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番外二:江水為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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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燼看得微微出神。那一瞬,魏燼想起了很多人的笑——街坊裏讨好的招呼,風塵的媚笑、敷衍的假笑,不耐的冷嘲,輕蔑的譏諷,那些人的唇角都是上揚的,都在笑,可是任哪一種比過來,都遠不及女人展顏一笑,惠風和暢。
魏燼:“你笑了?”
彼時魏燼太年輕,藏不住情緒。她問話時皺緊了眉,眼眶微微泛紅,死死盯着楚山曦的面容。
楚山曦的笑容稍頓,她看了魏燼一會兒,見魏燼皺眉,便也跟着慢慢皺眉。只不過楚山曦只是單純模仿,所以這個眉皺得相當艱難。
接下來,楚山曦繼續皺眉,她在努力學魏燼流淚,可是無論也哭不出來。女人好奇地伸手,去觸碰魏燼的臉頰:“燼兒。”
“這是什麽?”
熱淚順着女人的指尖滑落,燙得要命。
魏燼突然搖搖頭,笑了起來,又哭又笑。
這個神态更複雜了。楚山曦嘗試半天,只能松開眉梢。但下一刻,眼前撲來了一個纖瘦的身體。
年幼的少女緊緊抱着她,臉頰埋在了她頸窩裏,“楚山曦。”
楚山曦想了半晌,也慢慢地擡手,學着魏燼那樣抱緊了她。
世事也确如魏燼所料,慢慢好起來。從那一日魏燼看見了希望。楚山曦開始模仿魏燼的一颦一笑,開始嘗試理解痛苦、高興,憐憫等等一切複雜的感情。
“難過。”
晚上就寝時,魏燼剛躺下,卻被楚山曦擾得睡不着。女人埋着頭,一直不肯合眼,嘴裏喃喃念着這個詞,“我…難過。”
魏燼将屋裏翻了個底朝天,才從存肉乾的物堆裏拽出來一只張牙舞爪的野貓。
魏燼啧道:“我當你難過什麽?原來是家裏進貓了。是因為這個東西嗎?”
楚山曦不看那只貓,她将被褥揪起來,擋住了自己的眼睛,聲音透着一層傳來,顯得悶悶的:“拿開。”
魏燼忍俊不禁,随後又糾正道:“這叫害怕。不是難過。”
楚山曦思索了片刻:“害怕?”
“燼兒,什麽是害怕。”
魏燼揪着貓往女人前一湊。那貓炸毛了,發出威脅的哈氣聲。楚山曦怔了半晌,她捂着心口,将臉埋得更深:“我知道了。拿開。”
魏燼将這只野貓扔了出去,她回身笑了笑道:“這就是害怕。不過你居然怕這個,為什麽?”
“絨毛。”楚山曦:“沒見過。”
那女人總擔心野貓再來,竟連夜不再合眼,魏燼怎麽勸說都沒用。後來魏燼為了安撫她,便取了一青石缸,往裏面丢了幾條魚兒。楚山曦不看魏燼時,就趴在缸邊看魚,這下倒是相安無事了。
她把魚兒照料得很好,會喂一些苔藓水草,就如同照料魏燼小時候一樣耐心。這居然還真對了門路,幾條魚被養得又肥又胖,成日活蹦亂跳的。
光陰荏苒,楚山曦第二次提起害怕時,已是許久之後。
那一日,魏燼臉上蓋着荷葉,躺在湖邊曬太陽,身旁襲來一點淺淺的沁香,眼都不用睜,她就知道是楚山曦。
楚山曦将她晃醒,靠在身邊問:“燼兒,醒醒。”
魏燼拿開荷葉,眯眼皺眉,往旁邊看去。
楚山曦攤開雙手,掌心裏捧着一條小魚,那小魚眼珠子發白,壽終正寝地翻了肚皮。
楚山曦問:“它死了麽。”
魏燼道:“死了。養這麽久,它也是壽終正寝了,這東西壽命本來就不是很長。”
以往,楚山曦面對生死是不會有什麽特別的反應的。何況只是死一條魚。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楚山曦卻沉思了很久很久,好像陷入了靜止。
魏燼将荷葉蓋在了楚山曦的頭上,伸出手晃一晃,讓她回神:“你別告訴我你會為一條死魚難過。”
光影映在鼻梁上,被魏燼的手揮得一動一動。
楚山曦回答:“不難過。”
女人不會說謊,魏燼對此很是放心,于是道:“那把它埋了,入土為安。免得等下爛了臭了,味道難聞。”
楚山曦沉默片刻,卻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她把那條死魚塞入口中,細細地咀嚼着,猩紅的鮮血染紅了嘴唇。
魏燼一把揪住她,呵斥道:“沒煮熟,很髒的!你乾什麽?”
楚山曦咽得很快,伸出蔥白的指尖,見上面還有一點血,便也去舔舐乾淨。
楚山曦:“魚,生在水裏,死在岸上,它不會安心的。”
魏燼差點被她氣笑了:“怎麽,被你吃了就安心了?”
楚山曦思索後,點點頭,又搖搖頭。魏燼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但以魏燼對楚山曦的了解來看,楚山曦應該是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楚山曦的臉色浮現了一絲郁郁,她秀眉微蹙,過了半晌,才擡起手去碰了一下魏燼的年輕稚嫩的臉龐。水潤潤的,飽含着青春朝氣。
“燼兒。”楚山曦柔聲道:“你什麽時候會死呢。”
魏燼瞪她一眼:“你才要死!”
楚山曦:“我不會。但是你和它一樣。”
楚山曦低頭攤開掌心,掌心上還有一些璀璨的魚鱗。她示意魏燼去看,繼續道:“你和它一樣,都是短命種。”
魏燼:“你才是短……罷了,你死了我都不會死!”
楚山曦搖頭道:“不會的。”
太氣人了。魏燼記得自己小時候嘴毒,每次說了晦氣話,母親都要扇她耳巴子——大人忌諱生死。自從來到了楚山曦耳旁,這個“長輩”嘴裏的晦氣話一籮筐,聽得魏燼心裏都感覺晦氣起來。
魏燼不理她了,拎着柴火去劈柴。劈柴費力,出了一身汗後,心下稍緩。只是一扭頭,卻發現楚山曦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女人仍然執拗地問道:“燼兒,你什麽時候會死。”
楚山曦只有對于擔憂的問題,才會接二連三地問。
她把自己也當成了那些小魚了。
她害怕失去她嗎?
魏燼從小被扔在門外裏自生自滅,無論怎麽喊都無人回應,那種孤獨感曾經伴随着魏燼整個懵懂的童年。這種被需要的滋味,還是讓她難以完全無視。
魏燼握着斧頭的手,微微松開。她回答楚山曦:“尋常人麽,估計活到六七十,便也壽終了。”
“不過你擔心什麽,你比我大,你還得走到我前頭呢。根本看不到那一天。”魏燼将木柴捆好,對她一笑:“其實這倒是好事。我順便給你送個終。不然留你一人怎麽辦。”
楚山曦沉默良久,“為何不修道,練得長生之法?”
魏燼:“這是想練就能練的嗎?功法都被別人藏着掖着,哪有那麽容易拜師!”
楚山曦對這個說法感到疑惑。她還想問,魏燼就白了她一眼。
楚山曦琢磨良久,“我來教你,長生之道。”
魏燼一開始以為她只是說笑,或者又如以前一樣說胡話。但當楚山曦真的開始教習她修煉時,魏燼意外發現有點道理,便也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結果她僅用了一夜就徹底築基,這才知道楚山曦所言非虛——對方居然有修為,甚至修為還不低?!
知道這件事的魏燼,簡直兩眼一黑。
那她這麽多年累死累活算什麽?!
“我以為,”楚山曦不解地道:“世間萬物皆如此,生來便會修道。燼兒,不會?”
魏燼:“不會。”
那女人溫柔地瞧她半晌,又緩緩露出個笑:“真笨。”
魏燼那時年齡尚小,惱得撲上去咬了她一口。“笨”這個詞罵得輕巧,魏燼常用來經常腹诽楚山曦,誰知道被楚山曦學了去對付自己。
楚山曦天資極高,魏燼開蒙太晚,或許比她差一點,但到底也不虛于她多少。
紫南山下有一片青翠竹林,兩人空閑時便經常折竹為劍,于山石草木間騰轉閃躲,相互切磋劍術。
在這一招一式中,青蔥的少女逐漸長大。竹影翩跹之中,她一劍刺過去時還矮半個頭,等轉過身時,已是英姿飒爽的大美人了。
魏燼收了劍勢,定在原地朝楚山曦望去,她一身張揚紅衣,如烈焰照人,在風裏獵獵作響。
“不練了。”魏燼将劍入鞘,挑眉淡淡道:“回吧。這新衣裳還未穿慣,你怎麽全給我挑些大紅的,是喜歡紅色麽?”
這些年,楚山曦言語也多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學。
楚山曦沉思片刻,答道:“日出朝霞,映照于湖面很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顏色。燼兒可以一直為我穿嗎。”
魏燼:“随你。禮尚往來,我也有一物要贈予你。”
楚山曦感到很好奇,一路在問。而魏燼卻打定了主意不提前揭秘,賣起了關子。魏燼嫌她走得緩慢,便牽起了楚山曦的手,腳步快了一些,“你快點!年紀大了還是怎麽回事。”
等到楚山曦回到住處,她的眼簾上覆了一雙手,火靈根修士的手滾燙,讓人閉眼時感到很舒服。
“看。”
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塞在了楚山曦手裏。
楚山曦睜開眼,瞧見了一只毛絨絨的小兔子。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松手拿走,但第二眼看過去,才發現兔子是拿布偶縫制的,針腳粗糙得很。
楚山曦便不那麽害怕了,甚至覺得憨态可掬。她握在掌心裏,擡頭問道:“燼兒為什麽送我這個?”
魏燼:“上次你說想養一只兔子,又還是懼怕它們動起來毛茸茸,像蟲一樣。所以,便縫了一個贈給你,如何?這總不怕了。”
楚山曦的确很喜歡,對着兔子看了半晌。魏燼見她高興,便也放了心,坐在女人旁邊,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然而這杯茶并沒有喝到嘴裏。
魏燼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晃,她略睜眼眸,只覺女人靠了過來,自己唇上微濕,被蜻蜓點水般輕啄了一下。
這個吻若有似無,卻如同晴天霹靂,茶杯掉落,碎成一地。熱水飛濺起來,濺了她倆一身。
魏燼半晌才反應過來,她一把推開楚山曦,皺眉質問道:“你這是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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