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人家會愛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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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禪峰,瀑布斧潭,漱雪居之下。
浪如春絮,簇擁翻滾,抱在一起墜落下來。激蕩起清幽涼湛的一層潮氣。
距離沈扶瑤和謝花朝離開,已經過了平淡的三年。
這三年間,湛淩煙每月都會給兩個徒兒寫信。
沈扶瑤似乎較為忙碌,回信很簡短,看不出最近在乾什麽,只道一切安好勿念;謝花朝倒是話長字也長,每次給她啰嗦一大堆,密密匝匝看得頭疼。
就在前日,湛淩煙又收到了謝花朝的回信。
但不是謝花朝親筆寫的。
其上字跡成熟許多,底下留着林素晴的名字。
林素晴在信裏對湛淩煙寒暄幾句,然後表示朝朝在閉關修煉,需得專心致志沖關,争取突破金丹。
看起來她的進步着實不小,不過這也就意味着湛淩煙很長一段時間內,收不到謝花朝的親筆來信了。
于是湛淩煙将謝花朝最後一封信拿出來瞧了瞧,好生俏麗的少女,一手狗爬的字。
【.......師尊,不要老問修煉進度了,我真在認真修煉,并沒有半點偷懶!本想給你比劃比劃我最新學的一套槍法——挺好看的,不方便用字展示,我在這裏全部畫給你看。】
底下是一片塗鴉,火柴棍小人畫,耀武揚威地比劃着招式,看起來生動躍然紙上,就和朝朝一樣。
瀑布底下潮濕,湛淩煙沒有看太久,恐怕會濕了信紙。于是又收了起來。
她将目光投向遠方的一個人影。
瀑布底下,施寒玉在盤腿打坐。她閉着雙眼,雙手掐着法訣,搭在膝蓋兩側。一片白茫茫的墜浪裏,分不清究竟何處是她,何處是騰起的水霧。
三年過去,施寒玉在湛淩煙的督促下,也平穩地過渡到了這個當口,即将要開始破境了。
湛淩煙不擔心施寒玉,她一顆道心澄如明境,渡劫沒有多大問題。
所以每天也就是來看看進展如何。
湛淩煙看着看着,忽然感覺背脊有點發寒。
一回頭,果然——
背後緊密地站着一個樓望舒,一動不動,幾乎都要貼到她的背上,安靜到十分詭異。
少女身量輕,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湛淩煙永遠也不知道她會從哪裏突然冒出來。
樓望舒瞧見女人後退一步的動作,心情甚為不錯。
每日神出鬼沒吓到師尊,是樓望舒惡趣味的小把戲之一。
湛淩煙難免斂眉,“實在修煉完了無所事事,為師可以再給你找點活乾。”
三年間,她已滿十四,拔高了個子,變化也格外迅速,逐漸褪去了童年一團的稚嫩。
少女容貌精致,唇色愈紅,鴉睫濃黑,烏發盤靓得像是垂墜的香雲紗。
她聽了這話,咬着指尖,又是楚楚可憐地看了湛淩煙一眼。
【平日的功課已經夠繁重了。會累到人家的,煙煙。】
湛淩煙轉身想要回去,這個點也該吃飯了。
樓望舒跟上了她,牽着湛淩煙的衣袖,拽了拽,【餓。】
湛淩煙嘆了口氣,認命道:“回去做。想吃什麽?”
樓望舒便沖她笑得甜甜,很開心,【做點煙煙愛吃的。】
“叫師尊。”時光荏苒,湛淩煙仍然沒放棄糾正她,不過因為習慣問題,這樣的糾正也只是随口一說。
樓望舒自然曉得,不與這個古板的女人反駁,她便不會再繼續糾正,佯裝沒聽懂。
蓮禪峰的師姐們陸續長大,也陸續乾着自己的事情。沈扶瑤那邊聯訊鮮少,謝花朝最近也不能回信,而施寒玉也得有幾月才能出關。
唯獨這個小師妹,目前與湛淩煙算得上是相依為命。
湛淩煙只督促她的修煉,旁的事情,倒是越來越不嚴苛了,甚至有一點溺愛到嬌縱。
譬如樓望舒這麽大了還喜歡疊字,吃飯靠裝可憐撒嬌,衣裳也央着師尊順便洗,睡前還得讓湛淩煙給她講幾個故事。
縱然如此,湛淩煙依舊沒有把她打發回閑置的聽松苑。兩人依舊共睡一床。
去年有提過分床,這小丫頭嬌嬌地哭了一整夜,抹濕了她三個衣袖以後——這個提議被無可奈何地放棄了。
算了,等她學會說話再說吧。
湛淩煙從前并不喜歡溺愛孩子,她以為人還是要自理自立,才能走得長遠。
但也許是前兩個徒兒陰差陽錯的離開,讓她的心态産生了一點變化,對後兩個的态度都改變了一點。
尤其是樓望舒。施寒玉性格內斂,不愛撒嬌,不去關照一下就查無此人了。而樓望舒對比起來則像個小祖宗。
小祖宗的嬌縱隐隐迎合了某位長輩的心理期待。
湛淩煙一直把她當孩子看,下意識地希望把她的童年尾巴留長一點。
一直是個小孩子,還能再養幾年,就不會馬上撲騰出去了。
就像前世的玉虛門一樣,玉虛門已是天下第一宗,門內弟子無需遠行謀生,大多是終身常伴師尊左右。但大多別的宗門卻很難做到如此。對于玉虛門出身的湛淩煙來說,這樣的分居反而是陌生的。
所以......溺愛一下也罷。反正孩子資質不錯,這些小事會與不會,什麽時候學會,倒也不是很耽誤未來。
浮白榭的偏殿內,樓望舒靠在一旁,抱着雙膝,安靜地等着開飯。
她歪着腦袋打量湛淩煙。
師尊将長發挽起,模樣較平常溫婉。她拿刀有節奏地剁着菜。剔透漂亮的手擱在案板上,擱在葷腥油膩上,似乎并不比擱在琴弦上遜色。
樓望舒将指間的糖粉舔乾淨,她含着自個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想——其實一點都不餓。
只是,不弄出點亂子,不給煙煙找點麻煩事做,煙煙反而會覺得不舒服。
樓望舒喜歡觀察人,更喜歡觀察湛淩煙。湛淩煙不是淺薄到能讓人一眼看穿的人,充滿了她喜歡的挑戰性——包括女人好的壞的思緒,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展顏的原因。
樓望舒都樂意去看。
她弄清了很多事,比如湛淩煙為什麽在師姐離開以後,就會揪着自己的功課嚴苛以對。為什麽明明閑暇了,反而不怎麽如意。
表面上看,這簡直太簡單了。徒兒少了,師尊有精力抓她這些小細節了;徒兒走了,當然有點想念了,這難道還需要多想嗎。
但這只是最為淺顯的一種,言靈根最為擅長的是探知內心,樓望舒不屑于将認知止步于此。
她在長期陪伴中,隐約揪住了女人內心缺失的一隅。
——“被需要”。
從前世的那些零碎記憶來看,樓望舒隐約猜出,湛淩煙上一輩子其實也就做了兩件事。
一是修道,二是養護宗門。前者不用多說,後者較為廣闊,大抵是宗門裏的晚輩們對她皆有所求,像什麽迎敵,授道,請教......淩霄老祖算得上是被別人需要了一輩子。
樓望舒不知道湛淩煙心裏是否喜歡這件事,但能夠肯定的是——女人早習慣了“被需要”。
修為喪失久了,她無法鑽研于道法,精進自身。第一件事被堵死。
人總是很難改變習慣,那麽她肯定會下意識地對第二件事上心。
這幾年,第二件事也不能順遂。
沈扶瑤和謝花朝兩人離開宗門,一去這麽久,以後還不知道回不回來,估計對煙煙的打擊還挺大的。
樓望舒對湛淩煙的心情,更多的是憐愛。她本就是個容易對美人心軟的小女孩。
所以她故意嬌縱,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精準地變成了這塊磚,去嘗試彌補煙煙的裂縫。
事實證明,師尊的确需要她,感覺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正出神間,面前嗅到了一點激蕩的熱香。桌上擺好了兩碗紅湯素面,湛淩煙在她面前坐下,将筷子豎着遞給她。
樓望舒正準備去接,湛淩煙忽然又往後縮了一寸。
她拿筷尖指着面碗裏浮沉的蛋,“月牙兒,這叫什麽?拿嘴回答我,說出來了我便給你筷子。”
樓望舒為難了,張開唇瓣,又艱難地閉上。她搖了搖頭,委屈地哼了一聲。
是的,這麽多年,湛淩煙每天都抽出很久來教她說話,但進展實在緩慢得殘忍。
樓望舒只學會了從鼻子裏勉強哼一聲,還全是氣音,喉嚨根本沒作用。
“......”
她張開的嘴唇,又緩緩阖上,如此反複幾次,還是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湛淩煙沒說什麽,也許在唇間輕嘆一聲,還是把筷子遞給了樓望舒。
“要什麽時候才能學會說話呢。”湛淩煙:“以後一個人出門在外,教人如何放心你。不好暴露言靈根的話,那就無法和別人交流了。”
樓望舒安靜地咬着面條,故作緊張道:【要是一直不能說話,沒法獨立生存,怎麽辦。】
湛淩煙很快道:“倒是無需太擔憂,我養着你便是,好了再說。”
樓望舒笑了笑,她覺得師尊應當會樂于一直養着自己。回答又踩中點了。只是當她咬斷一根面條,再擡眸去看,結果卻是出乎她意料的。
湛淩煙沒動幾筷,眸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是在凝重地思索。
“別太灰心。等施寒玉破境以後,我帶着你再去尋幾個可靠的醫修看看。”
那女人輕輕皺着眉梢,“總不能一輩子如此了。你說呢。”
樓望舒沒想到她還會堅持,抿了下嘴唇,乖乖點了點頭。
少女垂下濃密的眼睫,望着掌心裏那一碗棕紅澄澈的面湯。
自己對人心的揣摩,好像太輕浮自傲了,還有待繼續進步。
師尊會因為她的留下而高興,而不會為她的殘缺感到安心。哪怕這樣殘缺的樓望舒更可能一直伴随湛淩煙的身邊。
這樣近乎母愛的矛盾心理,到底是如何在沒有血緣的兩個人之間産生的呢?
樓望舒心想,這樣的情緒實在矛盾又具有張力,每一寸拉扯的黏膩都引人着迷。
可惜湛淩煙不讓她探究識海,最多只能傳個話。
樓望舒撐着下巴,用筷子攪着碗裏的湯,攪了半天。
然而她拿着筷子尖,沖着自己嘴唇輕輕一點,對湛淩煙俏皮地做着口型。
煙-煙。
下一句話清晰起來,伴随着識海和情緒傳遞過去。
【再這樣,人家會愛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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