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不要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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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不要看她。

湛淩煙找到沈扶瑤時,她就是這麽一副可憐樣。

少女蜷縮着身子,容顏上是高燒帶來的熱潮,烏黑的長發被冷雨黏在一起,略有些毛糙地披在腦後。

她的手上、胳膊上,肩膀上,無一不是勒出的血痕,膝蓋上砸破一塊,像是脫臼了,若不是細看——還以為是誰有對她施暴。

“師、師尊。”

沈扶瑤臉上全是灰和雨痕,朦胧地喊了一聲,雙眸微睜着,像是在确定身前的人。

“腿傷了?”

湛淩煙盯了她半晌,收回了更多的話,她放下手裏的燈籠,攏着衣袖燒了張“清風引”。

灰燼自女人的掌心中湮滅,化為萬千輕柔的微風,把沈扶瑤整個人都承托了起來。

湛淩煙一手扶着她的胳膊,“既然傷了,就別亂動了。我先帶你回去,謝花朝在另一條山道上找人。”

沈扶瑤早沒力氣了,虛弱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應證湛淩煙的話一樣,山坳裏傳來了呼喚:“你在哪——師姐,能聽見嗎——”

“師姐——”

“師姐——”

另一盞小燈在黑暗中如螢火一樣地晃過來,破開了沉沉的暮色。

謝花朝也顯然看到了這邊的燈籠,提着一口氣,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來。

她走得一點都不穩當,手裏提着的那盞燈籠都快撞出火星子了,燈火忽明忽暗的。

她驚喜道:“師姐!”

只是走近時,看見渾身是血的沈扶瑤以後,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不可置信一般:“你從山上摔下去了?從哪裏找到你的?”

沈扶瑤雖然燒得意識不清,卻本能地低了低頭,抿起了下唇,沒有吭聲。

湛淩煙隐約讀懂了她的情緒,沈扶瑤似乎并不想讓謝花朝知道她真的搬了整整一個晚上,甚至也沒回去吃晚飯。狼狽的時候被人看到了,會讓她在人面前難以自處。

真是個要強的小姑娘。

當然是想教訓她的,她簡直毫無保護自己安全的心思。

湛淩煙甚至都已經沐浴完準備歇息了,結果因為沈扶瑤沒了音信,不得不大半夜冒着雨出來——找遍了幾乎半座蓮禪峰,才從這個犄角旮旯的近路裏找到她的人。

湛淩煙的心情可并不美妙,大概就和上次冒雨去鲶魚精嘴下撈逆徒一樣。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這麽不省心。

但她看着這丫頭渾身是血的慘狀,卻一時也說不出來什麽別的重話。

湛淩煙沒有選擇拆穿她,順其自然地說:“下雨路滑,估計她是摔傷了,一直被困在此處。花朝,你把這一個燈籠也拿去,在前方引好路。”

謝花朝沒多想,“哦”了一聲。

這裏離起居處不遠,很快就到了。她們找沈扶瑤時反而離得太遠,根本沒想到她會倒在這麽近的地方——不料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謝花朝來到竹廬面前,放下了一個燈籠,手裏提着另一盞,她有點擔心地看着沈扶瑤:“要不要去山下請個大夫來?”

“夜深了,雨下得這樣大,哪裏還有人在出診?”

湛淩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額頭,有些燙人,但應該還在能接受的程度。

“等到天亮再說,希望那時候雨能小一點。”

雖然謝花朝一直覺得這女人可恨,不過此時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她發現沈扶瑤沒回來,一時六神無主的時候……

她想了一圈,竟可悲地發現——自己只能去找湛淩煙。

正巧,湛淩煙看向謝花朝,“你杵在此處有何用?早點回去,也不必太過憂心,你師姐只是外傷和受涼而已,找回來就好,不會有性命危險的。”

謝花朝蹙眉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

湛淩煙說:“有話就說。”

謝花朝:“有時候,你也挺好的。”

之前謝花朝心裏一直吊着,吃完飯後也不見師姐身影。她在下山的路上找了一趟,哪還看得她的半分影子。

師姐是個有主意的人,她去哪了?

實在病急亂投醫,謝花朝顧不得還在“讨厭師尊”中,只好慌慌張張,去敲響了湛淩煙的房門。

本以為湛淩煙會讓她自己去,沒想到這女人頭發還濕着,二話不說草草披着外袍就出了門,竟和她兵分兩路地找了這麽久。

湛淩煙聞言,偏頭道:“有時候?為師平時不好嗎。”

謝花朝理所當然地答:“……訓我的時候不好,把人家第一次燒的青椒丢掉的時候不好,偏心施寒玉的時候也不好!”

湛淩煙淡淡看了她半晌。

謝花朝被這冷豔高貴的眼神看怕了,總感覺下一秒就要被訓,氣勢無端咻地縮了一截。

她的聲音小了點:“別的時候,還成吧。”

而那女人卻輕勾了唇角:“不錯,比以前識相了。”

……她她她她笑了!

好突然。謝花朝一面感覺瘆得慌,一面又覺得她笑起來打破了什麽,竟是格外動人心弦。

這不對勁。

在謝花朝心中,她只喜歡容易親近的人。無論是長相還是內在。

而湛淩煙生得實在是兩邊不讨好。

一是完全與溫柔等美好品質談不上邊。二來呢,哪怕是淩厲些也就罷了,謝花朝也願意欣賞英姿爽朗的人,感覺她們相處起來會偏向于同輩,不會覺得拘束。

可惜湛淩煙同樣不沾邊。謝花朝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也沒有那樣讓人喜歡的爽朗英氣。冷中清豔,淡眉薄唇,如雲鬓發,每一寸都長得斤斤計較、細膩得不近人情。

這大抵是最讓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望而卻步的一種。

一想到自己居然覺得她笑得有點動人,謝花朝就更加瘆得慌了。她感覺自己很對不起那根燒焦了的青椒。

她往後小退了一步:“你為什麽要笑?”

好在湛淩煙也只淺笑了一下,留給她思索的時間并不多,這個念頭就在心裏囫囵地滾過去。

湛淩煙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很莫名,并沒有回答:“抛開這些談笑的話,今日這次,你就做得很好。”

被她誇獎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謝花朝愣了一下:“什麽事?”

湛淩煙:“第一時間告訴我,你師姐不在山道上。否則我至少得等到沐浴完後就寝時——才能确認她是真的有異常,再去找不知得耗到什麽時候了。有危險事通知長輩,看起來你有對我的叮囑上心,比上一次還是進步很大的。不錯。”

突然感覺到了被認可,謝花朝何嘗不高興,愛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甚至在這一個瞬間,都不怎麽讨厭湛淩煙了。

但她想着不能顯得自己很經不得誇一樣,反而冷哼了一聲,很是成熟地說:“應該的。”連話都簡短了起來。

只是在轉身離開時,她還是忍不住伸懶腰一樣踮起腳尖,短短幾步路輕快得像是跳胡旋舞一樣。

“那個,”謝花朝在關門前回頭,恨聲道:“但你現在對我說好話也沒用,遲了!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這話非常霸道,門砰地一聲合攏,外頭的腳步聲落了地,是滴滴答答地跳着遠去的。

這麽高興?

湛淩煙莫名地想,就事論事而已,好像也沒有誇她什麽。

剛才出去走了許久山路,又難免淋雨,湛淩煙把衣裳換了,再去簡單地沐浴洗漱了一下。

她收拾整齊,看着一身斑駁血痕的沈扶瑤時,又一時很難辦。

沈扶瑤的外衣已經脫去,并不沾染泥塵,但是她的胳膊內側,肩膀以及手掌還在滲血,裏衣也破了,裏頭還夾雜着幾根磨進血肉的繩纖。

湛淩煙遲疑片刻,伸手解開了她衣領。

沈扶瑤在半夢半醒之時,渾身已經不再發冷,轉為燙得難受。

她感覺有力道再次扶起了自己,溫涼的觸感貼在了自己身上,對她來說簡直是熱死前終于找到了一塊冰。

接下來,衣料從破損的血肉上撕開,疼得沈扶瑤面色蒼白,渾身皆在發顫。

若僅是疼痛,沈扶瑤并不覺得有什麽,但衣料的離開帶來了冷風陣陣,皮膚上頃刻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的神智頓時清醒了許多。

沈扶瑤伸手捂着赤裸的肩膀,臉上甚有羞赧之意,她懇求道:“多謝師尊,我自己來就好……”

那張本就因為受涼而蒼白的臉,此刻飄了桃花一樣的粉霞紅,不曉得是燒出來的還是羞出來的,顯得愈發楚楚溫柔。

湛淩煙的動作緩了一下,并不停止,她道:“你手上破了皮,不太方便。”

見她的态度不容置喙,沈扶瑤也無法,只能松開了捂肩膀的力道,半推半就地依着她脫衣。

沈扶瑤暫且十六,再過幾日就十七歲了。她從來沒有在任何長輩面前袒露過身體,只是病成這樣,卻絲毫沒有反抗之力。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根竹筍,被緩慢地一層一層撥開衣物,露出底下尚還青澀的部分。這個年齡是最尴尬的,既不能像小孩子那樣天真無邪了,然而,她也并不認為自己的身體發育成熟到足夠漂亮。

她本來在湛淩煙面前就有點難以自處,她沒機緣修道,也無深厚家財。

唯一的資本是年輕。

可惜在修仙界,年輕帶來的只是劣勢,都長了一張青春不老的臉,這根本不算什麽。

本能的向往和嫉妒交織在一起,讓照不見光的自卑愈發濃厚。

女人的發絲垂在她身側,沈扶瑤顫着眼睫,時不時與她的雙眸對視。那瞳色裏頭映着自己的身軀——血痕斑斑,瘦削且貧瘠。

許是因為在病中,燒得昏昏沉沉,沈扶瑤半阖着眼睛,感覺着傷口火辣辣的疼,眼底突然漫上來了一點淚。

她很讨厭生病,這幅身軀居然能發燒成這樣,而且摔一下就廢了,甚至動彈不得……還得勞煩師尊和師妹來冒雨找她。

本來是想要好好表現的,只是這樣似乎是讓湛淩煙生厭了,更是不喜。

沒哪個師尊會栽培一個沒用的廢物。

沈扶瑤不是溫情裏嬌慣培出來的花——她知道別人對自己的重視,都是建立在自己能為別人提供價值上。

哪怕是未來可期的價值。

如果湛淩煙放棄了她,她也真的沒有一丁點辦法。

前途何在呢?

其實這也不算大事,但人在病中,她卻有點過敏的焦慮,混沌地思考着,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怎麽辦……

她現在應該做什麽……

不,不該哭。

做壞了事而哭,只會讓人顯得更加懦弱不堪。她年紀也不小了,早沒有師妹那樣任性的權利了。這樣的眼淚不會激發湛淩煙的憐愛,多半只會覺得她莫名其妙。

但她控制不住,這種失控感讓她心裏更為茫然。

更絕望的是,她發現師尊不知何時停了灑藥粉的手,看起來有在十分專注地審視她的神情。

不要……

不要看她。

沈扶瑤垂下眼簾,痛苦地選擇了逃避。

而讓她沒想到的是,眼角卻被抵了一個帕子,沾了沾。那觸感陌生,讓她眼睫毛狠狠一顫。

“剛才布料粘傷口上了,也沒辦法。”

女人的聲音随即響起,并不帶責怪或是厭惡,反而對她耐心溫和了一點:“我弄疼你了?哭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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