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番外:假玉瓶:假玉瓶通體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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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玉瓶通體潔白,上面雕刻着祥雲以及繁複的紋路。
它擺在簡陋的木架上,雖然不算真玉,但它畢竟來自于真正的仙宗,在一片灰蒙蒙的環境裏,還是看起來高貴到格格不入。
薛芷時常望着木架子,久久出神。
良久,薛芷拿出手絹,将玉瓶上的灰塵擦乾淨,她往裏面丢了一枚還元丹,仔細保存起來。
在合歡宗的日子吃緊,何況她住的是缺衣少食的蓮禪峰,如今又沒了修為,身體也不太好,丹藥都得攢着用。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薛芷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她斂了眉梢,往外看去。
玉蕊香跟推搡情人的肩膀一樣,輕輕将門抵開。吱呀一聲,露出半張臉:“薛芷,你過來。咱找你有事呢。”
“不去。”
薛芷頭也不擡地答,她将假玉瓶放進了櫃子裏,拿東西擋了擋,免得被人瞧見。
做完這一切,正好門被不耐煩地踹開。顧雨青擠開玉蕊香,她拿膝蓋一頂開她的破門,啐道:“好。就你裝清高是吧?你清高你的別礙着別人,寫這些信是什麽意思?!”
嘩啦啦的信件被人丢在地上。
薛芷稍微愣了一愣,目光落在那些字跡工整的信紙上。
她冷冷擡眸,臉色一下子陰了八度:“你們截我寫的信作甚?”
顧雨青道:“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還是故意坑害人?明擺着知道合歡宗辦得不合規矩,你還一天天給那群仙盟的送信?你生怕人家注意不到我們合歡宗,生怕靶子不夠大?剛才天樞盟的又來人了,我們湊了半年身家才擺平此事,你個不長心的賤人!”
蘭亭道:“這筆錢虧大發了,你得按兩倍賠。”
薛芷道:“牽強附會。”
顧雨青走過去,薛芷往後靠了靠。下九流宗門裏哪有什麽禮義可言,她拎起她的領子,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薛芷被打得唇角裂了,鮮血順着流下。
如今地位再是卑微,薛芷從小也是在正兒八經的名門長大,儀态比一般的人要好上不少。她捂着臉頰的姿态,更容易激發旁人施暴的欲望。
畢竟這裏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素質也不高,破天荒出現了一個從仙盟丢過來的薛芷,自然引起轟動。
合歡宗被仙盟收繳了這麽多年的靈石,難得遇見一個棄子,恨不得把高嶺之花踩到泥濘裏,從頭到腳折辱一個遍,這才算解恨。
一旦她們有不順心,被折辱已經成為了薛芷的常态。辱罵算是輕的,若有不順心,顧雨青就會扇她出氣。蘭亭跟個大小姐一樣,大呼小叫地使喚她。那只狐貍精掌門和玉蕊香都是下流胚子,一個差點強迫她雙修,一個拿她試亂七八糟的春藥,将她身體底子糟蹋壞了。
這一日,或許是真的破財太多,惹得衆怒,薛芷被淩辱得格外嚴重。
她的衣衫全被扯破了,露出來的肌膚滿是傷痕。本來一頭秀發算是漂亮,剛剛在地上被拖拽過去,不知道折斷了多少根。
“怎麽就認不清自己的地位,還做着回仙盟的美夢。”
胸口被人用靴底踩踏着,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是誰。
“信裏寫的溫明儀是誰?你親戚還是你愛人?雲渺宗的撈你出去不是輕而易舉嗎,怎麽沒人要你?不會是嫌你這樣子太髒吧。”
薛芷本來是很麻木的。
聞言,女人眼裏漸漸淌了一線淚。
不,不……溫姨只是太忙了,遠在雲渺宗日理萬機,暫時沒有精力分攤給她而已。她下意識地去辯駁。但實際上可悲地想笑,內心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也只能用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來聊以自慰了。
薛芷從小算是早慧,天下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溫明儀對自己好,當然是因為母親薛妤是她的心上人。
薛芷多麽慶幸母親是她的心上人,這樣自己會被愛屋及烏,從前總能依偎在她懷裏,并且享受到一兩縷餘溫。
同時,她也厭惡母親是她的心上人,意味着自己和她的聯系完全依賴于薛妤這根線。
一旦斷了,就沒有了。
一封封信如白鴿一樣飛過去,然後石沉大海,從來再沒有得到過回音。不知道是因為沒有送到,還是送到了溫明儀沒有回複。
但就算這樣,薛芷還是會寄信,抱有一線希冀。
或者說,除了抱有希望,或者是抱着從前那些回憶活着,以她的那點閱歷,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現實中慘淡的一切。
夜幕降臨,蓮禪峰的晚上冷得驚人。薛芷衣不蔽體地靠坐在床角,她想燃一點炭火,但是發現沒有了,只能硬生生挨着凍,一夜之後起了燒,燒得渾身傷口更是腫痛。
她朦朦胧胧地想,顧雨青說得對。
茍延殘喘的髒東西,不如死了乾淨。
要是死了,既能結束眼下的痛苦,也許還能全了薛家的體面,不至于讓整個修真界恥笑她的名字。
薛芷這樣想着,她慢慢換了個姿勢,趴在床頭,找出一片生鏽的鐵片,又扶着牆站起來,将假玉瓶握在手裏。
做完這一切,身體格外虛弱的她,幾乎已經耗盡了力氣。
薛芷仰着頸脖,她顫着手,将刀片抵在了脖子上,另外一只手裏握緊着丹藥瓶,輕緩地摩挲着。
女人的目光,看着那個小瓶子。
僵持半晌後,薛芷丢了刀片,她攥緊了帶着鮮血的衣袖,崩潰地哭起來。聲音逐漸歇斯底裏,像在黑夜裏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這一次高燒她以為自己遲早會死,但卻沒能要了薛芷的命。
五行之中,木的生命力最為旺盛,緊随其後的便是水。她的命也如這水一樣,看起來并不算剛強,但無論遇到什麽坎,水還是能掙紮着淌過去。
自從來到合歡宗後,那個出現得更早的風靈根靈魂基本上不會出現。
但薛芷知道她的存在。既是知道,所以在被毒打虐待淩辱甚至奄奄一息的時候,心理從一開始單純的依賴等待,逐漸變得扭曲起來。
而自己卻不行,要時時刻刻醒着,忍受這一切的侮辱。
長期灰暗不見天日的生活,她終于明确自己被溫明儀抛棄了,也被同根相生的姐姐抛棄了。
這樣的絕望如潮水般次次累積,終于沖破了堤壩。
淌過這一遭,髒了濁了,再也恢複不到從前的澄澈。
她終于放棄了寫信,決定安分守己地待在合歡宗。在長期的壓抑與痛苦之中,薛芷神智逐漸有恙,痛苦到極致的時候,只有拿木刺去刺手臂胳膊,刺大腿內側這些皮肉,每次折騰到見了血,才肯善罷甘休。
她對自己都如此狠毒,對峰上四個小丫頭自然也不算好。
這四個孩子,是從前合歡宗的老掌門承過薛妤恩情,憐她孤苦,特地尋了幾個長相格外漂亮的來遣她作伴。
但那幾個孩子,對她來說根本談不上作伴,只是一種額外的養育負擔。
沈扶瑤會避着她走,她不算熟,施寒玉不常出門,過得怎麽樣,她也漠不關心。這兩個人不經常出現在她跟前,薛芷也不會去找她們。
謝花朝會主動和她交談,但很吵,還喜歡頂嘴。
薛芷倦得聽小孩子吵鬧,也不願交談,每次被擾得煩了,一兩個巴掌扇過去,把她打得大哭不止。再後來,謝花朝也不喜與她往來,沒人來吵她,這正合了薛芷的心意。
“師、師尊……”
薛芷虛弱地依靠着,很久才從出神的思緒裏慢慢回到現實來。
她一天比一天愛走神了,嚴重時茶飯不思。衣角被扯了扯,這才回過神。
她垂眸一看,膝邊是最為幼小的徒兒樓望舒。不管薛芷怎麽兇,這個孩子一點也不懼怕她,攆都攆不走。年齡雖小,還算聰慧懂事,經常看她疲憊就不會主動吵鬧。
樓望舒握着她的手,讓她的手貼在臉上,像小貓一樣親昵地蹭着她。
薛芷木然地看着她,良久,啞聲道:“滾出去,小孽種。”
“師尊。”那小姑娘道:“不要生氣。望舒給您倒了茶。”
掌心的茶滾燙,伴随着袅袅騰起煙霧。薛芷稍微握攏了手掌,她盯了那粗茶半晌,好像确實渴了,才低下頭去啜飲了一口。
茶面映出樓望舒的半張讨好的笑顏,還挺精致可愛。樓望舒見薛芷喝了茶,便開始湊上來索要抱抱。
薛芷不喜歡抱她。她不喜歡擁抱任何孩子。但是樓望舒看她的眼神裏面帶着渴望,總是有一個恍惚,讓薛芷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
薛芷垂下了手,學着像溫明儀那樣,撫摸了一下這孩子的面頰。只是可惜她遠沒有她的溫柔,就算裝出來也顯得生硬。
樓望舒得到撫摸很高興,繼續朝她笑,薛芷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開始扭曲,那張臉在精神恍惚中變得越來越成熟,變成了樓思顏顧盼神飛的樣子,盯着這張臉孔,薛芷感到了一陣如芒在背的寒意。
樓思顏。
夢華樓氏的妖女,毀了薛妤,毀了溫明儀的愛,還毀了她全家,更讓人痛苦的是沒有樓思顏甚至不會有薛芷自己。
只要薛芷還活着還能喘一口氣,她想半邊血脈裏,就永遠有一半是夢華樓氏血統。
那個從小對她漠視的女人就在她面前笑着,似乎是在嘲笑,“她是孽種,你難道不是嗎?”
薛芷的胃腸在抽搐,好像吞下去的不是熱茶,而是自己的血。舌根處湧上許多腥臭的血,但是又不是真的血…真的假的,她分不清楚,只覺得很害怕,她本能地感覺那些血有毒,只要咽下去了就會毒穿整個五髒六腑。
可是好像吞了一點點了。她的指甲在胳膊上掐出痕跡,恨不得剝開自己的皮囊,将身體裏半邊的血嘔出來,嘔得乾乾淨淨才好。
“姑母。”樓望舒下意識地喚,“怎麽了?”
“住嘴!別喊我這個,你說,你是不是想害人,是不是在茶裏下毒了……”薛芷披着長發,一手拎了她的衣領子,恨聲道:“為什麽你們夢華樓氏要追着我不放,一直追到合歡宗來?”
“姑……”
“我不是你姑母,你姑母不是死了嗎?你姑母不是死了嗎?你什麽時候跟着她們一起去死!”薛芷突然應激了,一改剛才的平靜,她将手中的滾水往那個小丫頭身上潑去,用盡渾身力氣咒罵道:“你們樓家人就該早點下地獄,畜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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