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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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溫水猛地潑上臉頰。
一個激靈,湛淩煙聞到了濃郁的茶香。她睜開眼簾的一條縫,睫毛垂下,根根掉着水。
早已不見那一片烈日驕陽,荒地沙坑。
那是湛淩煙記憶最後的畫面。
她想要看清楚眼前是什麽狀況,但是意識太朦胧,到底也看不清楚,困意催着命般,一陣一陣地濃。
這幅身軀一路颠簸流離,本就底子欠佳,過重的傷勢和長久的精神緊繃積累下來,讓這一場病情來勢洶洶,終于發起了高熱。
有人聲勸道:“宗主,這人身上沒有修為,又中了您那一箭,再審下去,怕是活不了了。”
慕白鳶神情幽幽,她站在洞玄宗的地下牢房內,手裏端着一杯潑空了的茶水。
“沒有修為?”
——眼前,新捉來的這個女人,被反着雙手束在椅子上,坐在牢房中央。她仰着頭,臉頰燒得潮紅,渾身是虛汗,鬓發十分淩亂,濡濕的青絲鋪滿了底下蒼白起伏的鎖骨。
看起來的确是命不久矣的樣子。
慕白鳶放下了茶盞,“查到她的身份背景了嗎。”
那人回應道:“宗主,她來自湖蔭州雲集坊附近一個下九流宗門,居于長老之位。此宗門多修合歡道,實力微末,并沒什麽特別的。”
慕白鳶頓了一下,“哦,合歡宗長老。可還有別的?”
“屬下無能……您知道湖蔭州已經是…那位的地盤,手也不好伸。”
“知道了。”慕白鳶:“你下去吧。”
“宗主?”
昏暗的地牢內,慕白鳶沖湛淩煙走去,“這個人來路不簡單,交給本座親自審。”
湛淩煙聽見耳畔窸窣的動靜離開,像是換了一批人。
她勉力擡起眼皮,人還沒仰臉,下巴卻被那冷硬的鐵質護指勾了起來,掰得死緊。
視線裏,是慕白鳶面無表情的神色:“你混進洞玄宗的秘境,到底有什麽目的?”
湛淩煙沒有出聲。
啪——
迎面一道鞭子打了過來,破開了她鎖骨的肌膚。
疼痛讓她的身軀又開始發抖,呼吸開始急促,湛淩煙偏了半截腰,她斜挂在椅子身上,全靠束縛手腕的繩索才沒倒下。
“不說話。”慕白鳶道:“我倒是想看看,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又能夠撐到我幾次落鞭。”
湛淩煙聽到了破空聲,緊接着又是幾鞭子。
最後一鞭重重打在她腰腹部,她抽搐了一下,往前傾去,張嘴嘔出一大片深色粘稠的血。
這時,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整個人的意識終于遠去。
死。
……這樣下去,會死的。
朦胧的思緒裏,她微微收緊了手,撐着意識在心裏道:
不想死。
不要死。
她得活着,她得活着飛升。
修了這麽多年道,不是為了毫無聲息地死在這個鬼地方。
“妖獸暴動……我不知情,來秘境……拿……法寶。不為了利…還能為了什麽。”
湛淩煙聚起最後一絲求生意識,她在憋出這幾個字時,血痕已經淌滿了整個下巴,整張臉顯得十分可怖。
慕白鳶止住了鞭:“你的經脈俱毀,仙緣已無,去兵器冢也拔不出任何神武。拼了命下去?自相矛盾。”
“……”
慕白鳶拿鞭子抵住她的肩膀,低聲問:“我勸你一聲,從實招來。何必自找麻煩?随你來的一群同道,就不用受這種苦了。”
湛淩煙聽了這話,身形微僵,意識清晰了一瞬。
慕白鳶稍微退開些許,她是故意的,說到這份上,湛淩煙會吐露出一丁點什麽。
沒想到,那個女人沉默半晌,仰起頭,血與灰在臉頰上淌下,朝她笑道:“……沒、有。”
“什麽?”
湛淩煙唇角微勾,扯出一個冷笑:“沒有。只…我一人。何來同道。”
——慕白鳶在詐她。
若是捉到了她們,幾個半大不小,稚氣未脫的姑娘,慕白鳶用詞不會下意識用“同道”二字。這說明她根本沒看清楚。
若是捉到了她們,慕白鳶随便挑一個審都更好下手,沒必要來親自來,啃她這塊硬骨頭。
……還好,還好。
應該全都逃走了。
湛淩煙松了口氣,阖上了眼。不然掏個兵器冢還得賠上整個師門,真是虧到了家。
慕白鳶冷哼一聲。
“下一問,你是怎麽破開我宗陣法的?從哪裏窺得的機密?”
她又問了一遍,被綁着的女人沒有再回答,攥緊的手緩緩松開,呼吸也漸漸變緩,看起來已瀕臨極限了。
慕白鳶看着她,蹙了眉。
這絕不是尋常人。此鞭一揮下去,門內犯錯了的弟子無不是撕心裂肺,怎麽也得修養個幾日。
而眼前的女人受了她五鞭,血吐了一攤,卻咬緊牙關,一聲也沒有求饒。
慕白鳶掰開她的嘴唇。這個動作竟讓湛淩煙又開始掙紮起來,牙齒往下狠狠咬緊。
慕白鳶及時壓住她的舌根,往裏頭塞了一顆治傷的上品丹藥,再迅速地抽了回來。
丹藥下肚,保住了湛淩煙尚存的最後一息。
而慕白鳶的指腹,竟被那人的牙用力咬破,冒出一顆血珠。
慕白鳶碾去那點血珠子,皺了眉梢。
這麽兇的,她不喜歡。
可惜,還得留着這位,不能讓她輕易地死了去。
湛淩煙吞下丹藥以後,耳畔朦朦胧胧地,聽到一聲吩咐:
“帶下去養傷,看緊了。”
*
夢裏總是閃現一些動靜。
時而模糊聽到前世玉虛門前的誦經聲,時而又聽到已經作古多年的師姐,在喚她:別睡了,淩霄。
湛淩煙心裏在與她對話:也就睡着才能安生一會。
果然,她安生不了多久。
湛淩煙再次醒來時,渾身的骨頭都和碎了似的,軟得擡不起勁來。
她疲憊地睜開雙眼,面前不是牢房,而是一尊修繕華貴的偏殿。陳設乾淨,只是擺設有點空曠,像是剛清理出來不久的。
口中有一點丹藥的苦澀香味,疑似是被人灌過藥。
湛淩煙吞咽了一下,沒覺得有什麽異常,大概不是毒藥。她摸上自個身子,除卻多了幾道鞭傷,也很好,沒缺胳膊少腿。
唇上大片血紅已經早被清理乾淨,衣裳也被人換了一套,也許是怕弄髒這裏的軟榻。
四周無人,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偶爾的鳥鳴。
湛淩煙撐起自己,觀察了一會兒以後,便沒有什麽力氣,只好重新躺了下來。
她知道這裏還是洞玄宗,沒有出現任何奇跡。
不過人走到這當頭,還奢求什麽。
湛淩煙對于之前的幾道鞭刑都失憶了,痛苦模糊在更大的痛苦中,如同滴水消失在江海裏。
唯一不曾忘卻的是,在瀕死時分,腦海中湧現的求生欲/望,那一刻分外熱烈。
沒有什麽比活着重要了。
還能呼吸就好。
湛淩煙這樣想着,難得抛卻了很多煩惱,平靜地陷入了沉睡。
她身子破損嚴重,又發着高燒,有個床能躺着歇歇,簡直是求之不得。
這一躺便是一天日夜,睡得不知春秋,次日再掀開眼皮時,慵慵地卷在被褥裏,精力總算恢複了些許。
洞玄宗門人每日會給她送點吃的。比較清淡,只有米粥配着各色小菜,倒正合了她的病中的胃口。
那些弟子低着頭,進來給她送飯,完全沒有任何交流,問話想套點消息,人家也不會回答她。每次擱下,便匆忙地走了。
有一次,當殿門敞開時,湛淩煙仔細觀察過,果然門口有好幾個人在把守。
她本質上還是在坐牢,只是從地牢挪到了上面。
慕白鳶把她軟禁了。
雖然安逸了幾日,湛淩煙不是這鑲金籠子能關住的鳥,應該說,她平生最讨厭的便是關禁閉。
打小讨厭到老。
稍有精神以後,她謀劃着要出去。外頭也不知道那四個小東西有沒有逃出生天,還是說仍困在秘境裏面。
一想到這個可能,湛淩煙心有點沉。
雖然沒有落入洞玄宗的手掌心,但那秘境裏危機四伏,那幾個能獨立出來嗎?
她都不知道她們是不是還活着。
只是眼下談這個,也沒什麽作用。
湛淩煙目前自顧不暇,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逃出生天。
可是這籠子關得緊,也沒什麽突破的契機。
自從她清醒以來,眼看過了四五天,再也沒有見過這位洞玄宗宗主一面。甚至除了慕白鳶,洞玄宗內的別的有頭臉的人物,湛淩煙也沒法接觸。
除了正門偶爾打開進來送飯,連窗子都被封得很死,什麽蚊蠅小蟲都飛不進來。
她只能用聽覺辨認,閑暇時間,都靠在了窗邊。
最近洞玄宗內聽起來不太安寧,來往許多腳步聲,皆是匆匆的。
隔着一堵牆,那些聲音有點發悶。
“……值守……忙。”
“…又死了什…”
“哎…老恐怖…”
這些零碎的訊息如葉子一樣吹落至窗臺邊,再結合慕白鳶的問話,湛淩煙拼湊起來了半個全貌。
先前,洞玄宗去讨伐流竄到境內的鬼王,結果反收其害,折損了不少人馬。此後宗門裏,就一直不太平,老是莫名其妙地有弟子慘遭毒手,不是被突襲的妖獸咬死,就是千奇百怪地死去。
大家都推測,很有可能是那只惡鬼的詛咒,但終究沒有尋到原因。
而這一次,洞玄宗秘境裏的妖物集體暴亂,試煉進行到一半被迫終止。
正碰上了湛淩煙這麽個可疑人物落網,慕白鳶豈會輕易饒了她。
湛淩煙正頭疼地抵上眉梢時,房間內傳來窸窣的動靜。
她低頭一看,地板某處震了一震,竟是……
緩緩插出來了一條鹹魚。金芒淡淡亮起,而兩只翻白的缺少智慧的死魚眼,正好與湛淩煙對視上。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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