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離人12 “老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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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了。
小姑娘哇地一聲哭出來, 情緒比剛才還劇烈。
池落漪本來在跟張媽雲嫂聊天,見狀吓一跳,忙過來把定時炸彈推開, “小溪你怎麽了?”
“媽媽,他說他是我後爸——”
扯着脖子喊, 都憋氣了, 憋得臉通紅, “那我爸爸呢?媽媽, 爸爸他是不是死了?嗚嗚嗚……我不要後爸, 我要我爸爸,媽媽你是不是不要爸爸了……”
女人握緊拳頭, 簡直要瘋了。都來不及跟罪魁禍首算賬, 抱着人軟聲細語地哄,“沒有,爸爸沒有死,爸爸在醫院好好的。媽媽也沒有不要爸爸, 叔叔是跟你開玩笑的。”
“小溪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
“真的嘛?”
“真的。”
“我不信!你帶我去找爸爸, 我要見爸爸嗚嗚嗚……”
她焦頭爛額, 也哭,“爸爸生病了, 我們不能去打擾爸爸。小溪乖,媽媽真的沒有不要爸爸,你乖,啊、”
“真的、真的嘛?”
“騙你媽媽是小狗……”
“那你讓他說——”小胖手刷地指向身高腿長的主人,彼此仇視,“讓他說剛才是騙我的!”
池落漪瞪過去, 意圖明顯。可男人眼高于頂,雙手抱在胸前,悠閑自得地往沙發上一坐,根本不理哭成淚人的小女孩,“吩咐上菜吧。”
“吃完我和……池小姐、”
這個稱呼大概是他最後的妥協,雖然有些生硬,但總算哄住了半懂不懂的小朋友。
“我們要到鄰市出差一段時間。這個小家夥就交給你們照顧了,有事聯系文揚,他會處理好。”
說完示意,雲嫂立刻上前把小溪抱走。
而女人懷裏空了,顫抖地、難以置信地大口吸氣。最終平靜下來,望着燈下男人淩厲的輪廓,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要帶自己走。
做什麽……不言而喻。
*
*
出發前小溪哭鬧許久。
孩童的世界很簡單,有爸爸媽媽的陪伴就可以度過一個完整的童年。可她是個可憐的孩子,爸爸在醫院,媽媽三天兩頭出門,沒人給她講故事,沒人聽她說天馬行空的心事。連驟然搬家,都只能和保姆嬷嬷做伴,小小的人兒怎麽不需要媽媽在旁關懷。
可盛時寒不允許。
冷漠地、毫無同理心地叫司機關緊車門,将小姑娘的哭喊聲隔絕在外,連同九月末尾清凄的風。
池落漪忍無可忍,在昏暗逼仄的車廂幾乎發瘋。
“為什麽跟她說那些事?!”
“她遲早要知道。”
“為什麽非今晚走?她才六歲,她很怕,我只想陪她睡一晚上,很難嗎?”
男人依舊平靜,“紀小溪在淳縣什麽都沒有,但在玫瑰園,保姆、育兒嫂還有營養師一大堆,你憑什麽覺得他們帶不好你女兒?”
“你該跳出以前的貧窮看待以後的生活了。等回來,或許會發現她适應的比你快。”
她搖頭,艱難跳出他設下的語言陷阱,“這是你的一廂情願,沒有人能代替父母在孩子心中的地位,也沒有人能代替父母給予孩子安全感!”
“從生理學角度說是這樣。”
“但……”男人覺得好笑地将人抱懷裏圈緊,“你是她親媽麽?”
“你想養着她,我不介意。但付出除責任之外的感情就不必要了吧?當媽很輕松嗎?你才27歲,為什麽要把自己搞得這麽累。”
腦子越來越暈,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池落漪懷疑他躺床上五年沒乾別的,專修了pua功力。
“小溪是我從小養到大的孩子,在我心裏就是我的親生女兒!你……你不要試圖分開我們。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懂她帶給我多少快樂、多少滿足感。養大她是我和橋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正确……”盛時寒懶散地姿态忽地緊繃,攥着她下颌,擡起來,狠狠地含住唇瓣咬了口,“一個男人但凡有點責任心,就不會在明知自己身體有大雷的情況下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他想沒有想過萬一自己不在了,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要怎麽生活?!”
“是我願意養的!”
“請你不要拿做生意那套準則評判我的家庭。你太冷血,永遠不會懂家人之間相濡以沫的感情。”
他舔了舔濕了的嘴角,嗤笑,“誰讓我從小爹不疼娘不愛呢。還是池老師善良又博愛,自己孩子打了,養了這麽多年別人的孩子,還心甘情願的。”
“如果這就是你要的完美的家,恕我不能茍同。”
夜色濃郁。車頂像扣下來的漆黑的鐵盒,把月色和風都鎖死了,只剩心跳和死寂較着勁。
孩子……
自己的孩子。
女人脊背癱軟下來,又一次被那隐隐的幻痛折磨得渾身發冷。手按在小腹位置,汗水混着淚水淌下來,一滴滴砸在夜色中。
“盛時寒你混蛋!”怎麽有臉一次又一次提那個孩子。
他手覆上來,包住自己的,“我是混蛋。”在她看不見的陰影裏,睫毛也悄悄濕了,以下垂的角度遮住了眸底那縷澎湃的、揮之不去的黯然神傷。
“你再哭下去,瞎了,就只能放任我這個混蛋做更多混蛋的事。”
“所以現在閉上眼睛,睡覺。”
池落漪想睡,又不敢睡。有許多問題想問,到嘴邊偏偏問不出來。最後只能将頭埋起來,很難受、又被動地攫取他身上的木質香氣。
聞久了,意志瓦解,“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他道:“睡醒了就知道了。”
這不是一句謊話。
記憶中,他兌現過許多次。
……
身體沉睡,意識混沌。夢境變得沒有重量,仿佛漂浮在海裏。
不,不是仿佛,明明能清晰感受到人正處于海上特有的被高密度水汽包裹的輕微失重中,眩暈着,晃動着,像躺在一個巨型怪物的心髒之上。溫暖無邊無際,恐懼也無邊無際,矛盾拉扯。
睜開眼睛,眼皮沉得發重。
豎起耳朵,能聽到海風呼號,白色泡沫被浪花有節奏地堆起又像松散的棉絮一般漫不經心地散開,嘩啦啦……嘩啦啦……偶爾夾雜玻璃窗被擠壓至破碎前夕的嘎吱聲,使困意不斷膨脹。
在海裏就在海裏吧……
冥冥中飄出這句話。
她點頭,抱緊浮板。放任靈魂抵達海水與天空間的朦胧界限……
“喵~喵~”
什麽東西?軟軟的,癢癢的。
“喵~喵喵喵~”
這毛茸茸的東西不僅叫還會動。在夢境之外鑽來鑽去,一不小心就鑽到她脖頸裏。
池落漪驚醒,半坐起來,被窗簾後洩露的一縷強光晃了下眼睛。
天亮了。
這是……在哪兒?
來不及細想,就看到一只三個月左右大的小奶貓趴在枕邊,踩着她肩膀和肩膀上的頭發呼嚕呼嚕,惬意十足。
不是……哪來的貓?
她揉揉眼,定睛再看,小貓沒有消失。忍不住用指尖摸一摸,觸感真實柔軟,還因為被摸呼嚕聲更大了,明确告知自己沒做夢。
沒做夢,小貓難道是從夢裏掉出來的?呆呆地愣住。
這時,身後傳來動靜。一具溫暖而健碩的身軀覆上來,從背後抱住她。光抱不夠,腦袋擱她另一只肩膀上蹭來蹭去,蹭夠了才說話:
“早。”
池落漪縮縮脖子,忍着後頸掀起的顫栗質問,“這是什麽?”
“貓啊。”
“我知道貓,但怎麽會有一只貓。”
盛時寒咬她耳朵,“大貓生的呗。你不覺得它像lucky?”
脊背狠狠一顫。
lucky是他們在一起時養的貓。小母貓、布偶貓,藍眼睛正開臉,品相很純很漂亮,性格也特別好。
只不過後來得病死了,在她懷裏死的。從此之後就不再養寵物了。
“可它不是lucky。”
“恩,它叫hanba。”
一名英語老師的dan狠狠動了,擰眉,忍不住吐槽,“什麽破名字,都不是英語詞彙,中譯吧。”
他誠實道,“是中譯。hanba,憨憨的那個憨巴。”
“……”
不是lucky,但給一只像lucky的貓起是這樣的名字,是不是過分了?
而他裹着耳垂舔了又舔,仿佛探聽到自己的心聲,狡辯說:“公貓,賤名好養活。”
頭皮要炸了。
人在她身後作亂,小憨巴在她身前作亂。一大一小配合着,大清早地就試圖開墾她生理和心理上的荒蕪。
忍不了地推開人、拎走貓,要爬起來。結果他不放,沒有貓礙事,從正面更徹底圈住她,代替貓把毛茸茸的腦袋埋進她懷裏。
“老婆,還早,才六點鐘,再睡一會吧……反正在這裏哪也去不了。”
“這是哪?”
“船上。海上。”
池落漪一驚:“什麽海?”
“離我們最近的海。”
“你要看看嗎?”
他伸出手來摸到一個按鈕,按了兩下,三面遮光窗簾緩緩開啓。
滿眼震撼。
清晨日光朦胧,霧氣彌漫。隐隐可見遠處群山靜默起伏,環抱着四面沉寂的藍海。确實還早,海面還沒流淌碎金波光粼粼,然而只這樣就很美了。忽地飛過幾只海鳥撲棱翅膀,忽地傳來其他船只缥缈的汽笛聲,在霧氣中回蕩。
女人撐坐起來,看着,覺得自己到達了世界盡頭。盡頭便不再是世界,而是一場夢幻。
“為什麽要出海?”她喃喃問。
盛時寒摟着她躺下,“因為這裏沒人打擾。”
重新得到她,太難。恐懼到不願意任何人在他們之間出現。
掙了掙,掙不開。在清醒而日光照頭的狀态下,她無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姘頭懷裏。對,姘頭,他們現在關系就是這樣無恥而膚淺。也只有如此想,心才能好受些,可真好受了,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好受,他更不該。
手指深陷他胸口的傷處。
他“嘶”了聲,沒阻止。
碎碴紮得深,到現在還沒拆防菌紗布。昨晚上船近深夜,給她洗了澡和自己洗了澡,就睡了,沒來得及換藥。
“如果這樣能好受點,你摳,我受得住。”
“你怎麽不去死。”
“好啊,你殺了我。反正這裏沒目擊證人,可以為所欲為的。”
手劇烈一抖,撤回來。
他沒有很高興,依舊一幅惺忪淡然的模樣。等池落漪閉上眼睛,才窸窸窣窣地往下躺。快三十歲的人了,竟比以前還……腦袋鑽她懷裏,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那就睡吧,老婆,我好困。”
窗簾重新合上……
昏暗中,深海托着他們遠航。
……
再醒,天大亮。牆上鐘表顯示快十二點了。
盛時寒沒醒,很離奇。而自己睡到現在也很離奇。
自從紀橋出事,她很久很久沒睡過懶覺了。更多時候會失眠,想東想西地睡不着。在外拍戲,睡酒店常常睜眼到天亮,化妝師因為她黑眼圈重在樊姐那裏告狀無數次,煩得樊姐煞有其事地開來幾板安眠藥給她吃。
吃了,有所好轉。
醫生說她是重度焦慮。
而他,大概是興奮。
籌劃了這麽多年的壞事做成,可不心寬體胖、能吃能睡的。
搬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禁锢中爬出來。下床迷茫了會兒,摸索地找到衛生間。洗漱完畢,她踩着拖鞋粗略地走了走。房間很大,很豪華,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在船上,會覺得這裏跟星級酒店套房沒區別。
來到戶外甲板,才更清楚地弄懂這艘游艇的布局。四層,雙船體,沉穩行駛在開闊海域上,論誰經過都知道是富人出海逍遙了。
此刻霧氣散盡,海風輕拂,蔚藍的海面像流動的藍寶石,美得讓人心醉。
池落漪站在甲板邊緣,閉上眼,竟有一種想跳下去的感覺。手攥着欄杆隐隐發白,僵持十幾分鐘,終究沒有那個勇氣。
她不會游泳,溺水的感覺聽說很難受,死狀更不好,還是算了。不是有句俗話?叫好死不如賴活。
那就活着。
轉身,剛從欄杆上跳下來,就見盛時寒拎着貓出現。
趿着拖鞋,換了家居服。短發沒有往後梳,臉上也沒有黑沉的戾氣,英俊之餘竟顯出幾分不符合年齡的稚氣來。
“吃飯了。”
“也喂hamba點吃的吧。它餓得咬我睡衣,咬出好幾個洞。”
“……”
她恨自己無法對毛茸茸的生物狠下心。走過去,面無表情地把憨巴接過來抱懷裏,到廚房,用溫羊奶泡貓糧給它吃。
而外頭餐桌上,他們的午餐也擺出來。外國大廚做了一桌滋補中餐,聞着挺香,應該不是挂羊頭賣狗肉。
……
吃完,也是人機般的外國傭人把餐盤收走,然後端上茶飲。給男主人的是雨前龍井,給女主人卻是金桔桂花茶。
“喵~喵喵~”
午後安靜,小貓呼嚕打得安靜,茶香漂浮在海風濕鹹的空氣裏。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沒那麽快。”
“你不可能一直不去公司。”晟昱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決策,二十九歲的盛總比二十一歲的小盛總擁有更多,也要付出更多。這是有錢人世界的規則。
可他嗤,把貓從她懷裏拎出來,扔窩裏。回來順手将人抱起來放腿上,也當寵物似的摸。
“晟昱是我的,我想什麽時候去什麽時候去,誰也管不了。”
說完掐住她下巴往上擡,“老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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