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撈一只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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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沈扶瑤話音剛落,卻眼看着女人迅速起身,把符紙折疊着放入袖中,一手又拿起了傘,撐傘打開了竹屋門。
湛淩煙走得很快,白裙飛濺起水霧,抛下一句:“就待在屋內,不要外出。”
這把傘完全算不了什麽,與頂個荷葉蓋兒估計是一樣的效果。
被水一澆,湛淩煙冷得感覺骨頭縫裏都在滲寒氣,如今落到這種連護體修為都沒有的境地,底下的小女孩們還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寒氣碰上她心裏頭的火氣估計還得遜上三分。
但是她盡量冷靜着,冒雨往山上走去——以防萬一,先看看謝花朝那丫頭在屋裏沒有。
湛淩煙登着泥濘的山路,待千辛萬苦走到謝花朝屋門口時,她凍得唇色都淡了很多。
只是,最壞的打算還是應驗了。
屋內空無一人,看起來不像是回來過的。
湛淩煙深吸一口氣,把房門關好,她站在屋檐下,任眼睫毛的水珠子,一滴滴落下。
天象有變,眼看着有雨,就算是普通情況,也知道不要亂跑。山裏容易洪澇,大水沖掉碎石土坡,砸到腦袋當然也是要命的。
為什麽謝花朝就莽莽撞撞,一負氣起來就什麽都不管顧了?這種自個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有什麽去救的必要?
平心而論,湛淩煙一點都不想管了。她就不信這天下之廣,還尋不出第二個能重塑經脈的法子。那丫頭要是把自個作死了,斷了她這條後路,她反而還能安安心心地離去。
女人神色比涼雨更寒,她淡漠地閉了下眼睫,手裏攥緊了傘。
她沒有收徒,也沒有親生孩子,更不曾管教過這個年紀的小輩。昨天逼着謝花朝給施寒玉道歉,當然也僅是道她打翻雞湯的歉。
這沒什麽不妥。
【——“我知道你修為回來了!你要打就打呗,反正以前有什麽事,施寒玉栽贓我,你也不問青紅皂白,把我打個半死!我不在乎!”】
假如那丫頭所言是真,這也是原主死前留下的爛攤子。而與如今的湛淩煙沒有半點關系。
她眉梢皺着。
……或許,也是有一點關系的。畢竟昨日與她說話的人是自己。
湛淩煙平複了心緒,冷靜下來。
如今之計,還是先找着人再說。
這東西能引出那麽大的雨,極大可能也是從水裏來的。
水裏長的妖孽猛獸,鑽到蓮禪峰,能是為了什麽?總不至于看上這裏那點并不充裕的靈氣,更不至于看上那幾個瘦巴巴的小孩。山中也不至于有什麽秘寶,若是有,早就該被搶走了,哪裏還放得到今天。
也許,思及蓮禪峰上的異變,只有一種可能——
它們是沖着龍女來的。
龍乃深海之主,一旦有龍現身,天下水族皆來朝拜她。
想到這裏,湛淩煙的思路豁然開朗。
她轉動了一下傘柄,撐開雨幕,向蓮禪峰的後山走去。
大斧潭中,因為暴雨已經蓄滿了池子。施寒玉盤踞在水正中央的一塊石頭上,她看着自己的尾巴在水裏飄來飄去。
施寒玉看見湛淩煙前來,本是無所事事的神情,逐漸鎖定在了她的身上,“師尊?”
施寒玉一舉躍入水中,飛濺起大片的水花。她游到岸旁,趴在湛淩煙腳邊,又未曾離得太近,藍色的眼瞳裏露出一些訝然,“今日暴雨,我沒想到你會前來。”
湛淩煙執着傘,“你有沒有看到你師姐謝花朝?”
聽到這個名字,施寒玉皺了眉,搖搖頭。
“旁的妖獸呢?”湛淩煙問:“有沒有異常?”
施寒玉:“有,是好的。還給我送了魚來。”
她尾巴一指,湛淩煙順着那龍尾尖看過去,發現水中石頭上陳列了幾具白色的魚骨,肉已經被啃得一乾二淨。
湛淩煙:“不是才答應過我嗎。”
施寒玉愣住過後,神色才驟然變化,含蓄地低下頭。确實,才答應湛淩煙不亂吃東西。但既然別人送來,她又餓了,實在一時沒忍住:“這……”
所幸湛淩煙淡淡道:“也算有點進步,至少是新鮮的。罷了,我今日不同你計較這個,是什麽東西送來的?”
施寒玉兀自羞愧着,正想要将功補過,于是給湛淩煙描繪得異常細致,“一只大鲶魚。非常大,身體灰青,嘴邊兩道須子,它體型圓胖,只化形出了一雙人腳。”
施寒玉的龍尾指着一個方向,“往這邊去了。那鲶魚精恭賀我為小主,對我莫名其妙拜了幾天,說以後要我多加照拂,又說肚中饑餓,往那邊去了。我卻沒有管它……”
湛淩煙一看,施寒玉直指後山下山的小路。
壞了。
依照她這幾天拔藥的觀察,這不是謝花朝常走的那一條嗎?
等不及和施寒玉告別,湛淩煙疾步循着蹤跡,沖那邊走去。
再晚個一時半刻,她怕見到一地謝花朝的骨頭,跟這幾條魚骨一樣陳列在鲶魚精嘴下。
施寒玉還在思考措辭,結果湛淩煙一下子就走了,她默然了片刻,把口鼻浸在潭水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
頭頂上疾風驟雨打葉聲,心裏咚然聲,腳下踩泥踏水聲,齊聲作響。
湛淩煙尋着那條小路,越往前走,臉頰上拂來的潮氣愈發厚重。
那不是尋常的雨水能引發的潮濕,這種潮氣是凝滞的一層結界。
湛淩煙自袖中掏出符紙。只可惜已經濡濕。此時雨下得急,又沒有火折子,好在符紙起作用并不僅限于點燃,凡是只要能摧毀它的載體的舉動——百無禁忌。
濡濕的符紙被女人揉碎于掌心,當黃符銷毀之時,其上流淌的符紋躍然浮現。
湛淩煙聚起掌心一道風力,往身前如絲如縷的雨幕上一拍,四面八方淩厲的風聚攏而來。
轟——
長風相送,湮滅在了一起。
撞開了纏綿的雨幕結界。
與此同時,在驟然小了很多的滴水聲裏,傳來了一道清晰的少女哭聲:“救命——”
那是謝花朝的聲音。
湛淩煙心下微松,但并不急着過去,她前生捉妖自不在少數,有些妖孽可能會故意設下陷阱,引誘人前去相救。
“救命——”
她手裏執着另一符紋,時刻警惕着,緩步向着謝花朝的聲音靠近。
湛淩煙撥開林中滴着水的藤蔓,那兒通向一個石洞,石洞口門前的碎土是新的。
在這裏,聲音也愈發大了。
她依舊高度警惕着,直到走進洞隙,真正看見了被綁在一顆石筍上的謝花朝。
少女頭發淩亂,還在有氣無力地企圖踢着捆綁在身上的藤蔓,鬧騰個不停。
石筍前面,架着一口大鍋,裏面咕嚕嚕地煮着湯。
那一雙漂亮而妩媚的眼睛,熱淚糊了滿眼眶,滴得下巴也是。整張小臉煞白得像是面粉、估計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吓。
謝花朝一眼就看中了湛淩煙,她下一聲“救命”就此卡在了嗓子眼裏,嘴唇微微張着。她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是不可置信,“怎麽是你……”
“它不在?”女人壓低聲音問。
謝花朝哽咽道:“不在,那妖怪要炖了我,喊同夥來一起開宴!去了大半日了,鬼知道那是什麽爛魚臭蝦……”
無形的風刃一齊向前切割,斬碎了束縛她的藤蔓。
石筍比較高,謝花朝迅速往下墜落,她尖叫了一聲,本以為這厮要摔死她。
沒成想,下一刻卻被一股風力托住。
再下一刻,微風散開。
她就正正好撲在了她那個歹毒師尊的懷裏,還撞得湛淩煙往後退了小半步。
謝花朝痛得又哼了幾聲,湛淩煙一手提溜着她的衣領子,将她拽離些許,“此地不宜久留,走。”
謝花朝終于反應過來,一肚子的別扭複雜通通咽下,她連忙撒開步子,竄上去一把拉住湛淩煙的衣袖,跟在後面碎步小跑起來,“好,你等等我!”
兩人從石洞中迅速離去,順着山道下走去。
謝花朝正忙不疊往前跑去,而湛淩煙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一把拉着她閃入一岩石的縫隙,“慢着。”
潮濕粘稠的水汽又氤氲開來。
謝花朝後一步鑽進去,那道縫隙裏狹窄,湛淩煙就站在她的背後。
謝花朝:“……嗯?怎麽不走了?”
湛淩煙冷笑一聲,“來得倒挺快。”
女人的話音剛落,謝花朝便瞪大眼睛,她看見狹窄的縫隙裏,有一只魚須探了進來,灰青色沾着點泥土,看起來黏膩又惡心。
謝花朝渾身的血都涼了,似乎想起了不好的畫面,她瞪着那根鲶魚須,身子卻在篩糠似地發抖,“就是,它……”
“你,你能打過嗎?”
能嗎。
湛淩煙垂下眼簾,嘆了口氣。曾經自然是能的。這樣還沒有完全化形的妖怪,碾死就和只螞蟻似的。只是她現在除卻手中剩下幾道符咒,再沒什麽別的可傍身的東西了。
湛淩煙聽到了謝花朝鼓噪的心跳,她緩緩低下頭,對上少女那雙通紅驚恐的淚眼。
不止沒傍身的東西,還帶了個咋呼的小拖油瓶。
湛淩煙一把捂住她的嘴,用極輕的氣音道:“不要抖。魚妖靈智低下,只能感覺到動的東西。”
謝花朝就不敢動了,但是她恐懼的顫抖是沒有辦法抑制的。她眼看着那鲶魚須觸碰過來,在距離她一寸的地方反複試探,仿佛下一秒就要戳穿她的腦袋。
她不可遏制地小聲抽噎起來。
湛淩煙把她捂緊了一點,恰似警告,那點抽噎聲又給逼了回去。
鲶魚須,正停在少女的眼前。
然後似乎是沒感覺到什麽,潮水一般地褪去了。
謝花朝感覺胸口涼涼的,随着湛淩煙捂着她嘴的手放松,胸腔才漸漸湧上了活人的暖熱。
走了?
走了!
她才喘出一口氣,安靜待了一會兒,任心跳聲漸漸平息。
只是下一刻,縫隙突然全部暗了下來,堵上了一只巨大的魚眼,黑瞳孔金黃色的眼白,沒有眼睑,正從外面緊緊地凝視着她們。
謝花朝的心跳停了。
耳旁山石碎裂,眼前天昏地暗,傳來一陣力均萬頃的沖擊。
轟隆隆的石塊全部砸了下來,謝花朝心裏一陣涼涼,正以自己要被就地掩埋時,卻被另一道力道扯去。
塵灰四起中,這縫隙塌了一半,刺眼的光芒全部照進來。
謝花朝摔了一跤,又被人怼在地上。她咳得驚天動地,抖着眼睫急急喘息着,臉上落下來一片粘稠的血跡。
當她終于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身上有個人撐着。
而那血,是從對方唇邊一滴滴淌下來的,像是脫了線的串珠。
謝花朝捂住嘴,驚恐道:“師尊?!”
碎裂聲中,女人的聲音雖然帶着痛極的喘息,卻依舊勉力維持着平穩:“待會…我會出去引開它。你不可動彈,等它走了再出來。”
謝花朝頭一次覺得她有點可怕,這個關頭,她居然沒有一絲的露怯。眼前的女人是完全沒有害怕這種感情嗎?
下一刻謝花朝反應過來,扯住她:“可是你受傷了,那落石全砸你身上了……喂!”
“別拖後腿。”
不等謝花朝說完,那道人影卻扯回了衣袖,支起自己,轉身走入外頭一團朦朦的潮氣裏。
謝花朝再也看不清她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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