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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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方施宇又來了。他帶了一壺水,用紗布過濾了三遍,又加了一勺蜂蜜。他還帶了一只燒雞、兩個饅頭、一包傷藥,以及一件乾淨的舊棉袍。
地牢裏一切如昨。腐爛的臭味,滴答的水聲,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方施宇沿着石階往下走,發現昨夜他放在過道裏的那盞油燈被人續了油,火光明亮了一些。不知道是哪個獄卒做的。
他走到天字號囚室門口,停下腳步。燕綏還是被鎖在刑架上,姿勢和昨夜幾乎一樣。但方施宇注意到,地上那枚空了的藥丸紙不見了,乾糧的油紙也不見了,只有那把銀刀還安靜地躺在角落裏,沒有被碰過。燕綏沒有用那把刀。
方施宇蹲下來,把裝了蜂蜜水的竹筒從栅欄縫隙裏塞進去,然後是燒雞和饅頭,最後是那包傷藥和棉袍。他一邊往裏面遞東西一邊說:“水是乾淨的,加了蜂蜜,你可以放心喝。燒雞我撕過了,骨頭剔掉了,你直接用左手抓着吃就行。棉袍可能有點大,你将就穿,夜裏這裏太冷了。”
他說完這些話,起身要走。剛轉過身,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方施宇。”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磨過了一樣。但方施宇聽清了。他回過頭。燕綏正看着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困惑。
“為什麽?”燕綏問。他的聲音很短促,似乎說這兩個字就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方施宇笑了一下。“因為你好看。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見不得好看的人受苦。”
燕綏沒有笑,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樣看着方施宇,目光裏那點困惑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方施宇看不懂那是什麽,轉身走了。
第三天,方施宇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本書,《山海經》。他把書從栅欄縫隙裏塞進去,說:“無聊的話可以看看。你是皇子,應該識字。”
燕綏沒有接話,但他看了那本書一眼。
第四天,方施宇來的時候,發現那把銀刀不見了。他往燕綏身上看了看,沒有看到刀,但注意到燕綏左手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身側了,像是握着什麽東西。方施宇沒有點破。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來,每天帶不同的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藥,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只是一壺乾淨的水。他每次待的時間不長,最多一刻鐘,放下東西說幾句話就走。他的态度始終如一。溫柔,耐心,不越界。
第八天的時候,他終于帶來了那件最重要的東西。地牢的鑰匙。不是他偷的,是他用方家嫡長子的身份,以“提審犯人”為名從刑部正式申請來的。
方施宇打開牢門,走進去,蹲在燕綏面前。燕綏看着他,目光裏沒有驚慌,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他的左手握住了那把藏在袖中的銀刀,動作很隐蔽,但方施宇看到了。方施宇假裝沒看到,從袖子裏取出一枚小鑰匙,是刑架上那些鐵鎖的鑰匙。他站起來,踮起腳,開始一個一個地打開那些鎖住燕綏手腳的鐵鏈。
第一個是左手。鐵鎖打開的時候,燕綏的左手垂落下來,沒有去攻擊方施宇,而是抓住了方施宇的衣領。那只手的力度很大,大到方施宇的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方施宇沒有反抗,繼續開第二個鎖。右手的情況比左手糟糕得多,被鐵釘貫穿的傷口已經潰爛了,散發出一股腐臭味。方施宇的手指觸碰到那些傷口的時候,燕綏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抓住方施宇衣領的手又緊了幾分。
第三個鎖,左腳。第四個鎖,右腳。
全部打開之後,燕綏的身體失去了支撐,朝前倒去。他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方施宇身上。方施宇胸口那個還沒完全愈合的經脈被撞得一陣劇痛,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開。他反手抱住了燕綏。燕綏身上全是血和污垢的味道,皮膚燙得吓人。他在發高燒。
方施宇抱着他,手掌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沒事了,”他說,“我帶你出去。”
燕綏把臉埋在方施宇的頸窩裏,很久沒有動。方施宇以為他昏過去了,正要試着把他背起來的時候,忽然感覺到頸側貼上了一樣冰涼的東西。那把銀刀,刀刃抵在他頸動脈的位置。
“你到底是誰?”燕綏的聲音貼着他的耳朵響起來,“方家的人不會救我。方家是皇帝的人。你騙我。”
方施宇沒有躲開那把刀。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抱着燕綏,手掌依然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我叫方施宇,方家的方施宇。至于我為什麽要救你,我剛才說了,因為你好看。這個理由你要是不滿意,我還可以給你編一個別的。”
刀刃在他脖子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燕綏沒有劃下去,但也沒有松手。兩個人僵持了很久。久到方施宇的腿開始發麻,久到燕綏的呼吸從急促漸漸變得平穩,久到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刀一點一點地松開了。最後燕綏收回了刀,把臉重新埋進方施宇的頸窩裏。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反應。像一個被冷凍了太久的東西突然被放進了溫暖的房間裏,冰層碎裂的聲音是聽不見的,但震動從骨頭裏傳出來。
方施宇收緊了手臂。
他把燕綏背起來,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階。燕綏很輕,像一副骨架上只挂了一層皮。方施宇的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被人踩了一腳,但他沒有停下。枯井的出口就在前面,天光從井口漏下來。他抓住井壁上垂下來的繩索,一步一步往上爬。燕綏趴在他背上,一直沒有動。但方施宇感覺到,在某一瞬間,燕綏的臉貼上了他的後頸,乾裂的嘴唇貼着他的皮膚,像是在确認什麽。确認他是真實的,确認這場救贖不是高燒産生的幻覺。
方施宇把燕綏帶回了自己的私宅。不是方府,是原主用私房錢在城東置辦的一處小院子。他請了大夫來給燕綏看傷。大夫看了燕綏右手那個被鐵釘貫穿的傷口,搖頭說這只手怕是廢了,骨頭碎了,筋也斷了,就算接好了也用不了力。方施宇沒有說話,讓大夫盡力治,花多少錢都行。
大夫走後,方施宇坐在燕綏床邊,看着昏睡中的人。燕綏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眉頭緊鎖,手指時不時地抽搐一下。方施宇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揉了揉他皺着的眉心。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上輩子你拆我骨頭的時候,我求過你。我說燕綏,你放過我,你讓我做什麽都行。你看着我說,方施宇,你當初要是肯對我說這句話,我也不至于把你折磨成這樣。但你現在說了,太晚了。”
方施宇收回手,看着自己乾淨的指尖。“這一次,我在一開始就說了。燕綏,我讓你做什麽都行。”
昏睡中的燕綏當然聽不到這些話。方施宇也不需要他聽到。他比誰都清楚,他對燕綏的感情還很複雜。所有的溫柔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關心都是設計好的。他精确地計算過自己應該在什麽時候笑、用多大的音量說話、站多遠才既能讓燕綏感到安全又不至于疏離。這些都是策略,不是真心。真心是最沒用的東西。上輩子他就是因為太有真心,才落得那樣一個下場。所以這輩子,他不要真心了。他只要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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