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1章 第 111 章: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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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放棄。

湛淩煙想明白時,再看向這一片徐徐燃燒着,溫暖而明亮的靈樞玉爐,她的心裏卻泛起了一點淡淡發寒意。

這個代價,可比那什麽靈植靈草高昂多了。

對于醫修來說,甚至要比斷手挖眼割舌還嚴重。肢體上的損傷她們可以很快修好。但一旦丢失了此等仁心,輕則不能精進道法,改變性情;重則心魔難過,無緣渡劫飛升。

難怪狄青黛不讓狄錦學醫,恐怕是怕她步了後塵。

也難怪丹爐“壞”了。

其實是在日複一日的消耗之中,這群隐居避世的醫修,再也拿不出可煅燒的“材料”嗎。

湛淩煙見狄繡還想再結印,冷靜了片刻:“狄繡,停手。”

狄繡道:“修士姐姐?可是真的快要來不及了!”

“沒關系。”

湛淩煙站起身來,“我不治了,放我出去。”

狄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啊,什麽?”

湛淩煙重複了一遍。

“不治了?那修士姐姐的經脈怎麽辦?”

湛淩煙道:“狄繡,我就算再想複原,也不想把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丹料燃盡。”

她前生就是因為心魔隕落,可湛淩煙還沒看清楚那是什麽。

重來一世,湛淩煙更不會去兌換這種東西,保持一顆完整的道心是很重要的。

她始終記得自己的目标是飛升。

飛升需要兩步走,一是找到辦法修複經脈,二是斬除心魔渡過九重雷劫。

她不能第一步剛走通,又把自己第二步的路斷了,俗稱顧頭不顧腚。

狄繡茫然道:“這有什麽關系?而且我也可以幫你煉丹呀。實在不行用我的。我也很期待修士姐姐好起來……”

話音剛落……

丹爐外傳來一陣大動靜,像是有重錘敲打上了丹爐壁。惹得這四周亂竄的火星子,都一陣一陣兒飄的。

湛淩煙眼前一黑,她能感覺到有一種巨大的吸力在從中抽離,仿佛把人整個人筋骨打碎了,再全部拽了出去。

人重心一失,跌落在芳草萋萋的草地裏。

湛淩煙跪坐在地上,良久才撐起頭顱,跟前是參天的扶桑神樹。

……好突然。

她又回到外面了。

狄青黛手上拿着玉環,上面似有鎖扣。她一把把狄繡揪起來,套在狄繡身上。小狄繡的雙手被玉環一束縛,整個人都捆得動彈不得。

玉環上有幾道鎖鏈,那些鎖鏈的另外一端正被狄青黛穩穩攥在手心裏。

她手裏一拽鏈子,不由得在少女胳膊上抽上一道紅印。

狄繡瑟縮了一下,“娘……”

狄青黛心緒難平,她呼吸的弧度大了一點。她定定地看着狄繡,淡淡道:“你沒有資格這麽做,尤其是沒有資格浪費自己的道心。明白嗎?”

狄繡不解道:“修士姐姐不想用自己的煉丹,那用我的也好,結個善緣而已,娘親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我?”

“……善,”狄青黛卻淡漠道:“狄繡,你當然了。丹爐吸收了我們全族一代又一代的善念仁心,衍化出來的精怪,能不是天生純善嗎。”

“接任家主之位以後,我希望你好好修行,不要為了這些事消耗自己,然後長大成材,庇佑整個天元藥墟。”

“我……”狄繡瞪大了眼,“娘、娘親,您不是說,我是天地造化彙聚靈氣而生嗎。那是什麽意思?”

狄青黛道:“回去,我不想罰你。”

狄繡似是想要掙脫鎖鏈,兩手一并前去,抓住狄青黛的衣袖:“娘!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狄青黛在向前走,一聲裂帛。

狄繡捉着扯斷了的袖子,目光茫然,裏頭似是含着淚水。

“修士姐姐剛才也說,要放棄用丹爐了。為什麽……丹爐不好嗎,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狄青黛回頭,神色波瀾了一下。但瞧見狄繡滿臉是淚,她終于開口道:“也好。你也大了,再不懂事成日給我惹亂子。我這就告訴你實話。正好讓你那個修士姐姐也好生聽一聽,趁早死了煉丹這條心。”

狄繡茫然擡頭,狄青黛的手撫上她的臉龐,輕緩觸之。

這個母親對子女的動作,似乎只剩下了殼子,沒有留存太多的溫情。

“除了你,我們整個天元藥墟的醫修,應該再沒有飛升的資格了。狄繡。”

少女眼角的淚茫然地滑了下來,陌生地看着自己臉側的那只手。

……為、為什麽。

天元藥墟的扶桑神樹,或者說由它誕生的靈樞玉爐,本是上天饋贈的禮物。

狄青黛曾經也是這麽想的。

在許久之前,靈樞玉爐被她的祖輩視為神賜品,供在扶桑神樹裏面。大家生怕用丹靈樞玉爐煉丹會導致其損壞,也是亵渎,所以一直無人敢用。

只是近年來,這種蒙昧的思想逐漸開化。前一代家主以為,器只是器,哪比得上跟前人命重要。于是大手一揮,全面放開了用神器煉丹。

這個舉措遭到了當時家中長老的反對。當然,這樣的反對主要是針對靈樞玉爐——她們怕把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弄壞了。

祖宗之法不可廢啊!

不過保守的老長輩到底還是少說,又有家主拍板,這個舉措依舊推行下去了。

強扭着開爐煉了一段時日。

第一日,靈樞玉爐無礙。

第二日,靈樞玉爐還是無礙。

……

一年以後,靈樞玉爐不止無礙,不熄滅的丹火顏色甚至更加亮麗了一點。

族人們也不是瞎子,至此,那些反對的聲音就淹沒在了歷史的滾滾塵灰裏,再也沒有人提及。

狄家人性情低調,也沒想打造什麽醫修世家的金字招牌,更不喜歡與外界交往。

可醫修救人扶傷乃是天性。她們家裏的孩子們成年以後,會出遠門在外面義診游歷,鮮少暴露真實名姓。

疾苦見得多了,總有一兩三個無力回天的。

以前只能放棄。如今她們族人曉得有這一方藥爐,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都能練出來,又何樂而不為。

靈樞玉爐就收下了這一次次的祈願,祈願在丹火中燒成針對病症的丹藥,捧在每一個年輕醫修的手裏,微微發着燙。

對于狄青黛來說,第一次用靈樞玉爐煉丹,大概是在十六歲。

她救下了野外撿到的一個被親人抛棄、渾身爛瘡的小女孩,找到時已死去一刻,無力回天。

第二次是二十歲,芷陵洪水過後,大疫蔓延。門內的靈草不夠用,但時間緊迫。

有一有二,有二也有三,後來許許多多次。她曾經給自己破境失敗的愛人煉過,也給剛出生時險些夭折的狄錦煉過,大部分丹藥仍是煉給了陌生人。這靈樞玉爐會根據病情的輕重緩急來消耗,越是難治的消耗越多,在修道之人身上也遠比凡人消耗得多。

一晃這麽多年,具體煉過多少爐,狄青黛自己也記不清了。

千裏之堤潰于蟻xue,這樣的侵蝕太過輕微,不是一日兩日鑄就的。

等到人終于覺察到了自己本身的異常,憐憫之情,行善之舉,對醫道的鑽研求索之心漸漸在消失……她們中的許多人明知不可為而繼續--畢竟已養成了慣性,沒有人能夠抵擋這一份全盤保底的誘惑。

而且在仁心喪失以後,對待事物的感知也逐漸麻木起來。這種麻木也包括對待自己。

日複一日,“丹料”終于像是水缸裏舀到底的水,總有窮盡之時,再加上她們整個族群繁衍的速度遠趕不上消耗的速度,直到兩年前,幾乎沒有人再能用靈樞玉爐煉丹了。

也就是說,時至今日,一門道基居毀。芷陵狄氏這一脈的醫修,裏頭只剩下了空殼。

狄青黛如今回過頭來想,這靈樞玉爐不知是恩賜還是一種詛咒。若是無它,不知得多死多少于困苦中苦苦掙紮的人;但也正是因為有它,加速了她們狄家的輝煌,當然也如催熟的果子一樣過早地凋敝。

所以,她也很難形容在兩年前的扶桑神樹下,撿到剛剛化形的狄繡的心情。

丹爐吸收了過多的善念,凝聚成了一個懵懂的孩子。衣不蔽體,少女身形,趴在地上只會滾來滾去,不會走路。

狄青黛如今遠比從前冷漠,她有那麽一刻想要掐死她。但是當那雙碧綠純潔的眼睛看過來,并且沖她咬着手,笑起來時——

狄青黛還是遲疑了。

這是個天生純善的孩子,通透如琉璃。

這是悄無聲息毀滅道心的罪魁禍首。

同時,也是她們最後的希望。

于是狄青黛掙紮着,痛苦地看着她的笑臉,慢慢彎下腰,撐着這一副蠟炬成灰的軀殼,将地上的狄繡抱了起來。

正如自己十六歲那年,伸手抱起了荒草堆裏爬滿蠅子的小女孩一樣。

第一個擁抱是行醫之路的起始,如今這個卻是結束。

這個故事不長,沒有太多驚心動魄的歷程,三言兩語就能講得完。這個故事也很長,差不多就是她的一輩子。

狄青黛看着狄繡,語氣依舊平靜:“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怕影響你修煉。但是你既然三番五次再讓別人用丹爐,我索性給你說個明白。那靈樞玉爐,也就是你的本體,并不是包治百病的神器。”

“如今你曉得了,便不要濫用,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別人。你不能再出差錯了。”

“明白嗎。”

她講述的是事實。

狄青黛的手,從狄繡的臉頰邊拿開,抹走了一滴眼淚。

但随即,少女怔怔地看着她,更多的淚水漫了出來。

狄繡抿着蒼白的下唇:“……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在騙人,怎麽會這樣,我是什麽……”

湛淩煙坐在一旁,不免斂眉。

狄繡瑟縮着,猛地一下跪坐在狄青黛旁邊,她很痛苦地抱着腦袋:“對不起,對不起娘親……是我害了大家。對不起,對不起。”

狄青黛垂下眼自嘲一笑:“你沒有害了誰。只是我們總想逆死生,活人命,違背天道,落到如今,咎由自取而已。”

扶桑神樹後面的天邊隐現一絲魚肚白,火紅的朝霞仿佛先從樹葉上升起。丹爐內部的時辰流速與外界不一樣,如今将要破曉。

狄青黛轉過身來,對湛淩煙說:“時候不早了,我待會讓人送你和幾位徒兒至出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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