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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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條野先生應當已經将我的态度傳達給你了。”黃泉将刀鞘指向了福地櫻癡,“廢話就不用多說了,你有你的立場,我也是。不代表偵探社,僅代表我自己。”
話音剛落,黃泉腦海裏驟然警鈴大作,閃電般一個側身,就見半柄刀刃擦着她的鼻尖而過,定睛一看,刀刃竟是從虛空而來。
怎麽回事?
沒等黃泉調整身形,同樣的危機感再次襲來,黃泉刀鞘回轉,铛的一聲擊飛了又一個刺向後背的刀刃。
這一次黃泉發現了端倪,福地櫻癡手中握着一把紫色的刀,前半的刀刃隐沒于空中,想來是穿越了空間,發起了攻擊。
福地櫻癡兩次攻擊落空,不禁感嘆:“不愧是超越者……”尋常手段奈何不得。
可惜沒等他說完,黃泉已是閃身至他面前,刀鞘當頭劈下。
好快的速度!
福地櫻癡不敢大意,立刻後撤步,另一手拔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刀,眨眼間就和黃泉過了兩招。
紫色的刀刃再度從刁鑽的角度刺向黃泉,只是黃泉已有了準備,應對得從容不迫,堅不可摧的刀鞘帶着一往無前的架勢,封鎖了福地櫻癡所有的退路。
紫色的刀發出嗡鳴——這本就不是用于戰鬥的刀,黃泉的刀鞘勢大力沉,交鋒數次後,即使福地櫻癡一再小心,刀身也已顯出了細小的損傷。
戰況急轉直下。福地櫻癡從軍數十年,身經百戰,除了那些只聞其名難見其人的超越者,他從未面見過如此強大的威勢。
下一刻,黃泉周圍和身前的虛空中驟現無數紫色的刀刃,刺向中間的唯一一人。
這次黃泉避無可避,被無數刀刃貫穿,釘在了原地。
福地櫻癡終于有了機會拉開距離,他喘了口氣,低笑出聲:“真不容易啊。”
“這把刀名為‘雨禦前’,由一千五百年前的異能技師鍛造,卻并未用于戰鬥,而成了祭祀的儀式劍。它原本只能穿越十幾厘米的距離,但我的異能可以将它的威力放大一百倍,不僅能穿越空間,甚至能穿越時間。”
“這是無數的我從未來的援戰。”
黃泉感受到紫色的刀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腹部和四肢,紅色的血液順着身體和刀刃流下,甚至将她的衣服都染上了色:白的浸成了紅的,紫色則更為暗沉。
原來自己的血還是紅色的嗎?
很久沒有流過血了,記不清了。
黃泉仿佛石刻的面容沉靜,遍身的刺傷不是紮在她身上一樣,她緩緩擡頭,嘴唇翕動:“抱歉。”
福地櫻癡一怔,心頭突然浮上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就見黃泉擡起的眼裏,原本的紫色染上了血紅。
“抱歉。我本不想在人前顯露這副形态。”灰白色攀上了黃泉紫色的長發,臂甲消散,衣飾褪色,鮮紅的血液像紋身一樣爬上了她的手臂和身體,“它代表了我非人的一面,是我的力量來源,也是剝奪了我擁有的一切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虛無」。”灰白色漫至黃泉的腳下,連青草都失去了生機;未來得及收回的紫色刀刃消弭于虛無,黃泉身上的若乾傷口已不再流血,只餘漆黑的刀洞,逐漸縮小,直至消失,“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福地櫻癡被黃泉的目光鎖定,卻沒有任何退意。
本能告訴他,這是無可戰勝的力量,那樣的可怖,那樣的……令人神往。
仿佛一切存在都将被它吞噬。
原來“虛空”計劃曾經探尋的,如今已毀于烈火的,就是這樣的力量嗎?
如果能獲得這樣的力量,不,不需要全部,只要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國家就能再次強大,再不需要看列強的臉色,讓歐洲人、美國人統統滾出這片土地。更至于,絕對的力量就是絕對的話語權,在世界範圍內消滅戰争也未嘗不可……
锵——
黃泉的刀已出鞘。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獵犬豈能不戰而退。
福地櫻癡急速後退,随手拔起一棵大樹,以異能加持,向黃泉狠狠砸去。
和龐然的大樹相比,普通人身形的黃泉顯得很渺小,可在大樹即将砸中的時候,那樹卻如被擦去一樣,自下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刻,福地櫻癡故技重施,無數紫色的刀刃再次從極近的虛空中刺向黃泉,而這次刀刃甚至未曾觸碰到她就已湮滅。
而黃泉甚至不曾踏出一步。
福地櫻癡驚駭:“怎麽可能?這可是雨禦前……”
“隊長——!!”
那個紅頭發小女孩,大倉烨子的聲音将福地櫻癡拉回了現實。
大倉烨子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過來,抓住福地櫻癡後,兩人的身形迅速變得淺淡。
一把紅傘如利箭般射來,傘尖如利刃,在福地櫻癡身形徹底消失前狠狠穿胸而過。
——————————
現世。
條野采菊和末廣鐵腸在原“虛空”研究所、現廢棄建築的某層樓上嚴陣以待。
一陣震蕩後,大倉烨子扶着福地櫻癡落地,經歷了一番苦戰的男人脫力半跪到了地上。
正如雨禦前的刀刃貫穿了黃泉,紅傘也貫穿了福地櫻癡。甚至由于這是一把傘而不是刀,本就不是作為武器而生,被人強行當成了暗器使,在男人身上留下了的傷口巨大而可怕。
“這是怎麽回事?”條野采菊驚呼。
“輕敵了。”福地櫻癡勉強站起來,“趕緊撤。”
那把傘擦到心髒了,要不是他作為改造人身體機能遠超常人,這會兒就已經交代了。
饒是如此,這紅傘也算是要了他半條命。
沒等條野采菊反應過來,福地櫻癡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紫色的刀痕,下一刻,刀痕瞬間擴大,黃泉從裏面跨了出來。
驟變的局勢讓條野采菊和末廣鐵腸完全來不及震驚,趕忙将受傷的隊長護到了身後。
黃泉向他們兩個點了點頭,向福地櫻癡伸出手:“可以将傘還給我嗎?”
黃泉自己找不到回來的路,但福地櫻癡和大倉烨子就不是這回事了,他們本就是這個時間點的人,和自身所屬的時空有着天然的聯系。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穿越時間的,但他們應當已經成功來回過不少次了。
所以黃泉故意将「虛無」的力量外顯,放出威勢,就是在逼福地櫻癡撤退,然後又借助紮在他身上的紅傘,成功定位到了正确的時空。
擲傘只是情急之下的策略,她身上跟随她多年的東西本就不多。總不能擲刀,擲刀的話福地櫻癡就真的沒命在了。
獵犬們警惕地看着她,不發一言。
福地櫻癡動了,他繃緊肌肉,一個用力就将紅傘從身上拔了出來,頓時血液噴湧。他一手按壓住血管,一手将被血染得更鮮豔的紅傘抛向了黃泉。
“謝謝。”黃泉熟練地接住傘,“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麽穿越的時間,但我能感覺到,有借助「虛無」的力量。是‘虛空’的産物嗎?”
沒人回答。
“無論如何,我不建議你們長久使用這份力量,它會模糊掉你們的存在,甚至可能令你們成為‘自滅者’。”黃泉身上還染着大片的血跡,手中的紅傘還在滴着血,整個人仿佛修羅,“自滅者的一切存在屬性,軀體、認知、記憶、人格都會逐漸消亡,無論你們現在想要做什麽,若是成為了自滅者,都會如煙般消散。”
“我無意與你們為敵。”黃泉刀鞘指向四位獵犬,“将你們手中的「虛無」産物留下,你們都可以離開。”
沒有殺意,但被她刀鞘所指的人都知道,他們已無路可逃。
然而遺憾的是,除了一堆帶着些許「虛無」氣息的廢紙,黃泉什麽也沒搜出來。
那件「虛無」産物的本體,獵犬們并未随身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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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
“那位病人怎麽樣了?”
昨天晚上一個中年男人跑到偵探社涕淚橫流地哭求與謝野出山救他病危的老婆,其情緒之崩潰情狀之慘烈,逼得國木田不得不打電話把已經休息了的與謝野從宿舍給叫了過來。
“救活了。”忙活到大半夜的與謝野打了個哈欠,“下次這種事別叫我,我又不是正經醫生,無證行醫我也很心虛的好不好?”
“都找上門了,人命關天,不好推掉。”國木田也打了個哈欠。
昨晚與謝野忙着救人,國木田也沒歇着。偵探社的人員信息,尤其是異能信息洩露是很嚴重的事,他一晚上都在追查這件事。
“據那個委托人說,他當時都已經絕望了,誰知道從信箱裏翻出了一個奇怪的信封,上面寫了武裝偵探社有一個包治百病的與謝野醫生,他就跑過來了。”
“寄信人有眉目嗎?”
“奇怪的事情就在這裏。”國木田眉頭緊皺,“寄信人一欄寫的是,天人五衰。”
衆人N臉懵逼。
這幫人湊一起都找不出幾個高中畢業的,實在是沒聽懂這個生僻詞是什麽意思。
同樣沒上過學,但通曉犄角旮旯的知識的太宰解釋道:“天人五衰是佛教的概念,代指天人壽命将盡時所表現出的五種異象。”
“是這樣。”國木田向太宰點了點頭,“壽命将盡,這實在不算個好詞。我今天一早還去了趟郵局,沒有查到關于這封信的任何記錄。它應該是被人直接投進信箱的,附近沒有監控,查不出什麽來。”
“亂步先生有什麽想法嗎?”
嚼零食嚼累了,正癱在椅子裏打盹打出鼻涕泡的亂步:“……”
“……誰去叫醒他?”
衆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移開了目光。
亂步先生想睡就睡吧,等醒了再問也不遲。
“對了,獵犬的事我已經告訴社長了,社長說他會處理。”國木田補充道。
他還不知道昨天半夜黃泉已經和獵犬在過去的時間點裏交過手的事。黃泉表情總是淡淡的,也沒人看出什麽端倪。
正在大辦公室裏談笑的衆人都不知道,他們談話裏的獵犬隊長,此時正坐在他們敬愛的社長的辦公室裏。
福澤社長未假手于人,親自泡了一壺好茶待客。
“好久不見了,源一郎。”
“确實很久了。”福地櫻癡肩背挺直,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前才剛受過重傷,“我沒想到這家偵探社的社長竟然是你。你的探員們……真的很能乾。”
“平穩度日罷了。”福澤谕吉謙虛道。
“我們是老相識了。”福地櫻癡盯着茶杯裏打着旋落下的茶葉,“我實在不想用權勢壓人。我此次前來,有一個請求。”
福澤谕吉擡眼看他。
“我希望你們停止調查這個失蹤委托。涉及機密,原諒我,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細節。”
一片頗具壓迫力的沉默下,連窗外的鳥兒都息了聲。
福澤谕吉擡眼:“和「虛無」有關嗎?”
“如果你願意這麽稱呼它的話,是。”
沉默持續蔓延。
“源一郎,你應該知道黃泉的來歷。名義上她屬于武裝偵探社,但我們都知道,她只屬于她自己。”福澤谕吉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我很想信任你,源一郎。可我無法将這份信任強行壓給我的社員。”
“……”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将引薦你們見面,你可以嘗試說服她。”
胸前的傷口還在陣陣作痛,提醒着福地櫻癡他頭上壓着怎樣的一座大山。
“好。麻煩你了。”
十分鐘後,茶桌前換了一個人。
“為何如此執着?”黃泉端坐着,面色如常,仿佛差點要了面前這人的命的人不是她一樣。
福地櫻癡回答:“為了國家,也為了全世界的人民。”
黃泉面色不變。
“人民稱我為英雄,可我實在配不上這個稱呼。無論是狼人之戰,還是當年阻止吸血種的感染擴散,都只能算是事後補救,罪惡仍然橫行世間,愚蠢的戰争依然在剝奪無數人的性命。”福地櫻癡嘆了口氣,“我多希望能擁有你這樣的力量,甚至能壓制其他的超越者,為世界領銜。若我能成立人類軍,世界上将再沒有戰争,再不會有人遭到無謂的死亡。”
理想主義的宣言絲毫沒有打動黃泉,她冷酷地潑了一盆冷水:“我有「虛無」的力量,但我的故國依然滅亡了。”
理想主義者一點也沒聽進去:“我無意戳你的傷疤。只是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我們在過去的時間裏已經有了完整的研究資料,只要穿越時間就能取回。世上沒有無風險的買賣,若是事事瞻前顧後,那不如抱着保守派的老黃歷走入墳墓。身為英雄,就是應該為萬千人民身先士卒。”
“未算勝先算敗。”黃泉心冷如鐵,“如果「虛無」的力量入侵世界,如果萬千人為此喪生,你依然堅持如此嗎?”
福地櫻癡目光堅定:“不會的,我們的誤差已經很小了,不出意外的話,下次我們就能取得目标資料了。”
“你口中的萬千人民,知道你将他們置于風險之中嗎?”
“他們不需要知道,間諜總是藏在人群中,這是保密任務。至于風險,哪裏沒有風險,走在路上可能被車撞,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總要擔些風險。人群總是容易被煽動的,若是他們知道‘風險’,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們都會産生無意義的恐慌。他們只需要無知無覺地過好他們的生活就行了,開疆拓土的事自有我們去做。”
黃泉不想評價他鐵石心腸的言論,只道:“「虛無」會吞噬你的精神,你的目标、你的理想,你統統都會忘記。”
“我是國家鋼鐵意志的戰士!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雞同鴨講,最終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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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地櫻癡走後,黃泉暗嘆了一口氣,轉眼就見太宰靠在門邊,百無聊賴地數自己的手指頭玩。
感受到黃泉的目光,太宰嗤了一下:“好良言難勸要死的鬼,你管他那麽多做什麽?”
“……”黃泉沉默了片刻,“我不想這個世界也走上我故國的舊路。”
“但我們早就已經走上了,你知道的。”
“……”
“好好好,不用再跟我說‘給歲月以文明’這種話了。”太宰一看黃泉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說什麽,立刻打斷施法,“在宇宙的尺度下,人類文明只是短短一剎那。你比我更知道什麽是「虛無」,你說,為什麽祂名為「虛無」,而不是「毀滅」,或「終末」?”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太宰笑了笑,揮手轉身,“我們且有得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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