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和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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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太宰。”黃泉叫住了人,“你是不是認識異能特務科的人?”
“啊,對。”太宰沒料到黃泉會問這個,有些意外,“怎麽?”
“我想去看看「書」。”
太宰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書」的?”
畢竟黃泉雖然算不上兩耳不聞窗外事,但由于她那獨特的社交能力和記憶力,消息實在算不上靈通,更何況是「書」這種高度機密的東西。
黃泉回憶了一下她和幾十年前的【太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短暫的交流,以及短暫交流裏透露出來的巨大信息量。
當年的【太宰】玩世不恭,連自己都能一并當玩具。這次橫濱的劫難歸根到底也有他的一份責任。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這麽多年橫濱乃至世界裏紛繁異事糾糾纏纏的起源之一——另一個是他的“好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而如今的太宰雖然仍然算不上是一個正常人,但多少也有了些親朋好友,還有了自己認可的真名,作為一個自滅者來說,狀況已經很好了。是能在混沌醫師那裏當個典型的積極案例的那種。
只不過……
過去的自己把未來的自己往死裏坑這種事,放在太宰身上,怎麽這麽不讓人意外呢?
還不等黃泉想明白怎麽把這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破事講給已經“投胎轉世”的太宰,當事人自己就先意識到了黃泉态度的不對勁。
他的臉色沉了些:“和我有關?”
“……算是吧。”黃泉道,“「書」裏可能寫了你的事。”
太宰聞言挑起了一邊眉毛:“「書」是吧?行。我幫你牽線。”
雖然橫濱目前還未完全從瘟疫中恢複過來,但太宰出馬,再大的事都可以靠邊。不知道他怎麽跟異能特務科說的,當天天還大亮着,挂着一張臭臉和兩個大黑眼圈的坂口安吾就開車出現在了武裝偵探社樓下。
算起來,這應該是黃泉第一次造訪異能特務科。
作為重點關注對象,黃泉受到了雖然低調但規格超高的“禮遇”。種田長官親自作陪,屏退左右,只留親信在身邊。
但他并沒有第一時間帶黃泉去看「書」。
“黃泉小姐想用「書」?”種田長官貌似不經意道,“是有什麽願望或理想要達成嗎?”
“只是有一些事情想要确認而已。”黃泉答道。她見異能特務科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略有些困惑,“「書」應該已經失效了,你們為什麽還要如此緊張?”
自家的最高機密猝不及防被一個外人說了出來,種田長官身子猛地一緊繃。太宰就在旁邊笑盈盈地看着,一點也沒有解圍的意思。
“是呢。對此我們也很苦惱。”種田長官很快就讓自己放松了下來,“「書頁」是正常的,反倒作為本體的「書」出了問題。我們嘗試了很多辦法,都一無所獲。”
黃泉:“……這個你們還是不要白費功夫了。”
她就沒見過遭到了「虛無」污染後還能恢複原狀的。更何況「書」的力量并不是消失了,只是換了一個表現形式。
種田長官的眼神閃了閃,笑了:“既然黃泉小姐已經知道「書」的現狀了,為什麽還這麽在意它呢?”
黃泉想了想,覺得事到如今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于是直言不諱道:“我受我一個老友所托,為她尋回一個舊物,應該就是「書」。”
種田長官一直勉強維持的笑容終于破裂了。
“您要取走「書」?”
“我需要确認一下。”黃泉道,“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不會取走它了。”
種田長官一點也沒有被安慰到。
“好了,種田長官。”之前一直在旁邊看戲還看得津津有味的太宰開口了,語氣頗有些戲谑,“以我們黃泉小姐的實力來說,她如果真的要取走,咱們也沒本事保得住不是嗎?”
種田長官瞪了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夥一眼。
最終,種田長官還是妥協了,如黃泉所願地帶她去看了「書」。
那是一本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軟皮書,甚至于比起書,更像是一個大筆記本。
黃泉沒管旁邊種田長官略有些難看的臉色,徑直翻開了這本「書」。太宰站在她斜後方,越過她的肩膀跟着一起看。
「書」裏被很多種不同的語言寫了各色各樣的故事。由于「書」的化虛為實特性,這些故事都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歷史。
這本「書」有些很奇特的地方,比如不管翻多少頁都無法翻到盡頭,除非一把翻到最後一頁。
有文字的部分,最後一頁上寫着一個無家的流浪者漂泊到了一個小鎮,應了招募成為了配合研究的志願者,最終死在那裏的小故事。
字跡歪歪扭扭,筆觸顫顫巍巍,似乎作者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寫成了這個簡短的小故事。
而故事的主人公自然不是“太宰治”——那時的他還不叫這個名字。
主人公名為:虛空0號。
「虛無」研究的根源,叫這個代號确實是意料之中的。
黃泉身後的太宰發出了一聲“哇哦”,似乎并不以“自己”曾經做過實驗體為恥。
太宰一看到這個文筆稀碎的小故事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始末,明知故問道:“這是誰啊?”
黃泉剛要張口,被太宰用身體遮擋着,不着痕跡地輕碰了一下。
“……我們不知道。”種田長官沒注意到太宰的小動作,“關于虛空0號的大部分資料都損毀了。”
太宰戲谑地笑道:“都叫0號了,恐怕很重要吧?那位福地隊長穿越回過去就是在找這個?”
不然沒道理虛空研究的相關資料都佚失這麽多年了,福地櫻癡卻突然發病要穿越時空去找。
恐怕是什麽人把「書」的消息漏給他了。
“……對。”種田長官承認道,“虛空0號是所有虛空研究的核心,也是福地隊長穿越回過去的重點搜查目标。”
太宰一個沒忍住,噗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
“只是一個求而不得的人而已。”黃泉還是說出了那個被太宰打斷的回答,她看着太宰,道,“不過最終也算求仁得仁了。”
像是在說那個【太宰】,又像是在說這個太宰。
太宰慢慢收了笑聲。他向她聳了聳肩,轉移話題道:“「書」你看也看了。怎麽樣?要把它帶走嗎?”
“不用了。”黃泉道,“它已經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它的力量在對抗「虛無」。我沒有理由帶走它。”
而她的那位老友,她想她會理解的。
“好吧。”太宰看上去有些遺憾。
“不過那幾個虛空的遺産我要帶走。”黃泉話鋒一轉,“一共是幾個?我不太記得了。有一個就在這附近,我感知到了。”
種田長官的臉一下子綠了。
“三個。”太宰興致勃勃地提醒她,“一個在這裏,一個在港口mafia,還有一個應該在獵犬。”
黃泉向種田長官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您一定要帶走它們嗎?”
“對。”黃泉回答得很痛快,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是不會将這個世界無法處理的東西留在這裏的。雖說這個世界确實已經籠罩于「虛無」之下,這點早已無可挽回,但能少些隐患還是好的。
普通人到底還是難以駕馭「虛無」的力量的。
後續不必贅述了,三方都不太願意交出各自保管着的三個虛空遺産,黃泉也不是什麽擅長交涉的人。但不得不說,在絕對的武力面前,這點兒不願意實在不是什麽大事。
太宰看熱鬧不嫌事大,陪着黃泉把三個地方都打了一遍卡。黃泉負責武力威懾,他負責搖旗助威。在跑完最後一家港口mafia之後,正好趕上夕陽西下,太陽沉了一半在海面下,黑暗已經侵入了天空。路燈亮了起來。
“你有點像大家長了。”太宰點評她道。
“像就像吧。”黃泉道。
“你替這個世界做了決定,收走了你認為這個世界處理不了的東西。”太宰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本質上和福地隊長似乎沒什麽不同。”
“也許吧。但我不想評判我的行為的是非。”黃泉道,“是非是主觀的東西,不同時代,不同人心中的是非也是不同的。我只是做出了我的選擇而已。”
太宰沒反駁她,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福地櫻癡失蹤了。”
黃泉并不感到意外:“應該是迷失在時空裏了。”
太宰用一種無悲無喜的語氣評價了這位曾經公認的英雄:“傲慢者沒有完成一點他的宏大願景,反而造成了大量麻煩。傲慢者又想要獨自解決麻煩,卻一事無成,連自己也賠進去了。”
黃泉沒有回應他。兩個人就站在離港口mafia大樓不遠處的海邊,看着夜幕逐漸降臨。
“但這是福地櫻癡失敗了。”太宰一轉話頭,“如果他成功了呢?我們暫且不讨論「虛無」是不是一種人類無法利用的力量,如果福地櫻癡成功帶回了力量,如果他真的如他的理想那樣,成立人類軍,世界上再沒有戰争了呢?”
“我想這事不需要我來評價。”黃泉道,“後人自然會評價他。”
“确實不需要。”太宰沒否認,“但你不是不能評價。”
“好吧。如果你确實想知道的話。”黃泉拗不過他,還是回答了,“他想要力量,他想要人類軍,他想要消滅戰争,他想要替世界上所有人做決定。但極少有決定只有受益方沒有受害方,而像福地先生這樣的宏願自然會犧牲更多。他将未來許給了未來,卻沒能許給現在任何東西。
“福地先生有自己的理想和想法,被他犧牲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想法。被犧牲的人不想被犧牲,自然就會奮起反抗。站在更高的位置俯視全局,雙方都在為了自己而戰,不分什麽是非。”
太宰又提出了一個假設:“那假如犧牲少部分人真的可以換來大部分人的利益呢?”
“我說了,俯視全局,雙方都在為自己而戰,不分什麽是非。”黃泉道,“大部分人是人,少部分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動。任何事都不會因為它是什麽人的‘正義’而自動成功,也不會因為它是什麽人在拼死守護什麽而扭轉乾坤。”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宇宙是冷酷的,它不會偏愛任何人、任何存在。
“你是這麽認為的嗎?”太宰不置可否。
“我剛剛說的,是俯視。”黃泉看着已經完全降臨的黑夜,“而站在我個人的角度,無論正義與否,我都不會支持為了宏大願景或‘大部分人的利益’而犧牲少部分人。被犧牲的不是犧牲,只是屠殺。”
太宰笑了:“所以你還是有立場。”
“當然。”黃泉輕嘆了一聲,也笑了,“我姑且還算是人。只要是人,就有立場。”
路燈昏黃而溫暖的光照在海邊的公路上,也照在黃泉和太宰身上。
一片沉默中,太宰突然開口:“你要走了嗎?”
“對。”黃泉道,“我的事已經做完了。”
“那麽。”太宰向她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紳士禮,“祝你一路順風。”
再看過去的時候,海邊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太宰沒有提醒黃泉她可以不用走得那麽乾脆,偵探社的同伴們一定願意給她辦一個歡送會,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有抹眼淚或者送臨別贈禮的環節。
但他不太喜歡那麽黏黏糊糊的。
再怎麽送別,人還是要走的。
就這麽不告而別,也沒什麽不好的。
這麽走了,一如從未來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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