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番外三:朔月無悔:曾經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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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儀看着窗外閑花,花蕊鮮紅,讓她不由得想起那年從芷陵走過的春景。
她将師門安頓好後,即将打算下山去薛妤。
只是此間有一噩耗,讓人不敢置信。
這些年過去,有關于薛妤的流言四起,聽說她和一魔教妖女同行,又聽聞她已經堕入魔道,喪心病狂。夢華州的妖女橫行,四處搶奪流落在外的神器,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薛妤這個節骨眼居然與她們牽連,這簡直是無藥可救。
彼時仙盟盟主裴以寒特批,一錯再錯,将此女逐出仙門,各宗永不錄名。
這意味着此後薛妤将颠沛流離,以後大半個修仙界,都不會容納她了,還會同時下通緝令。
溫明儀聞此噩耗,不顧全宗長老阻攔,她親自去尋了盟主。一連見了三次,裴以寒都無動于衷。
“我和阿妤都是您瞧着長大的,您一直知道,她只是性子放縱了些,”溫明儀最後逼得無法,跪下來求她:“鬧得退婚是不該,但逐出仙門,她罪不至此!”
裴以寒将桌板一拍:“你也知道我是瞧着她長大的!當年逃婚一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丢盡臉面,本座罰她什麽了嗎?”
裴以寒道:“薛妤半夜同你私奔,雖然談不上體面,但雲渺宗至少也是名門正道,這麽多年,想着風頭過了,倒也算了。”
“——現在她是堕落如斯,竟和夢華樓氏攪到一處去,不逐出仙門還要本座怎樣?繼續容忍?”
裴以寒冷哼一聲,想要離開。
溫明儀一把捉住她的衣袍,懇求道:“薛妤不是這樣的人,她根本不可能乾出勾結魔教的事,其中必有隐情。我去見她一面,一定将事情原委弄清楚。盟主!!”
裴以寒将衣料拽回來,呵斥道:“她倆都生出一個孽種了,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茶杯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溫明儀怔然松了手,飛濺的碎塊擦破了她的眼尾。
一道細口子,柳葉般的血淌下來。
“怎麽可能。”溫明儀回過神:“她不會的。”
“人是會變的。”裴以寒見她這模樣,難免心平氣和了些:“溫明儀,站起身來。你已經繼任掌門了,不需要再向我下跪。此等失儀之舉,以後不要再有。”
“至于薛妤,我奉勸你一句不要再去找她。人各有命,仔細惹上自己宗門。”
溫明儀靜靜跪坐在原處,她眼角的血口子淌下紅痕來。
等到裴以寒走後,合上殿門,光線黯然。
女人端正跪着的背影,容納在窄窄的豎縫裏,像是一根顏色灰蒙的竹。
溫明儀曾也是個倔的。不倔也乾不出抛下一切和薛妤去外面雲游的事。她就在裴以寒那裏跪了三天三夜,分寸未挪。
等到第四日時,裴以寒惱了,說是她再跪在此處替叛徒說話,就讓她滾去受雷刑。
溫明儀還是沒有退讓。
盟主并未手軟,當真給她拖過去上刑,雷電凝成的長鞭,每抽一下都有骨肉碎裂之痛,一共撐了三十鞭,最後一下,溫明儀內傷頗重,已至昏迷。
裴以寒覺得她總算要消停了,結果次日又瞧見她執拗地跪于門前。
總不能真把她打死,徹底沒了法子。
只好再給人一次機會,讓她把薛妤帶回來問責,實在冥頑不靈,那就沒得容情。
她終于走出了青冥宗,來時端莊有度,走時已是撐着一身病骨。
不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溫明儀倒不覺受刑如何,她心裏只剩下安然。
這一路上都細細考量好了。
天樞劍宗那邊是絕不會再接納薛妤。
但只要盟主不下令将人打成罪徒,她便可以和阿妤成親,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于雲渺宗內,日後不求揚名天下,修煉閉關都有個穩定去處。
溫明儀想好了一切。
唯獨算漏了情之一字。
她帶着滿心希冀,一路去了夢華,本以為會看着故人相迎,卻事與願違,正瞧着薛妤抱着孩子和樓思顏并肩而立。
是山崩地裂嗎?
其實也并未。
頭一反應,她只是怔在原地,只覺這場面如隔經年,陌生得很。
直到薛妤笑着喚她,“好久不見了,你竟還和當年一樣,快進來喝杯茶。”
再回過味來,心裏倒是平靜如水,只是背上的傷口卻隐隐作痛,逐漸有些讓人難以忍受。
一旁妖媚的女子瞧了她,目光略有深意地停久了一些,輕笑道:“這就是薛妤嘴裏,值五尊神器,仙盟六十一宗天下十三州的溫明儀?還不錯嘛。”
薛妤一擰她腮幫子:“你又吃什麽飛醋,初見時第一句話我瞧你念到現在,她同我一起長大的——帶着小東西出去玩兒,我要和故友敘舊了。”
樓思顏将孩子一接,那小娃被吵醒了,頓時大哭,吵鬧得緊,她一不做二不休,竟直接孩子抛到了溫明儀懷裏。
溫明儀險些沒接住,她一皺眉。
樓思顏回眸一笑:“這位姐姐瞧着文采斐然。我女兒還未取名,你既吃了我家的茶,可得留個名字再走。拜托拜托了。”
那妖女雙手合十,沖她一挑眼,這便推門離去了,不知道是又去哪裏撒野。
薛妤無奈道:“來,讓讓手,給我抱着,別累着你了。她就是這個死性不改的樣子,怎麽說也說不聽。”
薛妤的手剛碰上溫明儀,溫明儀卻斂起衣袖,回避了一下,“沒事。”
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坐在了茶桌邊上,輕輕晃了兩下。
嬰兒與她投緣,揪着溫明儀一縷發絲,竟一下子哭聲漸微。
薛妤擡眉:“真是奇了,她往日只認我呢。”
溫明儀望着那張小嘴,皺皺巴巴的,還沒長開,嘟着嘴似乎在乞食。孩子生得好小,晶瑩剔透粉團子一個,這眉眼也瞧不出來像誰。
“當年在芷陵,我與你對過這一句——還記得嗎?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溫明儀說:“希望她日後品性高潔,不要沾惹些旁門左道,不如就取一個‘芷’字,你覺得如何?”
薛妤撐着半邊腮:“嗯,當年玩對詩對詞,我便沒贏你一回。明儀取得極好,那就叫樓芷了。”
溫明儀一擡眸,冷然道:“薛芷。”
再是遲鈍也當明白,溫明儀的态度隐有些不耐,接下來明顯有要事商量,是風雨欲來。薛妤于是正色,給她斟了一杯茶,兩人一人捧着茶,一人抱着孩子,難得陷入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終于,是溫明儀忍不住開口:“阿妤,和那個夢華樓氏斷了,跟我回雲渺宗。”
薛妤就知道她要說這個:“回不去,我已有小芷了。”
溫明儀:“剛才我已想好了。這個孩子目前只有盟主知曉。回宗以後,我與你成親,她的身世算我名下。”
薛妤不解地看着她:“不至于如此。”
溫明儀:“……怎麽不至于?薛妤!”
溫明儀聲音一揚,薛妤不由得微愣,記憶裏倒是很少見到溫明儀如此失态的時候。
溫明儀呵斥道:“你知道你要被盟主逐出仙門了嗎!一旦下令,通緝令會貼得到處都是。下半輩子你去何處?你要帶着女兒亡命天涯?還是跟那個魔教妖女共同伏誅?”
她說着說着,眼眶紅了,淚裏一陣模糊,從臉頰上交縱滑下,“不要走到這一步,算是我求你了。”
那淚珠從溫明儀下巴滑落,溫明儀至始至終渾然不覺,小芷的嘴抿了顆淚珠進去,苦得皺眉,卻并沒有哭。
薛妤抽出一手帕,遞送給她:“明儀,多謝你這麽多年還想着我。但不止是小芷,還有樓思顏,我要如何舍得下她?”
溫明儀:“阿妤,只是一段情誼而已,這——”
薛妤卻笑了。她還是笑得和當年一樣,梨花細雪,貌若神仙,雙眸卻依舊明麗,只是上次她這樣看着她時,還是意氣風發捧着朔月劍丢給溫明儀的時候。
薛妤一字字,很認真地說:“不是一段露水情緣,這幾年她一直陪着我,她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溫明儀默不作聲。
薛妤解釋道:“思顏只剩一年光陰了,她身上詛咒未破,我想救她。那些風言風語,明儀,你想必聽聞了,除卻我沒有傷百姓性命以外——那都是真的。”
她繼續說:“我已集齊了朔月劍,焚天幡,山河鼎,在明年之前,遲早得集齊五尊神器,屆時定有法子破她身上的詛咒,思顏就有救了。”
“我得罪了太多人,”薛妤說:“不願連累你,假成婚一事,我不會同意的。嗯?明儀,你就……回去吧,好好當你的掌門。”
溫明儀早該想到的,這不過是薛妤體面一些的托詞。
她打心眼裏就不情願。
一個為了追求自由,便能抛下一切帶着她逃婚的女子,永遠也不可能因為害怕死,害怕颠沛流離而選擇回去與她成親。
薛妤是一縷風,長風千萬縷,編織金籠也網不住她,她只會奔向心之所向。
也早該想明白的。
溫明儀看向她腰間佩着的朔月劍,無聲地牽了唇:“所以這些年,朔月劍尋到法子易主了嗎。”
薛妤神色微僵,手指撫上朔月劍。
其實已尋到了,只是寄給溫明儀的信紙裏沒有說。這是曾經許給溫明儀的生辰禮物,可是她後來得拿去救樓思顏的命,為怕丢失,所以第二次簽契還是給了樓思顏。
不管如何,她不會再贈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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