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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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淩煙耳畔哭嚷聲很吵。
她瞧這瘦骨伶仃的人,也不知為何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傷心不像作假。一筐衣物而已,再洗一洗就罷了。
也許這筐打翻的衣物,是壓倒她困難生活的最後一根稻草。人短暫地陷入了崩潰情緒。
湛淩煙到底彎下腰來,把打翻的衣裳一件件撿了起來。
沈扶瑤見狀就想要阻止,“師尊,沒必要……”
她用另一只手燃符咒,喚動清風,不僅将上頭的灰泥全部吹掉,還将濁重的水也吹乾了。
湛淩煙把煥然一新的背簍放了回去,示意遞給她:“拿着。”
那女人瞪大眼睛,似乎沒見過此等法術,一時哭聲也止息了:“你是仙人?”
她好像也顧不得什麽衣物了,抱着孩子,雙膝向前跪行幾步,“仙子,我孩兒病了,你能看看不,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了!”
湛淩煙往後退了一小步:“我并非醫修,看不了。”
然而對面根本沒懂什麽叫醫修,已經開始磕頭。她的這點動靜也引起了周邊人的注意。這裏全部都是來求醫的,不知道在芷陵附近等了多少年,還沒個希望。
人群紛紛圍攏過來,擠得水洩不通。有是拄着拐杖的,有的是如女人一般抱子的,還有是兩兩攙扶着,剛才還只是淺淺咳嗽,一走過來,故意在湛淩煙旁邊咳得驚天動地,想讓她幫忙看看病,仿佛下一刻就要笑飲黃泉。
沈扶瑤蹙眉道:“師尊,對這樣的人最好不要幫忙,自個會惹上麻煩的。”
她自己就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哪能不曉得是些什麽貨色?窮歸窮,倒打一耙,欺軟怕硬,唯利是圖,背後攪是非,簡直層出不窮。
反倒是出了那窮鄉僻壤,碰見的一些人,稍微還好一點。其中最欣賞的是湛淩煙,這自不用多說。
沈扶瑤見那些人圍着師尊,心裏已極為不悅。
湛淩煙一見人群團團将自己圍住,索性抱起了險些被擠扁的小望舒,她環顧一圈:“罷了。既然人家覺得我能看病,那看看也無妨。”
沈扶瑤不确定地反問:“……嗯?”
施寒玉:“師尊也會醫術嗎?”
樓望舒:【好呢是詐騙。大家終于有救了。】
湛淩煙瞥了樓望舒一眼,那小姑娘對她眨了眨睫毛。
縱然如此,沈扶瑤依舊勸道:“師尊,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無需在這些事上浪費精力。”
“無妨。”
湛淩煙卻伸手接過了婦女手裏不哭不笑的孩子,她觀察半晌,覺得這孩子傻呆呆的,睜着眼睛挪也不帶挪。
湛淩煙:“這是個癡兒?”
女人見她搭理自己了,不勝驚喜地點了點頭,局促地說:“仙子,咱叫何翠,這是我家小女阿蓮,生下來沒幾天,差點溺死,從水裏撈上來,憋久了腦子壞掉了。”
湛淩煙:“溺水嗎。這麽大點還不會走路,怎麽做到的。”
何翠回答得很含糊:“一時沒看住。”
湛淩煙打量她半晌,諷刺道:“不想要就別生,生了再溺是業孽。”
何翠被這一句話戳中了,神情終于開始大幅度的波瀾,良久,她憋出一句道:“……實在養不起。”
果然是如此。湛淩煙:“好了。能下得了手,那你怎麽又抱着她從這麽遠的地方過來?”
何翠道:“咱不懂了,這和看病,有關系嗎?”
湛淩煙把孩子遞回去,冷聲道:“有求于人,回答幾個問題是最小的代價。這點耐性都沒有,那帶着她另尋高明吧。”
圍觀的人群有點騷動,似乎是等的有點不耐煩。何翠連忙推回道:“是咱晚上做了個夢,夢裏有仙人指引來的。咱心裏本也後悔,想好好養着她,畢竟是命一條,以後下十八層地獄了可咋整。正好那仙人說,來這裏就能治好,只要心夠誠。”
仙人托夢?
湛淩煙問:“是什麽模樣的仙人。”
何翠:“不記得了。”
再問下去也是含含糊糊,套不出什麽東西來。湛淩煙點了頭,不問了,她自納戒裏取出一顆丹藥,塞到小孩的口中。
沈扶瑤正好奇湛淩煙到底想要怎麽治療,認真觀察了一番,那只是尋常的強身健體的丹藥。
随後,湛淩煙咬破了指尖,用神識喚道:“樓江籬,讓慕白鳶出來一會兒,幫忙描個獻祭陣法。”
樓江籬的聲音在她心裏輕袅袅地說:【好忙呀。她說不想幫你。】
湛淩煙:“我不想動用命令消耗我的精神力,除非萬不得已。”
樓江籬:【美人別急,為什麽不試着求助我呢。就算沒有命令,我也可以看在你可愛的份上幫個小忙。】
湛淩煙對這女人的甜言蜜語毫無波瀾,冷淡道:“架都不會打,對着只六尾狐妖都能臨陣退堂,上次差點被你拖累慘了,如今也不想再指望你什麽。你以後就安心帶樓望舒睡覺吧。”
樓江籬:……
湛淩煙的識海中稍微泛起了一層波瀾,樓江籬陰冷的氣息遍布四肢,那女鬼在她耳旁輕聲細語,猶如毒蛇吐信。
【這話可一點都不可愛了,來,放輕松,跟着我的手。】
湛淩煙稍微放松右手,右手的力度像是被她接管了一樣,她在樓江籬的協助下快速完成了複雜的獻祭陣法。
當然,由于陣法描得很小,無疑是弱化了很多的獻祭,不需要抽乾很多人的血,只需要一個人的一部分,而且至親的血液效果百倍。
湛淩煙随即又劃破了何翠的掌心,讓她的血慢慢滴入孩子眉心的陣法。
何翠抿着唇,堅持了一小會兒:“仙子,這得放到什麽時候,咱腳跟有點發軟了。”
“差不多。”
等她快要堅持不住時,湛淩煙合攏了那道陣法。再稍微等待片刻,她懷裏的孩子眼神肉眼可見地靈動了些許。
孩子扁了扁嘴,下一刻,爆發出一聲久違的啼哭。
聽到這哭聲,何翠愣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圍觀的人群也興奮了起來,在旁邊驚嘆連連,大概是認為碰上了靠譜的大夫,都有些躁動,幾個急迫的更往這邊湊了幾分。
湛淩煙把孩子還給她,“以後自理應該不成問題,只是你自己身子興許會弱一些,折損幾年。”
獻祭可換命,自然也可以換來別的東西。比如健康。這孩子年歲較小,要替換的代價并不算嚴重,大概是折壽一兩年。
何翠十分高興,又沖她磕頭:“仙人大德!”
她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人群裏,下一個人急迫地擠了進來,“仙子,看看我……”
沈扶瑤和施寒玉面面相觑,樓望舒剛從湛淩煙身上嗅到了轉瞬即逝的娘的味道,有點茫然。
湛淩煙倒是來者不拒,但她總體還是很少用獻祭,畢竟在場不一定能找到親生血緣。剩下的,外傷通用随身攜帶的一些療傷丹藥,內傷也有調理健體的藥丸,不說全部治好,多數都能感到一些效果。
現在她并不缺錢,散出去一些丹藥不痛不癢;而且她也不收這些人的診金,只是問一些問題,以及包括求醫者的從前經歷。
足以見得,這樣天大的便宜不占簡直是王八蛋——湛淩煙附近門庭若市,熱鬧得排成了長隊,裏三圈外三圈的那種。
直到她随身帶來的一些療傷的丹藥幾乎都散了出去,湛淩煙才宣布義診結束。
今天一整天,沈扶瑤她們在旁邊待着,所做的無非是瞅着湛淩煙談話,看病,下一個。無聊得都快要長草了。
沈扶瑤在一旁,拿支筆墨寫着賬本,她記載着湛淩煙花出去的丹藥,決定之後把它們補齊,原封原樣地塞回湛淩煙的納戒之中。
見湛淩煙終于準備離開,沈扶瑤總算松了口氣:“師尊今日累了一天,如果明天也要救困助弱,明天不如讓我來分憂?”
湛淩煙:“不必了。我今日所為,你們可有點感悟?”
沈扶瑤立馬開始感悟,一副愧疚态度:“師尊所作所為高風亮節,以後我也會盡量扶持弱小,澤被蒼生,不辜負師尊身體力行的教導。”
“……你呢?”
施寒玉被問到了,她如實說:“我沒什麽憐憫之心,只是在想今晚吃什麽,但您若覺得開心,那就很好。我會陪着您。”
樓望舒:【這裏有!煙煙接診的第五個,荊釵布裙難掩國色,她患了絕症,看得月牙兒很心疼QAQ煙煙她叫什麽名字。】
湛淩煙:“……”
她望着三個逆徒——或心不在焉或清澈或色令智昏的眼神,忽然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沈扶瑤見師尊面色無奈,以為自己還沒有感悟到位,立馬繼續深造道:“以後徒兒一半的用錢,都會捐給……”
湛淩煙冷冷道:“打住。你最好別當這冤大頭。”
沈扶瑤:“?”
湛淩煙問:“為師的意思是,今日問了那麽多人,難道你們沒有發覺一個共同點嗎。”
逆徒們面面相觑,終于沈扶瑤從慣性的感悟之中,尋到了一點蹤跡,她先試探開口道:“難道是——”
施寒玉心中已有了幾分篤定,“他們都是‘仙人托夢’來的。”
“嗯,但不止如此。不然我沒必要問這麽多人。他們多是重症,或是精神上陷入絕境,或是非常後悔,攜親帶友的人很多。”
湛淩煙看向樓望舒,“其實你應該才是最敏銳的,言靈根聽得最是清楚。”
樓望舒看向她的眼神,慢慢道:
【唔,我聽到了很多心裏話……“不想死,活下去”,“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兒”,“只要她活下去,我寧願去死”,“願意用一切來交換”,“太痛苦了,誰來救救我”……還有很多,很多……】
虔誠狂熱的希望,僅與絕望一線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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