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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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方施宇從柳巷回到方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方府的燈籠還亮着,門房看到他進來,欲言又止,指了指正廳的方向。方崇遠在等他。

方施宇走進正廳,方崇遠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面前的桌上攤着幾張紙,墨跡還未乾透。方施宇掃了一眼,是軍報。禁軍的調動記錄、駐防分布、換崗時間表。這些本不該出現在方崇遠的書桌上,更不該在深夜攤開等人來看。方施宇的心沉了一下。

方崇遠擡起頭,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終于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的平靜。

“你去了顧府?”方崇遠問。

“是。”

“見了顧雲辭?”

“是。”

“他跟你說了什麽?”

方施宇沉默了一瞬,決定說實話。“四皇子要殺皇帝,要用燕綏做誘餌。顧雲辭讓我轉告燕綏,讓他離京。”

方崇遠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靠進椅背裏,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節奏很慢很沉,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過了很久,他開口了。“顧雲辭說的是真的。四皇子确實要動手了,但我不是他的目标,皇帝也不是他的目标。”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他的目标是誰?”

“方家和顧家。”方崇遠把桌上的軍報推到方施宇面前。“四皇子在江南養了三萬私兵,你以為他養的這些兵是用來打皇帝的嗎?不是。皇帝手裏的禁軍有五萬,加上各地駐軍不下十萬,三萬私兵根本不夠看。他養這些兵,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制造一個理由。一個讓皇帝對方家和顧家起疑的理由。”

方施宇看着那些軍報,腦子裏飛速運轉。四皇子養私兵,皇帝知道了會怎麽想?皇帝會認為四皇子要反。但四皇子一個人反不了,他一定有人支持。誰最有可能支持他?方家,方家掌禁軍。顧家,顧家掌鹽稅和糧草。有了方家的兵和顧家的錢,四皇子才有底氣造反。所以皇帝一定會懷疑方家和顧家。不是懷疑他們造反,是懷疑他們暗中支持四皇子造反。這比造反本身更致命。造反你可以辯解,暗中支持叛軍,百口莫辯。

“四皇子要的不是皇帝的命,”方施宇說,“他要的是皇帝對方家和顧家的不信任。皇帝不信任方家和顧家,就會削權,就會打壓,就會逼反。到時候方家和顧家不想反也得反。而四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平定叛亂’的名義起兵。”

方崇遠看着他,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類似于“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的複雜表情。“你能想到這些,說明我沒有看錯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方施宇,聲音很低很低。“施宇,我告訴你一件事。皇帝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太醫院的人說,他最多還有半年。這半年裏,他必須把身後的路鋪好。削掉方家和顧家的權,扶持一個聽話的臣子,讓新帝坐穩龍椅。四皇子等的就是皇帝動手。皇帝動手,方家和顧家反彈,天下大亂,他趁亂而起。”

方施宇的喉嚨發緊。“父親,您打算怎麽辦?”

方崇遠轉過身,看着方施宇。燭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眼角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十六年的隐忍和恨意。“我打算做一件十六年前就該做的事。”

方施宇的心猛地一沉。“什麽事?”

方崇遠沒有回答。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然後把紙折好,遞給方施宇。“你回去再看。”

方施宇接過紙,折好塞進袖子裏。他站起來,向方崇遠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正廳。回到自己的院子,他關上門,在燈下展開那張紙。紙上只有一個字。“反。”

方施宇盯着那個字看了很久。燈花爆了一下,燭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他把紙湊到燭火上,看着它燃燒、卷曲、變黑、化為灰燼。灰燼從指縫間飄落,落在地上,像黑色的雪。方崇遠要反了。不是幫四皇子反,是自己反。他要趁皇帝還沒動手之前,先發制人。

方施宇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裏翻湧着無數的念頭。方崇遠反了,燕綏怎麽辦?方崇遠反了,皇帝第一個要殺的不是方崇遠,是燕綏。因為燕綏是方家的女婿。不,還不是,賜婚還沒成。但在皇帝眼裏,方家和燕綏已經是一體了。方家反,燕綏必死。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房梁。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他盯着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他又去了柳巷。

燕綏還沒有睡,正坐在廊下磨刀。聽到方施宇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但看到方施宇臉上的表情,他的動作停住了。

“怎麽了?”

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把方崇遠寫的那張紙上的內容說了。燕綏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把鐵刀插回刀鞘,站起來,走到院子裏那叢竹子旁邊,伸出手,摸了摸竹葉。竹葉上沾着夜露,冰涼濕潤,觸感像是某種活物的皮膚。

“你父親反了,皇帝會怎麽做?”燕綏問。

“他會先殺你。”

“我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麽辦?”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風吹不動,雨打不彎。方施宇忽然覺得,燕綏從來就不是需要他保護的人。燕綏是一把刀,被人插在土裏太久了,蒙了塵,生了鏽。但他骨子裏還是刀。只要有人把他拔出來,他就能自己磨利自己,自己找到該砍的方向。

“我會留在方家,”方施宇說,“幫你盯着方崇遠。”

燕綏轉過身,看着方施宇。“你不怕?”

“怕。但怕也沒用。風暴就要來了,我得站在你身邊。”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他走過來,在方施宇面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年輕,格外鋒利,格外讓人心動。

“方施宇,”燕綏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方施宇笑了。“你說了不算。皇帝說了才算。”

“皇帝說了也不算,”燕綏說,“我說了算。”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偏執,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的認真。方施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是一拍接一拍的加速。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

“好,”他說,“你說了算。”

兩個人就這樣手握着手,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夜風從竹林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竊竊私語。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眼睛,聽着那些聲響,心裏忽然很平靜。他知道明天可能會死,後天可能會死,這個月可能會死。但這一刻,他不會死。因為燕綏在他身邊,因為燕綏的手很暖,因為燕綏說“我說了算”。

方施宇在柳巷待到天快亮才離開。走之前,他在廚房裏給燕綏做了一碗面。這一次他做得比前兩次都好,面條切得均勻,湯頭熬得濃郁,蔥花撒得恰到好處。燕綏端着碗,低頭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吃啊,”方施宇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燕綏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他沒有說“好吃”,沒有說任何話,只是低頭一口一口地吃着。方施宇看着他吃面的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要把這個人刻進骨頭裏的不舍。

方施宇走出院門的時候,燕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施宇,明天的面,多放點蔥花。”

方施宇笑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走進了晨光裏。身後,院門輕輕地關上了。方施宇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晨風迎面吹來,冷得刺骨。他把領口攏了攏,加快了腳步。胸口是熱的,熱得像揣着一個火爐。因為燕綏說“明天的面”,因為燕綏相信還有明天。方施宇也相信。不是因為樂觀,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他必須相信。不相信明天的人,活不到明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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