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被選擇的永遠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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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寒玉已經能夠化為人形,不用再日日待在瀑布下的潭水裏。
但是她依舊鮮少回到有人的地方。每日唯一與外界交流的機會,就是湛淩煙偶爾過來。
除此之外,這孩子就是在睡覺或是發呆。
湛淩煙一眼望過去,遠遠地看見了寒潭中的那個纖細身影。
施寒玉坐在水邊,烏黑的長發濡濕地糾結在背後。她将腿垂在水裏,不知在想些什麽,看起來非常空靈而孤寂。
聽到腳步聲,那女孩子轉過頭來:“今天吃什麽呢?”
湛淩煙腳步一頓:“龍族的資質理應不錯,想必過不了太久,你就能步入煉氣期,直接辟谷。”
施寒玉斂了眼睫:“師尊要教我修行?”
湛淩煙:“不然呢?”
那少女低下頭來,似乎并不如何意外。摩挲着手上泡得有點微皺的皮肉:“嗯,辟谷是好事。但繼續修道以後,會長生吧。”
長生,是修道之人最為基本的追求。
引氣入體、練氣期,築基期三步走。只有到築基這一步,不需要再額外攝入飲食,俗稱辟谷。壽命比起凡人會長一點,活到百歲不在話下。
往後便是結丹。來到金丹期以後,丹田靈力逐漸充沛,容顏會逐步定下,不再改變,一生青春永駐。
“如果有這個資質,太多人懼怕老去。”湛淩煙道:“所以,這長生與青春,低階的修道者一生都在為這兩個目标努力。”
她不免再觀察了一下施寒玉臉上的神情。一般來說,在長生之道擺在眼前時,湛淩煙見過太多年輕人眼裏綻放出精光了。
但是施寒玉的反應很平淡,似乎稱得上是漠然。
她垂眼想了想:“師尊,我不願……修行。”
?
湛淩煙來時心裏隐約有點預感,說不清楚,如今總算是應了驗。
嗯,果然她的三弟子還是有點不對勁,泛着一種淡淡的死志。
湛淩煙皺眉:“那你拜師做什麽?”
施寒玉偏過頭,茫然了很久,才慢慢道:“若是不叫你師尊,我想,你便不會來給我送吃的了。”
“……”
湛淩煙一指抵上眉心,揉了揉,敢情是把她當成長期的飯票了。
“不願修道?你就天天在此待着泡水,再者就是等着吃飯,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嗎。”
施寒玉道:“沒有。吃飽了不餓得難受,不被打得難受,有處容身睡覺便好。”
這都是人最為普遍的需求,說了和沒說一樣。
湛淩煙不想再刺激她,聲音輕了些許,随口聊了聊:“這裏風景還不錯,但也不能一直呆在這裏。”
寒潭水涼,湛淩煙沒有靠得很近。她一身素練,站在瀑布飛出的漣漣水霧裏,幾乎與景色融為一體。
湛淩煙雖然這樣說,其實并無心欣賞風景。
樓望舒不願意接近她,只剩下龍族血脈的施寒玉——雖然沒把握,她便下意識押寶在這名少女身上了。
結果施寒玉還不願意修行。
修行這種事強迫不來的,她總不能拿着修為往她的身體裏灌。
也就是說,她得想法子說通施寒玉。
只是,如果施寒玉當真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事物,甚至連死都不怕,湛淩煙還能用什麽來說動她?
她不能反向鞭策,不修行就斷她的口糧,或是打破她目前安全的環境——湛淩煙不能如此冒險,施寒玉的狀态再一加刺激,将會更加雪上加霜。
此事,還需仔細斟酌。
正當她凝眉細想時,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女卻再次開口了。
施寒玉突然說:“我……喜歡這方瀑布,像銀綢子一樣,水珠也像夜空裏璀璨的星子。曾經我讀過一兩句詩,‘疑是銀河落九天’,也許就是這樣壯觀。”
湛淩煙沒想到她會有如此感悟,“讀過書不曾?”
施寒玉搖了搖頭:“讀的不多,但認得幾個字罷了。前掌門帶我回來時教的。我更喜歡詩,有時候瞧了感覺心裏共鳴。”
“不過後來便沒有看這些了。”
抱殘守缺,固步不前。
能看得出從前的生活已經磨滅了她的心氣和棱角,哪怕是這樣青澀的年紀。她和野心勃勃的沈扶瑤,以及精氣旺盛的謝花朝都不是一路人。
也難怪施寒玉從不和師姐們一起相處,性格非常孤僻。
“讀書乃是好事。”
湛淩煙垂眸思索了片刻,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只能實事求是地說:“你很聰慧,資質也不錯,若是願意修行,想必日後成就不小。”
施寒玉抿着嘴唇,又搖了搖頭:“那些成就與我無關。月寒日暖,人壽煎熬——我很不想長生。”
湛淩煙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她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要求的……
湛淩煙仍不死心:“人這一輩子,除卻苦也有回甘。”
那逆徒卻不聽她的,搖着腦袋道:“所以有個幾十年還不夠嗎。”
“……”
居然的确有點道理。
若是旁人,湛淩煙早就拂袖走了,玉虛門從來不缺良才美玉,她何等地位,怎麽可能求着一小孩修行?
只是如今,她急缺人手。
湛淩煙的記性還算不錯,她仔細盤着遇見施寒玉的每一個畫面,企圖找到突破口。
這孩子有求生過嗎?
當然也有。
頭一次見面,施寒玉還會去搶她的丹藥,還會護食,也會去偷偷撿她煮爛的藥果吃。
後來,湛淩煙強迫她吐出來藥渣,上手戳疼了她面上的傷口。
不知道是哪裏刺激到了這孩子,也許是疼痛,也許是這種強迫的行為——施寒玉的眼淚突兀地墜下來,掉在她的手背上,砸得甚至有點燙。
湛淩煙那天縮回了手,如今卻忽地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麽。
正是那一刻,少女眼裏對求生的渴望徹底黯淡下來。
施寒玉像是一根鏽跡斑斑的弦,負重多年,終于繃斷在了她的身前。
因為生性內斂,平時也不受重視,這一聲斷弦音當然很渺小,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當時的湛淩煙才來到這裏不久,并沒有太上心,錯過了她發出的最後一聲求救。
面前拂來一陣微風,水霧煙雲徐徐流動,吹得湛淩煙面前有些涼意。
如今還來得及嗎?
湛江煙抖開手裏的一卷心法,遞給她:“你是龍族,不知修行之法與人有無異同。談長生還遠着,先把這卷心法背熟了再說。”
施寒玉縮了縮手,但湛淩煙卻端詳着她,手保持着給她的姿勢不變。
她只能接了過來。
“湛淩煙。”
才剛給出心法,湛淩煙轉過頭去,她看見繁茂的草叢裏探出一張鋒芒畢露的豔麗臉孔。
少女眉梢蹙着,一雙昭然明眸裏稍微挑着。她緩步走過來,看了施寒玉一眼,又不屑地轉回來,直直打上湛淩煙的眼。
她露出一個笑:“對不起,喊錯了,該叫師尊。”
“師尊,她都不願意學了,讓她一個人待着呗——”
少女到底年輕氣盛,臉上的笑容壓不住惱氣,諷刺道:“您還管這個不識相的乾什麽?”
“別浪費自己時間了。”
施寒玉看見是謝花朝來發難,下意識渾身戒備。她的臉上鱗片頓時開始浮現,頭頂上也漸漸長出一對龍角。
湛淩煙皺眉:“謝花朝,回去。”
她警告地看了逆徒一眼,順便一手摁住施寒玉頭上的龍角,免得她突然變回去。也許又得泡個幾月才能變回來,等她都等得累死了。
謝花朝盯上湛淩煙的手。
面前的女人從來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卻轉身護住了施寒玉的頭——不管湛淩煙的初心,從她這個角度看就是如此!
她的瞳孔緊縮了一瞬。
鋪天蓋地的委屈湧現起來。
為什麽……
為什麽無論是從前的那人,還是如今的湛淩煙,她們都這樣?
“她就是個妖怪!你以為她會對你好嗎?”謝花朝的聲音拔高了許多:“裝的、都是裝的!難道我沒嘗試過對她好啊?那時候施寒玉失手碎了師尊喜愛的燈盞,我怕她被師尊責罰,挖個坑給碎片埋了,結果後來被發現。我讓施寒玉幫我佐證,她卻指着我手上的破口子說——那是我摔的!”
施寒玉的神情沒有半分波瀾,好像與她無關一樣。
而謝花朝緊盯着湛淩煙:“你也偏心是嗎?你把我丢給沈師姐教,偏要避開我到這裏來找她。”
要不是沈扶瑤無意提了一嘴,謝花朝都根本不曉得這件事。
她明明是二師姐,師尊教完了沈扶瑤,她沒意見,但下一個怎麽也是她了,為什麽是施寒玉?
施寒玉拒絕了,湛淩煙甚至都不訓她,連語氣都比平時輕柔許多。
她輸給誰都行,她偏不能輸給這個三師妹。
她咽不下這口氣!
但,為什麽呢?
那雙漂亮的眼眸裏除卻惱火,還夾雜着一絲期望碎掉的哀傷:“……也是。你第一面見我,就踹了我,說我資質不好,哪哪都不好,這輩子難成大器。你既然這麽嫌棄我,那天救我乾什麽?又收我為徒做什麽?”
是她多想了,她竟然在這裏奢想過公平。從一開始,她就該看出湛淩煙的那碗雞湯是熬給施寒玉的。
那是她打來的獵物。
哪怕換了個芯子——原來,被選擇的永遠也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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