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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離人43 “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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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離人43 “我放你走

盛時寒回家了。

岚灣禦景, 這個除了老宅外第一個讓他有家的感覺的地方。

沒人知道十八歲那年,在爺爺告知他即将要和一個女孩訂婚的時候,比抗拒先來的是一股羞澀。對, 一個情感淡漠的人竟會産生一種類似少男萌動的羞澀。悄悄地紅了耳朵,想:原本我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的。

他不相信愛情, 不眷戀家庭。多年前父親的葬禮上, 爺爺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到暈厥, 而他一滴眼淚沒掉, 賓客們私下蛐蛐他不像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子。

他從小沒體驗過所謂幸福的家庭是什麽樣的。只知道自己有一個花心的不着家的父親, 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冷若寒潭的母親,跟父母相處的時間沒和保姆、老師一半多。

且從幼兒園認字開始就被嚴格按照企業繼承人模式培養, 期間被刻進DNA的字眼是“價值”、“資本累積”和“利己主義”, 至于親情友情愛情這些見仁見智的東西,有最好,沒有不妨礙他們掌控這個世界的游戲規則。

可他不全是冷血動物。

得益于爺爺奶奶心疼他年幼喪父母親出走,用枯枝一樣的手撐起一片溫情的天空。

爺爺是個英雄, 他尊重爺爺敬佩英雄。奶奶是留學歸來的溫文爾雅的知識女性,在他學習枯燥商業知識之于會讀很多很多浪漫的詩歌給他聽。

在人生最需要關愛的孩童時期, 他把對父親母親的眷戀寄托到爺爺奶奶身上, 即使這樣的關愛是隔代的、治根不治本的,總歸有, 便覺得足夠。

而奶奶去世了,他驟然陷入了人生第一個至暗時刻,真正意義上地失去親人。痛苦,彷徨,覺得世界變得灰暗無比,再多錢也留不住要走的人。

甚至覺得這個世上沒人愛他了, 不得不做回記憶裏那個爹無德媽不愛的盛時寒。

這時,曹婧出現了。

平凡,普通,縱使很多人誇她漂亮優秀,最初的他卻沒有區別她與其他女同學過。

可她慢慢讓自己發現了區別。

比如足夠得熱烈,足夠得執着,冷臉無法讓她遠離,冷言冷語也傷不了她自尊似的。時間長了,他恍惚生出一種錯覺,世界上是有人能全心全意待自己的。他嘗試接受這個女孩的好意,之後順理成章地,她成為盛少爺交際圈中一個特別的存在。

朋友?差不多。

戀人,差太多。

如果非要用形容,大概是一個叫他感激的女性朋友。他沒有女性朋友,更沒有需要感激的人。從這方面看,她打破了先例,才引得金睿他們經常起哄。

他不處理,覺得沒必要,然而曹婧作為一個女孩是需要回應的,他便對她的貧苦家庭給予一定程度上的扶持和幫助,用刻在骨子裏的最純粹的利益思維回饋了這份“感激”。

所在曹婧跟他告白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困惑,為什麽要這樣?腦海裏沒有答應、不答應這兩個選項,只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結果就是拖。

以為拖着、拖着,總有一天能心甘情願地給她答案——偏偏橫生枝節。

他多出了個未婚妻。

池落漪,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很小的時候,池國煊來家做客,開玩笑說他有個孫女長得很漂亮,問以後嫁給他做老婆好不好。彼時迷你版的盛時寒就知道裝酷了,聞言雙手抱胸,小大人似的搖頭:長得漂亮的都不聰明,我要找聰明的做老婆!

一番話引得哄堂大笑。

而後歲月漫長,這個名字慢慢湮沒在記憶裏。再聽到,就是要和她訂婚的消息。

訂婚?和一個從沒見過的人,憑什麽?!這是那股隐秘的羞澀消散後,後天性格的被動反應——他盛時寒從小到大最讨厭別人安排生活。

開始的抗拒源自叛逆,對她的占有卻出于本能。清楚記得訂婚當天見她的第一面,心髒驟停了幾秒,腦海裏反複飄過一個既定的事實:這個女孩就是要陪我過一輩子的人?

額……好像還不錯。

操,我真是瘋了才這麽想!

矛盾的根由弄不明白,少年一次接一次地陷入自我拉扯的境地中。

想遠離她卻控制不住對她好,想不管她卻受不了別人接管他的位置。明明警告她不要喜歡自己,卻在她露出毫不在意神情時捏碎拳頭,恨不得沖上去質問你憑什麽這麽不在乎?明明曹婧很難過了,他卻在上了枷鎖的相處中一次比一次輕松……

為什麽?這種矛盾的行為困惑了他告白之前的許多時間。決定告白後他懂了,懂有一種“情愫”不需要花裏胡哨各種理由辯證,單純想要而已。

他想要池落漪。

二十年人生中除錢外第一次強烈地想要擁有一個“東西”。

而曹婧不愧是女人,女人的第六感比美國711還洞察人心。她更敏銳更誠實地預料到“出局”,且了解自己作為一個自負的人,很難将這種“想要”轉化為堅不可摧的愛情堡壘。

她成功了。

成功地将他的誘捕計劃粉碎,幫兇便是愚蠢的獵人本身。等獵物頭也不回地逃走、脫離他的掌控,才恍惚驚覺屋子空了,心也空了,無聲累積的愛澎湃到無法擱淺,倒沖心田……

他不再單純“想要”池落漪,而是想跟她過一輩子。

可今天……

呵,竟有人說愛不需要在一起一輩子。愛是心甘情願地沉溺,即使死亡也無須被拯救[1]。

愛太高深。

剛學會就要進階新程度。

……

保镖撤走,開門一片昏黑。客廳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冷清得像冰窖。

餐廳桌子上的飯菜也紋絲未動,證實她一天沒吃東西。

男人在沙發上坐了會兒,肅穆的身影和夜色融為一體。肩頭上的雪凝逐漸融化成水,氤濕西裝料子,形成一塊塊斑駁的潮濕痕跡。

這個冬季,又冷有濕,寒意透進骨頭裏。讓人感覺有只手從地獄裏伸出來一寸寸地爬上脊背,纏住咽喉、胸腔和心口,致使每次呼吸都像吸進碎玻璃。

疼,疼得要死。

“嘩——”

真捏碎了只玻璃杯,靈魂被勒到窒息的感覺才稍有緩解。

起身到衛生間把汩汩往外流的血沖乾淨,解下領帶将手纏起來。

冷白燈光下,他望着鏡子那個快碎掉的人,微微牽動唇畔,露出了個扭曲的笑,仿佛在對自己說——盛時寒,你活該一輩子一個人。

哦,那就一個人。

他做好了準備。

推開主卧門,寒蘭香氣濃郁。

床頭亮着一盞昏黃的燈,籠罩着被褥裏那抹輕微的起伏。

池落漪在睡覺。或許沒睡,只是單純地不想理自己、不想說話,她對自己已經無法可說了。

hanba從她懷裏鑽出來,喵喵了兩聲,舒服地撅起屁股伸懶腰,末了跳下床聞來人褲腳,邊聞邊蹭,神态可愛極了。

盛時寒蹲下撸了幾把,将它抱出去放貓房。回來将門關上坐到床邊,失神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道:“為什麽不吃飯。”

明知故問。

因而語氣裏沒有疑惑的不解,反而透露出一絲無能為力的沙啞了,“不吃飯把自己餓瘦了、餓病了不就更逃不掉了麽,賠本買賣,不劃算。”

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墳墓。而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剩空洞蔓延到人生盡頭,道,“漪漪,你贏了。”

“你走吧,我放你走。”

沙啞的字眼回蕩在半空中。女人從夢魇中驚醒,坐起來,一頭長發如瀑傾洩,在昏黃的光中一晃一晃,絲絲蹭過白皙的肩頭,“你……說什麽?”

她不敢相信眼前人是盛時寒,更不敢相信這番話能從他嘴裏說出來。

可他重複:“你走吧,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不論回池家還是淳縣,我都不會再出現打擾你,你自由了。”

“為什麽、忽然……”

“就是想通了而已。”

“你想得到什麽?”

男人沙啞地笑,“輸家沒有資格要東西。我更沒有了底牌,你可以相信我一回。”

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她掀開被子想下床,可沒什麽力氣,腳一軟又跌回床上。

換從前,盛時寒已經獸性大發地撲上來了,可這回他很平靜,平靜地抱起她去往衣帽間。

脫掉睡衣,給她換上胸衣、半高領的黑色羊絨打底和一條顯腿型的微喇牛仔褲,再蹲下來幫她穿襪子、鞋子,最後套上一件駝色大衣。

漂亮,也很襯她,但不夠保暖。便左翻右翻出一條BURBERRY圍巾将她脖頸和小半張臉圍起來,并小心翼翼地把長發取出來,披在腰間。

很暖和了,這下應該好了吧?池落漪全程像個提線木偶任由他擺布,生怕呼吸聲大了,驚到他。

還好,他只是找來一個包,将手機充電器等私人物品放進去。包是滿牆擺着的奢侈包中的一只,Birkin系列喜馬拉雅,與她這一身,絕搭。

“這些衣服,鞋,包都是近幾個月給你準備的。新款,乾洗過了,明天我派人全部送到蕭山湘湖,包括玫瑰園的那些,是丢是留你自己決定。”

下意識拒絕:“我……”

他卻不想聽,不知又從哪裏翻出了個精致的盒子,遞過來,裏頭是枚十克拉的水滴型鑽戒。

“原本預備你宣布池氏和晟昱合作後就跟大家宣布我們結婚的消息,再将這枚戒指送給你。”眼眶紅了,将要說出口的話變得分外艱難,如一味苦澀的藥在舌尖化開,“可我忽然發現這一切是我自作多情。”

拉開拉鏈,将盒子放進包裏。

“以後不會了。”

池落漪唇瓣都在抖,心好像被一只重錘擊打着,血肉飛濺的聲音震得胸腔嗡嗡響,她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定制尺寸,還是給你吧,hanba歸我。至于我們的夫妻關系……需要等池氏穩定了才能像法院遞交申請。但你不必把它當作一種束縛,無論跟你前夫做什麽,開心就行。”

“走吧——”又一次宣判:“包悅應該到了。”

女人顫了顫,看着他在那扇小小的窗戶前面坐下來、背對自己,像被遺忘的剪影,默不作聲地點了根煙。

“……盛時寒、”

“恩。”

他應,嗓音被煙草灼得發燙,“沒有重要的話就別耽誤時間。如果我忽然後悔了,老婆,你這輩子都走不了了。”

淚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在透窗而來雪色中泛着細碎的光。

池落漪握了握手心,轉身離去,餘光裏最後一抹映像是夜空飄灑的雪。

十一年,

他們的結局落了白茫茫一片。

這是一場盛大而爛漫的劇終,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未曾完成的夢想,終究化作輕煙飄散,随世界墜入沉眠……

完了麽?無人知曉。

或許冬會去,春歸來,生活的序章自此展開新的一頁。新的人撕掉往日舊歷,懷揣着對彼此的熱愛,奔赴一場滿是繁花與暖陽的春日浪漫。

作者有話說:

[1]《小王子》分開暫時暫時哈(頂鍋蓋)第三卷故事收尾倒計時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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