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第 235 章: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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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的是,這皮囊面無瑕疵,骨肉均勻,但卻和薛芷的五官生得相似極了。
她們慢慢回過神來,都有些不确定,這到底是不是湛淩煙的原身。
沈扶瑤剛想要去觸碰她,卻未曾想到女人忽地顫了顫身軀,張嘴便嘔出一灘血來。
觸目的紅把她們吓壞了。沈扶瑤本想去扶她,可整個人卻被湛淩煙的掙紮一把推開。
湛淩煙整個下巴都是血,她像是感受到了慘烈的劇痛一般,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蜷縮起來。冷汗從額頭滴在了地上,整個人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謝花朝睜眼道:“師尊身上那是什麽?銀色的雷紋?”
樓望舒看了一眼,驟然色變:“不好,這是雷劫的紋路。”
雷劫?
上輩子,湛淩煙沒有渡過的正是最後一道雷劫。
只見此時,她腹部丹田的位置,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雷紋包裹,好不容易修好的丹田仿佛正在被灼燒着,即将要迸裂。
沈扶瑤忽地大喊一聲,“不要!”她撲了過去,木靈根的愈生之力在此一刻運用到了極致。淺青色的靈芒全部鑽入了湛淩煙的丹田之內。
雷紋擊碎丹田,沈扶瑤則将木相的靈力化作絲線,強行将其聚攏。
可是她只是一個元嬰期的木靈根修士,區區人意,又如何阻攔得了天意?
來不及。
雷劫一過,如疾風吹伏草,寸甲不留。丹田連帶着裏面生長着的那顆風靈根,還是在她的眼前一寸寸,碎成了蛛網狀。
沈扶瑤跪在地上,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況,她神情愣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身影:“為什麽會這樣?”
謝花朝:“不是妙思然那個狗東西诓人吧!開什麽玩笑?!”
丹田再挨一次雷劫的痛處,幾乎是常人肌膚撕裂,挫骨斷筋,拿刀在腹部攪動那樣地劇烈。湛淩煙雖然一聲不吭,但痛到瞳孔有些失焦,就在這短短一瞬間,聽不清四周徒弟焦急的呼喚了。
【聽話,不痛。】
丹田已經碎了,雷紋也消散。但是仍然有一些雷電竄到了她的肌膚上,灼燒出言靈根都無法消融的劇痛。
【乖,乖……不痛了。】
好在這時候她的識海已經無力反制言靈,樓望舒的聲音在持續催眠。
【你的身體很完整,你沒有受傷。你是完好無損的。】
湛淩煙的疼痛減輕了一些,但不妙的是,她的意識在大汗淋漓中回籠,反而顯得更加難熬,臉上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淌。
【我命令你,屏蔽一切雷劫帶來的痛楚!】
樓望舒手裏祭出那一對古鈴,但是她沒有搖動,因為不敢繼續往深催眠了,怕湛淩煙的識海承受不住,然後一個不小心墜入永恒的夢境。
不過還好,在她的這一聲命令快要觸碰到深度的邊界時,湛淩煙總算緩過來了一口氣。
她的雙肩顫抖緩緩平息,疲憊不堪地倒在沈扶瑤懷裏。
眼前朦朦胧胧地,像是碰見了一片烏雲似的,緩緩開合了一兩下。
然後就這樣徹底湮滅于黑暗。
湛淩煙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靜谧了。因為人實在太過狼狽,所以她也什麽也不能管——其實在這一刻,她慶幸于這樣的狼狽。
至少她不用面對她們三個。
至少,她也不用面對施寒玉的死了。
今天太累了,什麽都發生得太快,讓她像個不知事的孩童一般,就這樣睡過去吧。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願,還是做了一個夢。
夢?
好像又不是。
這裏仿佛是她的識海。
湛淩煙睜開眼來,置身于一片浩瀚的大雪裏,銀粒子夾着肅穆長風,擦過了她漫散的青絲。
她環顧四周,還以為會看到前世的玉虛門。結果卻不是。
那一片郁郁蔥蔥,銀裝素裹,竟是冬天的蓮禪峰?
人一般無法抽離靈魂,來到自己的識海。
但不知道為什麽,湛淩煙卻做到了。
她試着往山上走去,這裏與蓮禪峰被燒掉之前的樣子一致。唯一的區別就是,因為是識海,這裏面沒有人。
——只有幾個寄宿在她識海裏的女鬼。
湛淩煙推開蓮禪峰的幾處偏殿大門,果不其然,敲開其中的一間,鬼王樓江籬正穿着一身紅羅裙,懷裏抱着個小小樓,閉着眼躺在搖椅上休息。
“……”
湛淩煙:“樓江籬?”
紅衣鬼王擡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又打了個呵欠,抱着小小樓睡了過去:“這位美人原來還記得我呢,今日不見客,你回吧。”
然而小小樓卻動了一下,在注視着她,又張開了兩只胳膊。
樓江籬:“慢着美人,我的女兒好像有話要和你說。你既然來了,有空幫我看看孩子吧。”
湛淩煙才發現,這個小女孩的雙腿軟踏踏地垂着,顯得有些過于纖細了,看起來殘疾了許多年。樓望舒的這個妹妹,也是個命途多舛的。
她只有幾歲大小,瘦弱得像個貓崽子,看着她和樓望舒相似的面孔,難免讓人一聲嘆息。
湛淩煙走了過去,将她抱了起來,“你叫…曜靈?”
樓曜靈打量她半晌,細聲細氣地說:“我想去我姑母那裏玩,娘成天懶得動彈,湛淩煙你帶我過去好不好。”
湛淩煙看她不能跑動,于是默默應了,抱着她走了出去。就這幾步路的功夫,小女孩一直在咳嗽,身體虛弱得不行。
姑母樓見素其實就在隔壁不遠的偏殿,她穿一身白色紗衣,缥缈得像是月光一樣。這女人正盤腿待在樹下,低着頭,手指繞着針線,她正在繡花。
這樓家一窩的神經質,這個姑母看着倒是挺正常的。
湛淩煙對她的好感比鬼王還是多一點,抱着樓曜靈進去。
她慢慢走到樓見素身後,想看看她在繡些什麽。不看不知道,看了一眼以後,湛淩煙腦仁一疼,下意識帶着懷裏小孩避開些許。
樓見素正在溫婉地繡一張紅粉骷髅圖。此紅粉是真紅粉,特指紅成一片粉成一片的血肉,花瓣似地長在雪白的骷髅骨架之間,看起來有一種妖異的美感。
樓見素好像才回過神,她放下繡品,“嗯?湛淩煙?”
為什麽感覺樓見素很熟悉她,甚至有點故交好友的感覺。湛淩煙有點詫異。
她沖湛淩煙打了招呼,微微一笑:“曜靈也來了。”
“姑母給你新繡的枕巾,好不好看?”樓見素舉起手裏的繡品,給小小樓展示。
湛淩煙:“……”
什麽,枕巾?
等等,小孩枕着這個真能睡着嗎??
然而樓曜靈卻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好看,姑母最好了,我喜歡骷髅!”
樓見素站起身來,溫柔地摸了摸樓曜靈的腦袋,然後對湛淩煙說:“這孩子不能走路,你能想法子幫幫她嗎?”
怎麽幫?湛淩煙念頭一動,卻發現身邊出現了一個木制的輪椅,正骨碌碌地滾過來。
樓見素嗯了一聲,“這個主意不錯。”
她沖湛淩煙道了謝,然後把樓曜靈放到了輪椅裏。小女孩摸着扶手和木輪,好像還在思索怎麽用,很快就憑借努力往前動了起來。
樓見素微笑道:“還不錯,挺合适的。小孩子看起來很喜歡呢。”
原來如此。
湛淩煙放平心态,問候了一下她在這裏的生活,給她們添置了一些日用品。樓見素又坐回去開始繡花,溫和地開口道:“湛淩煙,慕白鳶這幾天魂魄不太穩定,要睡覺修養,不建議你過去找她。”
湛淩煙:“我是第一次來。你們是見過我嗎?”
樓見素也愣了一下,認真看她片刻,才抱歉地一笑,“真是對不起。我居然認錯人了。你才是識海的主人對嗎?”
“我剛剛說的,”樓見素道:“應該是你的心魔。她住在這裏有一段日子了,現在搬到了主殿裏面。難怪,難怪。她和你一樣,有一部分創造識海的權力,多虧了她,這片雪地裏才有如此恢宏的院落。你的識海太清寂了,幾乎全是白雪,要不是她來創造,每天曜靈都凍得病殃殃的,那可不好了。”
樓見素建議道:“你可以去見一見她,湛淩煙。她在主殿哦,路你應該知道。”
湛淩煙辭別樓見素以後,轉身走入茫茫白雪。
她不費力地回到了從前休憩的卧房,遲疑了片刻,推開門以後——
裏面是一片澄澈的水鏡。
水鏡之上,跪坐着一個哭泣的女人。
那女人容貌冷豔,寸寸肌膚容顏,與自己一模一樣。只是姿态之間,卻要可憐得多。
她擡起濃密的睫毛,上面沾着許多水珠子。眼眶紅了,像是要心碎了似的。
湛淩煙看着這只哭泣的心魔,不免皺了下眉梢。
心魔擡起臉來,滿臉眼淚順着輪廓滑下去。
“湛淩煙。”心魔道:“她們這樣對我,我心裏很難受。還有施寒玉要怎麽辦?你有主意了嗎?”
心魔支着身體,搖搖欲墜地站起來,她哭泣道:
“湛淩煙,抱我一下吧。除了自己,我相信不了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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