頭靠在林深的肩膀上,懷裏抱着那個小孩,三個人擠在沙發上。貓窩空着,但沒關系。貓在懷裏。
那天晚上,沈曜把小孩放在他們中間。小孩睡得很香,橘色的頭發散在白色的枕頭上,像一小片秋天的落葉。他的呼吸很輕很輕,偶爾會動一下腳趾頭,像在夢裏追什麽東西。
沈曜看了他很久,然後轉過頭,發現林深也在看。
“林深。”
“嗯。”
“我們給他取個人名字吧。”
“他不是叫馄饨嗎?”
“馄饨是貓的名字,他現在是人了,要取個人的名字。”
林深想了想。
“林小竈。”
沈曜愣了一下:“林小竈?”
“嗯。林記馄饨的林,小竈的小,竈臺的竈。”
沈曜看着林深,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深,你是不是這輩子就跟馄饨過不去了?”
“沒有。”
“那為什麽叫小竈?”
“因為他是在我們家竈臺邊長大的。”
沈曜看着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孩,想象他長大以後的樣子——會走路,會說話,會自己去上學,會交朋友,會帶同學回來說“這是我爸和我爸”。
“林小竈。”沈曜輕輕叫了一聲。
小孩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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