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奇怪的東西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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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說。”
今日清晨,謝花朝一頭将口鼻浸在寒涼的小斧潭溪水裏,再猛地一甩頭,任分明的水珠子順着臉上的輪廓滑下。
她蹙緊了眉尖,整個人跟蔫了吧唧的嬌花一樣:“這天都還沒完全亮,她不睡覺也就算了,怎麽還要折騰別個呢?”
沈扶瑤捏着手帕,慢吞吞地擦臉:“師尊作息規律,每日睡得早,而天蒙亮就醒了,的确比常人要早一些。”
謝花朝搖搖頭,感慨這同一副身子,卻與之前的作息泾渭分明,“話說這世上竟真有換魂之事,實在是好生神奇。”
沈扶搖微微一笑:“或許吧。但不管如何,我們也算是偶得機緣,熬出頭了。”
謝花朝愁眉不展:“那也未必,我有兩點意見。”
“什麽?”
“第一點是,這人不甚親和!”她鼓起腮幫子,“我昨日建言,師尊這個稱呼實在讓人有陰影,為了親昵一點,能不能喚她別的——”
沈扶搖:“被訓了嗎。”
謝花朝眯眼道:“被訓得很慘。”
沈扶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第二點是,自從拜師以後,她就跟個宮裏的太後娘娘一個樣,每日還得向她請安晨昏定省,缺一不可,少了又要被訓……天曉得,我就算是給我家太奶上香都沒這麽勤快!”
沈扶瑤笑了笑:“這些小事,便順着又怎麽了。”
謝花朝一瞅她,眼底更露了幾分同情:“對了,你還得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這太可憐了,簡直太可憐了!身旁躺這麽一大尊金枝玉葉,你怎麽睡得着的?”
“你什麽時候過來陪我睡覺?晚上還能一起講故事呢。都怪那女人。”
沈扶瑤沒理會謝花朝的碎碎念抱怨,她覺得師妹太幼稚了。
強者一般孤高,能容許人靠近,這是多麽珍貴的機會去模仿學習。
可憐?這可是她的運勢,她得要好好珍惜。
她對着潭水一直照着自己的倒影。手裏取出一根木簪,以指為梳,将長發挽起來。
她反複糾結了很久,鬓發本想梳上去的,只是若有所思地盯了一會兒,下意識想起湛淩煙卻不是這樣盤頭發的,又覺得放下來更好些。
她拿不定主意,撫着臉龐問謝花朝,“你瞧瞧,怎樣好看?”
謝花朝靠近瞧了瞧:“還行,我幫你調整一下……”
眼前來一只手。
沈扶瑤頭皮猛地一松,墨綢子一樣的長發撒開,錯愕地鋪了她滿臉。
那謝師妹眉眼彎彎,古靈精怪地一笑,竟是一把扯了她的簪子,攥在手裏往後跳開,“這樣最美咯?”
“不皮是要了你的命!”沈扶瑤起身來,她挽起衣袖,挑了眉梢,便去扯謝花朝的手:“誰要跟你頂着雞窩似的去見師尊,再晚些便要遲到了,我且看她怎麽訓你的——給我!”
“就不給!”謝花朝笑吟吟的,自不讓她輕易奪回。兩師姐妹打鬧起來,一路追追趕趕,就這樣下了後山,腳尖踢過的草叢裏跳出了好幾只蟋蟀。
只是卻沒想到,一時鬧得太過火,沈扶瑤在意識到到了什麽地方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正巧她拽着謝花朝的衣袖,兩個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沈扶瑤低斥道:“停,停……”
謝花朝也回過神來,臉色刷地一下子十分精彩。
白衣素服的女人,正坐在竹屋的窗前描摹符咒。縱然衣冠簡樸,她執筆的模樣高潔又端莊,垂眸時側臉顯得更冷了幾分,一眼掃過來簡直不怒自威。
尤其是……掃過兩個都是散着亂發還撞在一團的徒弟們,正非常不雅觀地怼在她敞開的窗子前。
那威壓,老重了。
沈扶瑤被她瞧見了這副模樣,只怪自己剛才和謝花朝如小孩一樣打鬧,又惱謝花朝調皮得很。她臉上微微紅着,調整着呼吸,連忙一手把木簪拿過來,離謝花朝遠了點:“師尊……”
謝花朝眨眨眼,臉上的笑容還沒歇下,只是看了湛淩煙那張冷臉,又一時笑不出來,尴尬道:“哎呀——您早?”
湛淩煙放下了筆,皺眉道:“昨日才和你講過規矩,玩起來忘性比天大?”
只是出乎意料地,今日湛淩煙卻沒有揪着這事訓她,只這樣不冷不熱地提了一嘴,話鋒一轉:“接下來幾日,你們不用日日過來了。”
謝花朝心裏一喜,這女人怎麽突然良心發現了?!
結果果然只是暫時的。
湛淩煙道:“我會帶着施寒玉下山一趟,不會很久,但也不保證明天早上回來。你們二人年紀大些,有空記得關照一下樓望舒,別因為貪玩把自己餓着。知道了嗎?”
謝花朝聽着就覺得沒趣兒,“哦,去吧。”她才不想和施寒玉一起下山去。
沈扶瑤不由得握緊了木簪:“師尊不熟悉這裏的地貌,而施師妹應該不太懂這些。不如由我帶着您去如何?”
湛淩煙曬乾了最新寫的一張符紙,順手關小了窗子,免得風來把符紙給吹飛。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眉,目光落在了沈扶瑤攥緊的手上,似乎還在考量:“你願意去?”
沈扶瑤微微放松了手指,點點頭:“嗯。”
…
湛淩煙收回了目光,清淡地“嗯”了一聲,“也好。那你收拾一下。”
沈扶瑤臉上的笑意明顯真心了幾分:“是,師尊。”
其實湛淩煙下山,一個人當然也可以。只是她知道施寒玉那孩子從來自閉,如果有外出的機會,她當然是更傾向于捎上那條小龍去見見世面。
轉念一想,那龍兒也未必喜歡去坊集這種鬧哄哄的地方,上次肯陪她去梅骨峰,已經很是勉強了。
而沈扶瑤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湛淩煙就答應了她,也免得她們師姐妹關系更加惡化。
“師尊,我們去山下乾什麽?”
很顯然。
這峰上四張嗷嗷待哺的嘴要吃飯,壞掉的房屋要修繕,買法器也得出出血,還欠着隔壁那位五千靈石……
總而言之——靈石。
她需要不少的靈石。
而靈石這種東西,全部都密密匝匝塞在別人的口袋裏,想要那裏頭掏出一些來,自然就要去人多的地方看看。
湛淩煙和沈扶瑤才一下山,就碰着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而很讓人欣慰的是,她座下的大師姐果然是個心細如發的性子,正好便掏出一把雨傘,體貼地擋在了她頭頂上:“師尊小心,莫要着涼了。”
湛淩煙點了點頭。二人并肩而行,瞧着是瓊肌玉骨下凡的仙子,看起來和合歡宗完全沾不上邊。
——而這裏,便是那合歡宗山腳下,湛淩煙所能找到的最大一片修仙界的市坊了。
此處立一界石,靑褐色的石背上書“雲集坊”二字,刻字龍飛鳳舞,氣勢大得仿佛要雲集天下修士一樣。
雲集坊比她想象的要繁華許多,稱得上是鮮燈華彩,美不勝收。
那合歡宗不是個安分修道的做派,如它這樣把地址安在鬧市周邊的宗門,其實并沒有多少。畢竟遠離人煙處,靈氣一般才是最充沛的。
她前生所在的玉虛門,便聳立在高萬裏的玉京山之巅,終年寒風刻骨、白雪皚皚,尋不到什麽人味。
此時,湛淩煙正站在一座小橋上。她從記憶裏的那片清寂雪白回過神來,目光虛虛地投向眼下。
這點子小雨,根本淋不走熱鬧。賣葫蘆酒器的,一串兒撥弄得咚咚作響;擺攤算卦的,支了個八卦旗搖頭擺尾;爐裏沸着的劣質丹藥大得像撒尿牛丸,二樓的酒家,裏頭不乏有俊俏的少年人趴在窗沿,往下瞅一場草臺搭的切磋武鬥場。逢幾個技藝松散的半吊子贏了輸了,就很大力地鼓掌歡呼:“好,好!”
上次看到這樣的熱鬧喧嚷的場景,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在這種修道之人的集市,會有一些行當的散修來讨生活。那邊是賣丹藥的,這叫醫修,不過粗制濫造的,多半不是正經宗門出身。”
湛淩煙一面留心着周圍,一面給沈扶瑤不緊不慢地講着。
沈扶瑤聽得認真,不免問道:“您也會煉藥,曾經居然是醫修嗎?”
“不,只是略通一二。”
“那師尊是符修?”
“也只是略懂罷了。我主修劍道。”
沈扶瑤應了一聲,心裏想她“略懂”的東西倒還不少,這是真真兒抱上大腿了。
眼見得師尊往一個方向走去,沈扶瑤立馬跟上她。
沈扶瑤乖巧地笑:“我也以為劍道甚好。只是不知道修劍道,既不能像醫修那樣賣藥,也不會賣符,又應該如何為自己謀生?”
湛淩煙神色自若地道:“你說我嗎?靠玉虛門供着。”
沈扶瑤:“……”
師尊一路走走停停,似乎也沒什麽目的。沈扶瑤小碎步追着給她打傘,手腕都舉得有些酸累了,終于,在她有點受不了的時候,這個高貴的女人總算是很賞臉地停了下來。
湛淩煙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處:“今天拍賣行那邊有什麽動靜?人潮都往這邊過來了。”
沈扶瑤悄悄換了一只手舉傘,目光挪過去:“這是附近最大的一家了,叫做隆慶靈寶齋。每年四月中旬會開張一次,我想是恰恰趕上了。”
“嗯,”湛淩煙打量片刻,很是滿意:“機緣。”
什麽機緣?
那可是銷金窟!
沈扶瑤雙眸微睜,拍賣行一個個的都是寶貝,動辄上萬的,她們如今都還欠着債,哪來的錢去舉牌喊價?
“等等師尊,這種地方一般是要入場券或有人引薦的……”
要是被趕出來,那面子上多難看呢。
沈扶瑤委婉提醒她,只是這種話顯然攔不住那位,話音還沒有落地,湛淩煙已經擡足走進了隆慶靈寶齋內:“無妨,去試一試。”
一進齋門,迎客的便上來了。那小童穿紅戴綠的,像是摳下來的年畫娃娃,清聲道:“貴賓您兩位好,有票引嗎?”
湛淩煙道:“不曾有。”
那小童拿出筆墨,笑問:“那想必是哪位大人的朋友了。”
湛淩煙的神色并無波瀾:“你們齋主前段時間相邀來的,怎麽還不認得我了?”
沈扶瑤在一旁聽得心中疑惑,不由得錯愕地想,師尊連山都沒下過,又何時會認得着隆慶靈寶齋的主人?
片刻後她又立馬反應過來,師尊并不認識,只是借口進去而已。但是這個借口也太容易拆穿了……光是想一想,沈扶瑤難免覺得頭皮發麻。
湛淩煙卻非常冷靜,活像是當真有這麽回事一般。
而那小童聞言愣住,眨巴着眼睛,再是從上而下,好好兒地打量了一番湛淩煙。
湛淩煙穿了身素白,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也不見任何有頭有臉世家宗門的圖徽文飾,更談不上佩劍武器。
那小童名為阿寶,阿寶在生意場混的年限比身量還長,察言觀色,認人識相的本領自是不俗。
眼前的女人氣質出挑,長相高雅,姿容談吐絕非尋常人等。
阿寶眼珠子一轉,笑了笑,把筆墨收了回去,“好嘞,兩位貴賓裏頭請!”
沈扶瑤神情松了口氣,目光在竹骨傘下與湛淩煙微妙地交錯。
湛淩煙剛才一直在看她,似乎是把她些微的緊張全部收進了眼底。那女人唇角不翹,容顏依舊平靜,只是沈扶瑤看到那雙眼眸裏滑過了很淺的笑意。
當然,只一瞬即逝。
下一刻,湛淩煙恢複了常态,也不等她,負手信步向前,輕聲抛下一句:“明白了嗎?走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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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