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一本萬利。

她一句毫無回旋之地的“我不同意”，沈扶瑤眼裏光芒明滅，最終笑了笑，問道：

“怎麽了？您是對她有什麽不滿嗎。”

湛淩煙：“我對狄錦沒有什麽不滿，但你和她不合适。還遠不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沈扶瑤坐下來，在湛淩煙的對面，“師尊只是第二面見小錦吧。怎麽知道不合适的？”

湛淩煙凝眉片刻：“狄錦這種孩子，從小被捧着長大，這幾面之緣來看，她性子很強勢。”

“後天她母親對她關心變少，就愈發缺愛。”

“……沈扶瑤，如果你是你家三師妹那種恬淡性子，我不一定會這麽反對。”

湛淩煙：“你能明白嗎。你們兩個，依過來人經驗看，多半走不長遠的。”

若沈扶瑤性子再軟上一點，湛淩煙也不會說到這份上。她之所以敢如此斷言——那是她足夠了解自己的徒兒。

沈扶瑤瞧着溫柔，但骨子裏自尊要強，甚至在湛淩煙眼裏看來，偶爾還有點小偏執。這樣性子的姑娘，斷不可能容忍這位大小姐一輩子騎在她頭上。

再這樣忍下去，不是沈扶瑤心裏出問題，就得爆發較大的矛盾。

沈扶瑤托着下巴，又微微搖了搖頭。

湛淩煙也是頭疼至極，“你要非喜歡這樣的，朝朝又何嘗不可？”

至少謝花朝還是個外強中乾的，雖然總是嘴皮子上不饒人，但一戳就容易心軟。而且九重天宮的家世前途，不也比芷陵這邊走下坡路來得穩當。

……實在不行，那邊還有一個體貼入微的小老四。心思巧嘴巴甜，哄各路女子都在行。

湛淩煙只覺得自家徒兒随便丢一個出去，也比沈扶瑤和狄錦合适。

沈扶瑤道：“師尊，我在做什麽心裏有數，這事您就別管了。”

說到這裏，湛淩煙容色更冷了幾分：“與我無關嗎？按照禮制，來日你要是拜堂，拜的人會是我。”

沈扶瑤微微一愣。

後來發現是自己想錯了。

湛淩煙也沒說錯，自己的母親去世了，那麽拜高堂就是拜師尊，師尊是必定要出席的。

沈扶瑤輕嘆了口氣，站起身，繞到她身後，搭上她的肩膀，示軟道：“師尊，三年才看見我一次，能不能不要罵我了。聊點開心的話題？您近來過得怎麽樣？”

這一路過來，湛淩煙很是不悅，她撇開沈扶瑤的手，拿側背對着沈扶瑤。

沈扶瑤又挪步到另一側，柔身聲哄道：“師尊？不要生氣了。”

湛淩煙半晌才答，“一切如常。是很久沒見了。”

沈扶瑤道：“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讓後廚給您備了愛吃的菜，芷陵這裏的菜式要清淡很多，師尊也許會更喜歡此處的口味。”

湛淩煙道：“我與你單獨聚餐，可以嗎。”

“我知道師尊不喜太吵，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但狄錦太黏人了。”沈扶瑤勉強笑了笑：“這裏是她家，我或許不太好安排。”

湛淩煙聽到這裏，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沈扶瑤從女人的神情裏，品到了專注的注視，亦或是心疼？再更深的，她有一點不敢往下想了。

湛淩煙：“我知道。但今夜是乞巧節，狄錦與你也罷了，再加上我，這當真挺尴尬的。或者把狄繡和狄青黛請來一起如何？”

沈扶瑤：“狄家主這些年身子很差，體弱多病，她可能都起不來身，我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目前是狄繡管事，繡繡好說話，她應該會來的。”

有狄繡的話，也行，看起來會好一點。

湛淩煙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那麽稍後見。我去換身衣裳。”

不得不說，芷陵這一片山花草木繁茂，夜空上懸着的銀河，似乎比別處都要敞亮一些。

繁星很好看。

沈扶瑤看這樣的夜晚，已過了三年。但她并不喜歡綴着的白沙礫一樣的繁星，她只喜歡天上那一輪絕無僅有的月亮。

無論是在哪裏看，明月都是一樣的。

沈扶瑤坐在涼亭裏，狄錦坐在她旁邊與她不停地說着話。

沈扶瑤往日回應，是相當溫柔耐心的，只是今天不知道為何——她有一點心不在焉，說話也鮮少。

狄錦戳了戳沈扶瑤，“你怎麽了沈姐姐？”

狄繡勸道：“她看起來好像有心事，狄錦，你少說幾句吧。”

狄錦冷了三分神色：“閉嘴！也沒人想聽你說話！！”

三年過去了，狄家這對姊妹的關系，還是一如既往地惡劣。

狄繡沒吭聲，自從知道自己由來以後，她心存很多愧疚，從來任由姐姐發脾氣。

時候久了，也不甚在意了。

狄繡将視線投向夜風裏，頓了頓，目光裏浮出個人影，眼前倏地一亮。

修士姐姐？居然還能再見到她。狄繡很是驚喜。

湛淩煙來得低調，這幾日客人也多，狄繡居然還不知道她來了。

沈扶瑤握着酒杯，思緒還在走神，無意識地聚攏在來人身上。

或許是想着有見狄青黛的可能，湛淩煙的打扮偏精致正式，一襲孔雀藍衣衫，腰上綴着一圈兒雪色流蘇。

她的流蘇伴随廣袖微微在動，配上容貌氣度，恍若天上仙人。

沈扶瑤盯着瞧了許久，一時卻出神，難免多想了幾分。

老長輩的衣櫃裏，往往都是較為穩重的顏色，不是素雅就是深重，難得有這樣鮮明蓬勃的藍。

理智上很顯然——師尊是為了參宴，但沈扶瑤心裏還是泛起些許暖意。

湛淩煙對待她的場合，小到親朋好友的聚會，從來都是事事上心。

沈扶瑤起身去迎了她，“天黑了，涼亭有臺階，您慢一點。”

湛淩煙：“沒事。還不至于瞧不清。”

湛淩煙落座，她一掃，果然狄青黛沒有來。那位家主的身子，看來真是夠差勁的。

或許也不是差了，而是折騰了這麽些年，她的壽命将盡。

湛淩煙總有這樣的預感。

狄繡也站起來，“修士姐姐，你遠道而來，繡繡敬你一杯。”

“多謝。”湛淩煙與狄繡碰了杯。

狄繡的樣子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少女模樣，可能丹爐不同于凡胎肉骨吧。不過性子倒是穩重了許多，也比從前落落大方了。

湛淩煙一看便知道，狄青黛最後的精力，估計是全部花在培養狄繡身上了。

狄錦撐着下巴問：“沈姐姐，是先看煙花，還是先上菜？”

沈扶瑤：“先上菜吧。”她怕師尊一路這麽遠過來，可能餓了。沒過多久，狄錦的幾個侍女端着盤子來傳菜。

只是，沈扶瑤一看這菜色，叫住那位侍女：“用來宴客的，放這麽多油膩和辣子作甚？我不是先前給你拟過菜單嗎。”

那位侍女也愣了一下，唯唯諾諾道：“那個，大小姐說……”

狄錦道：“哦，我看沈姐姐點了一堆清淡的。我們兩個明明都不喜歡吃淡口的，看着太難吃了，我就改了啊。“

沈扶瑤蹙眉，“狄錦，除了我們兩個，還有…繡繡，她一直吃不了辣。”

狄錦哼笑了一聲：“那她少吃點好了，丹爐精本來也不用吃飯吧。”

沈扶瑤不與她講話，直接喊來侍女，撤了幾道較為重複的菜色，“抱歉，換點清淡的來。”

狄錦不樂意了：“一開始說了的，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長輩來了也就算了，我不懂非得扯上狄繡乾什麽？狄繡，你自己口味不合群，滾一邊去。”

狄繡一聲不吭，跟沒聽到似的。

湛淩煙卻開了口，淡淡道：“狄小姐，正逢佳節，犯不着這麽大氣性。”

狄錦蹙了蹙眉，看了眼湛淩煙，也許是想起這是沈扶瑤的師尊，便難得忍住了沒反駁。

“沈姐姐，她們兩個都說我。”

沈扶瑤從容點完菜，這才坐下來，她安慰道：“我其實也是怕你吃得太辣鬧肚子，總得調和一下吧。你看，你最喜歡的幾道菜，都留着了。”

狄錦：“你撤下的那些我也想吃。春蘇，不許撤。剩下的菜二輪再上。”

那侍女被夾在幾人之間，忙得也是滿頭大汗，可憐地看着她們幾個。

二輪再上那像個什麽樣子。湛淩煙還吃不吃了。放眼一桌內，就沒她能動筷子的。

沈扶瑤心裏一緊，溫聲道：“狄錦，我也挺想吃點淡口的。可以嗎？”

狄錦：“胡說，你根本不愛吃這些，就是想給狄繡點菜。你這人心就是太善良了，總想顧全別人，可狄繡又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為什麽要為了她不管我喜不喜歡？”

沈扶瑤勾着唇角，隐隐心裏動着惱意。

她暗自掐着桌下的手，掐住了很長一道紅印子。

這三年來，她幾乎沒和狄錦吵過架。平時能夠忍受狄錦的折騰，甚至還能耐心安撫，不管說什麽，沈扶瑤都不是很上心，或許是已無所謂，她想辦法把狄錦哄好就行了。

但是湛淩煙一來，輕易擊破了她所有的防線。菩薩外面糊掉的金箔褪了，露出底下草紮木雕的身。

只需再看那女人一眼，昔日驚豔，種種溫柔，湧上心頭，沈扶瑤終究是意難平。

她從來沒有欣賞過狄錦。

狄錦對她的依賴和愛，殘忍地講，沈扶瑤更視為一種恥辱。

這恥辱時刻提醒着，她能力有限，必須要出賣自己的溫柔體貼，靠皮囊美色惑人，騙別人也騙自己，千般算計，百般曲折，就為了換取那麽一個小小的機會。

一個讓她實現師尊夙願的機會。

沈扶瑤壓下惱意，冷靜下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錯事，做壞事。不過也無所謂了，這世上好人本就不缺她一個。

更重要的，這是一本萬利的事——

一旦成功，湛淩煙就算不愛她，這輩子恐怕再也忘不了她。

一輩子不會忘了她。沈扶搖會從這個認知裏，感到讓人安心的幸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