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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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從永安回來之後,日子又恢複了平靜。方施宇每天開店、關店、做飯、洗衣,燕綏每天磨刀、釣魚、坐在廊下發呆。青州的冬天比京城暖和,雪下得少,風也不大,方施宇不用像在方府那樣裹着厚棉袍縮在爐子旁邊。他可以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掃掃落葉,澆澆菜,給周嬷嬷熬藥。燕綏說他像一只不停轉圈的驢,方施宇說那他也是拉磨的驢。燕綏想了想,沒反駁。
周嬷嬷的身體慢慢好了。咳嗽少了,燒也退了,能下床走動了。她每天早起喂雞、撿雞蛋,然後坐在槐樹下做針線。她給燕綏做了一件新棉袍,深藍色的,針腳細密,領口內側用極細的針腳繡了一個“綏”字。燕綏穿上棉袍,站在方施宇面前。方施宇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大了。周嬷嬷說大了好,明年還能穿。方施宇看了一眼燕綏,燕綏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像一根裹在藍布裏的木頭。方施宇笑了。
“好看。”方施宇說。
燕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耳朵尖紅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方施宇關了茶館,跟燕綏一起包餃子。這一次燕綏沒有搗亂,他坐在方施宇旁邊,認認真真地學包餃子。方施宇教他,把餡放在皮中間,對折,捏緊,再從兩邊往中間擠。燕綏學得很慢,包出來的餃子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沒有露餡。方施宇看着那些餃子,說:“有進步。”燕綏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餃子煮好了,方施宇端着兩盤餃子走進正廳。燕綏已經坐在桌邊等了,手裏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盤子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燕綏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方施宇笑了。他也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餡鹹了,鹽放多了。他看了燕綏一眼,燕綏已經把第二個餃子塞進了嘴裏。方施宇沒有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吃。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整盤餃子。方施宇把空盤子收走,洗了碗,回到正廳的時候,燕綏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白。
方施宇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兩個人并肩站着,誰都沒有說話。
“方施宇,”燕綏說,“明年我們還在一起。”
方施宇轉過頭看着他。月光照在燕綏臉上,把他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柔和了許多。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一種溫柔的、安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的光。
“好,”方施宇說,“明年還在一起。”
除夕那天,方施宇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鍋老母雞湯,還有一碗長壽面,是給燕綏做的。雖然燕綏的生辰是七月,但方施宇覺得除夕也應該吃長壽面,寓意一年到頭平平安安。燕綏沒有問為什麽,把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方施宇給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給燕綏也倒了一杯。兩個人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米酒很甜,甜得方施宇嗓子發緊。他放下酒杯,看着燕綏。
“燕綏,新年快樂。”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新年快樂。”
窗外,鞭炮聲噼裏啪啦地響起來,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方施宇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煙花。燕綏走到他身邊,也看着那些煙花。兩個人并肩站着,誰都沒有說話。
“方施宇,”燕綏說,“明年我們還看煙花。”
“好。”
“後年也看。”
“好。”
“一輩子都看。”
方施宇轉過頭,看着燕綏。燕綏也看着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像是兩條河流彙入同一片海。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
“一輩子都看。”方施宇說。
煙花還在綻放,鞭炮聲還在響。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地牢裏那個遞出丹藥的瞬間,想起青州月光下的那碗面,想起京城柳巷裏的那把傘,想起永安墳前的那棵桂花樹。想起方崇遠站在門口的背影,想起顧雲辭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周嬷嬷在槐樹下做針線的樣子。想起所有走過的路、吃過的苦、流過的淚、笑過的瞬間。他把這些記憶一件一件地收好,放在心裏最深處,像存錢一樣存起來,想着以後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它們拿出來,用它們的光亮照一照亮。
他知道不好的日子還會來。會有人生病,會有人離開,會有風,會有雨,會有雪,會有所有他不想要的東西。但他不怕了。因為燕綏在他身邊。因為燕綏的手很暖,因為燕綏說“好”,因為燕綏說了“一輩子”。不是“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只活到明天,也是值得的。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窗外的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院子裏的槐樹,照亮了廊下那把鐵刀。方施宇看着那把鐵刀,刀身上映着煙花的顏色,紅的、綠的、金的,一閃一閃的。
“燕綏,你那把刀,明年還磨嗎?”
“磨。”
“後年呢?”
“磨。”
“一輩子都磨?”
燕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磨到你不用我保護為止。”
方施宇笑了。他收緊了手指,把燕綏的手握得更緊了。“那我永遠需要你保護。你這把刀,要磨一輩子。”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好,”燕綏說,“磨一輩子。”
窗外,煙花漸漸稀了,鞭炮聲也漸漸遠了。新的一年開始了。方施宇不知道這一年會帶來什麽,會有什麽樣的風雨,會有什麽樣的離別,會有什麽樣的相遇。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麽,燕綏都會在他身邊。不是“就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什麽都不做,只是站在這裏,看着煙花,握着燕綏的手,就已經很好了。
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涼涼的,帶着煙火的氣味。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氣味吸進肺裏,記在心裏。
“燕綏。”
“嗯。”
“新年好。”
燕綏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很短暫,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花。方施宇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新年好,方施宇。”燕綏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心底深處傳上來的。
方施宇把這兩個字也存進了心裏。方施宇。燕綏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跟叫別人不一樣。叫別人的時候是平的、冷的、沒有感情的。叫他的時候是軟的、暖的、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方施宇喜歡聽燕綏叫他的名字,喜歡到願意聽一輩子。
煙花放完了,鞭炮聲停了,夜恢複了安靜。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但他不怕黑,因為他心裏有光。那些光是他存了一輩子的,足夠照亮所有的黑暗。
方施宇從燕綏肩上直起身,轉過身看着他。燕綏也看着他。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一拳的距離。
“燕綏,我們睡覺吧。明天還要開店。”
“好。”
方施宇吹滅了燈,拉着燕綏的手走進了卧室。黑暗中,兩個人躺下來,肩并着肩,手牽着手。方施宇閉上眼睛,聽着燕綏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很平穩,很綿長,像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方施宇聽着那條河,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和燕綏坐在槐樹下,陽光很好,風很輕。燕綏在磨刀,他在看書。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放下書,看着燕綏。
“燕綏,你說我們能這樣過多久?”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看着他。
“過到你不想過了為止。”
“我不會不想過的。”
“那我就一直過。”
方施宇在夢裏笑了。笑着笑着,他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枕頭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細線。燕綏還在睡,灰色的眼睛閉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還握着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方施宇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他輕輕地把手抽出來,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到廚房。他生火,和面,揉面,切面,煮面。動作行雲流水,比三年前熟練了不知道多少倍。面煮好了,他端着碗走進卧室。燕綏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穿衣服。
方施宇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燕綏低下頭,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湯,綠的蔥,熱氣袅袅地升起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方施宇問。
“好吃。”
方施宇笑了。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清脆。新的一天開始了。方施宇不知道這一天會帶來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帶來什麽,他都會和燕綏一起面對。不是“就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只活到這一天,也是值得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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