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離人52 “什麽，是

病房裏很安靜。

池落漪進去的時候, 紀橋正歪靠着床頭，微阖眼，人薄成一片。

感受到有人進來, 他睜開眼睛，輕輕地彎出一個笑, 喊她, “漪漪。”

聲音很輕, 他已經沒力氣了。

強迫止住的眼淚掉下來。女人走到他跟前, 用手貼着他削瘦的臉頰, 看着他。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唇, 每一處都不放過。而他也看着她, 兩人默契地想把對方記到骨髓裏。

“橋哥，我終于見到你了。”

男人的手覆上她的手，道，“這些天你累壞了吧？”

她搖頭, 淚中含笑，知道自己笑得難看也笑, “我不累, 就是擔心你疼。很疼是不是？”

“是……以後就不疼了。”

女人故作生氣地嗔他，“你躲懶, 你不想疼不想累了，就把小溪還有一大攤子事丢給我。橋哥，你怎麽舍得，你那麽愛我……”

她唇瓣劇烈抖動，緊咬牙關，試圖控制那即将決堤的悲痛。然而悲痛散不出去, 一股腦沖擊胸口，心髒“嘩”地一聲被堵住了，窒息感綿延——

“你別讓我一個人……好不好？”

紀橋看着她僞裝堅強、卻流了滿臉淚的樣子，感覺即将到來的死亡都沒那麽可怕了。乾瘦的手指一點點擦去她的淚，是能為她做得唯一的事情。

她的淚是溫的，濕的，此刻還能感知得到。可馬上……馬上他就感知不到這個世界的存在了。以後池落漪再哭的時候，紀橋再也不能抱着她安慰她，為她遮風擋雨……

死亡是這個宇宙裏最薄情寡義的自然規律。

“漪漪，你聽我說……聽我說。”男人用僅剩的神志分擔她的恐慌。

“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小溪，有劉媽有包子，現在還有了池家、”

“不會……咳咳、有人再欺負你，也不會有人能剝奪你自由的權利。最重要的是你有你自己，你要好好愛自己，保護自己……好麽？”

池落漪死死捂住嘴，眼淚将掌心濡濕，破碎的嗚咽抑制不住地從手指縫裏洩出來，“可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的橋哥……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你不是要我去無國界支教麽？你不是要在家等着我回來麽？你還有那麽多夢想沒完成……你游戲賬號還有沒滿級通關呢……！”

他深吸一口氣，一行清淚從眼角流下來。他那麽堅強，從一個孤兒長成對社會有用的人，受了多少苦和孤獨，從沒有自怨自艾哭天搶地過。可此時，他哭了，神色裏沒有不甘心和恐懼，反而帶着一絲欣慰和滿足。

“漪漪，你不知道這大半年我有多開心。”

“這段時間像我偷來的時光，以一個正常人的身體和尊嚴，陪你和小溪度過了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我能工作，能接送小溪，能感受這世間的季節更替，最重要的……是能像一個男人一樣陪在你身邊，并感受你的偏愛和陪伴……”

女人再也忍不住地撲在他懷裏，“別說了……你別說了……”

“讓我說，不說就來不及了。”紀橋望着潔白的天花板，喃喃，“漪漪，你給了我一個家。因為你我得到了外公外婆的疼愛，因為你我感受到了三口之家的圓滿和溫暖。也是因為你，我體會到了人間至高無上的愛情。”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時刻就是你答應嫁給我的時候。你知道別人有多羨慕我麽？我的老婆又漂亮，又聰明，對我還特別好……”

“我太幸運了。”

池落漪放聲痛哭。橋哥……她的橋哥，還不到三十歲，竟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橋哥，是我幸運……”她用手指擦掉他眼淚，“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張座位號撕下來，收好。”

“考生，紀橋……”

“……考生，紀橋。”

“座位號24……”

“座位號，24。”

異口同聲。

男人含笑的淚眼越來越模糊。

此時，小溪進來了。挨着牆，開始幾步很猶疑，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床上那個瘦脫相的男人，不敢相信他是爸爸。可媽媽的手被他握着，他不是爸爸又是誰呢？

是爸爸，可爸爸要死了。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雲嬷嬷和管家婆婆無法反駁，一味地抱着她哭。

“小溪……”

爸爸喊她了，聲音和從前一樣溫柔可親。

她一共上過兩個幼兒園，兩個幼兒園的老師都誇她的爸爸是天使。天使不應該是魔力無窮麽？那這樣好的爸爸為什麽會死？越想，腳步越慢，豆大的淚珠啪嗒嗒地掉下來。

“爸爸是不是變醜了？”紀橋問她。

她癟着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爸不醜，爸爸永遠是、是小溪的好爸爸，我不想爸爸死，爸爸，你為什麽要死？你說過要陪小溪長大的呀……”

紀橋抱着她，手拍她的背。以往的溫馨歲月，他也是這麽耐心地哄着跟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襁褓嬰兒，“爸爸不是死了，爸爸只是累了，想換種方式陪伴你和媽媽。小溪，爸爸曾經有一個很敬重的兄長，他對爸爸好，對、對小溪也很好……他非常喜歡小溪、”

他是你的親生爸爸。

小姑娘問，“他在哪兒？”

“他在天上。”

“我現在要去找他，我們在天上會……會好好地，好好地、”男人一陣氣短，心髒監測儀陷入令人驚慌的報警中。池落漪攥着他的手，淚水不斷地湧出，“橋哥、橋哥你歇一歇，等下再說，我們等你……”

一家三口恨不得時光于此刻凝固。

“漪漪，他是不是在外面？”

女人一愣，他？是盛時寒麽……

紀橋回饋了她的逃避，“盛時寒，我想見他。”

“橋哥，不要……”她空洞地瞪着眦裂的眼睛，搖頭，喉嚨裏發出小獸般的嗚咽聲。可男人堅持，手顫抖地握了握她的手指，“我知道，知道自己在乾什麽。”

……

門外，盛時寒匆匆來遲。

他氣息微喘，神情是肅穆的，一眼望到人群中的嚴子行。嚴子行過來，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裏面人什麽結果不言而喻。他默了一瞬，當機立斷地吩咐保镖把盛伯蘊和劉媽送回去。

兩位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在這兒，徒增悲傷。

盛伯蘊道，“時寒，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應該不用我提醒你，記住你是個男人。”而劉媽淚涕橫流，“時寒，漪漪不知道要傷心成什麽樣子，你要好好擔待呀！”

他點頭，已經到這步了，還能計較什麽呢。

至于其他人……正要安排，就見池落漪牽着小溪出來了。

她搖搖晃晃，像被抽空了血肉，蹲下無聲地哭。而小溪望着忽然出現的男人，沖過去踢他、打他。包悅把她抱起來，焦急問，“好小溪，你爸爸呢，他怎麽樣了？”

“爸爸要死了嗚嗚嗚……”

“那你們為什麽出來？”

“爸爸說……爸爸說要見叔、叔叔……”說完伏在女人肩頭嚎啕。

盛時寒聽懂了，擡腿往裏走。而池落漪拉住他，仰頭，顫抖地張開嘴。

“我懂。”他只說了這個兩個字，俯身将她抱起來放一旁。

進去，紀橋俨然奄奄一息了。以極怪異的姿勢靠在床頭喘息，左肩聳得很高，右肩塌陷，兩只眼睛不堪重負地阖起來。

見他進來，他睜眼，兩人在消毒水的氣味裏對視，彼此沒說客套話，一坐着一站着，藍條紋的病號服和肅黑的西裝形成極大反差。

自己要死了，而他是健康而孔武有力的……只這樣，就比自己有資格陪伴在池落漪身邊。

紀橋道，“謝謝。”

謝他一年前為自己出錢出力，也謝他之後的一年又一年。

盛時寒并沒有給予他可憐。都是男人，男人最怕的就是情敵的輕視，哪怕是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你知道我不是為你，所以你不必謝我。”

他點點頭，“印象中，這是我們第一次……單、單獨見面？”

“那時我對你充滿嫉妒的敵意，可能年少輕狂吧，目睹漪漪整日為你難過傷心，覺得自己肯定能比你做得更好、”

來人輕蔑地呵了聲。

他并不介意，娓娓說道，“其實我是自私的。”

“明知道自己的病朝不保夕，還自私地愛上她、招惹她，讓她那樣閃閃發光的人跟我離開，過上一種擔驚受怕的貧窮的生活……她、她那麽好，從來不覺得這是我的、我的小心思，一心一意地待我……幸好，她現在自由了。”

盛時寒眉頭一蹙，“你知道？”

“恩，我知道。我和她，離婚了……”淳縣那個家的櫃子裏，離婚協議書不見了，他知道，“也猜到，她大概和你又結婚了……”

“她是為了我才跟你結得婚，我相信，可她還愛着你，這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一個事實。”

盛時寒嗤，“什麽是愛？一個女人願意跟誰在一起她就愛誰，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東西。”

“我不懼怕輸，我曾經，不，不止曾經，我輸給了你。我的女人為了跟你在一起幾次三番鬧得天翻地覆，不是因為愛不是為了愛，難道是她天生愛折騰不願意過安穩日子麽？”

紀橋瞳孔震了震。

“愛沒有固定答案。或許你給過她的輕松感，是她愛上你的契機。而我不否認她愛上過你，是因為我有足夠的自信叫她重新愛上我。”

“我比你多的，不過是機會而已。”

說完，走了。

不必要再留，留下也不過說些托付的話。盛時寒感覺自己憋屈到了頭，這話不聽也罷。

……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池落漪靠在紀橋懷裏，手和他緊緊牽着。

眼淚無知無覺地流，粘濕衣襟，她努力平靜地陪伴紀橋度過人生的最後時光。

他們漫無目的地說着以前的事，從認識，到相識，到相知，時而因為懷念哭，時而感到幸福笑，像兩個志趣相投的瘋子……

她感受到男人手在一點點變涼，聲音在一點點發飄，顫抖地，試圖把他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可那一刻終究來了。來的時候，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一塊兒合……

“……漪漪，漪漪！下輩子……下輩子我健健康康地遇到你好不好？”

“好……橋哥，你要早點來找我，早點讓我遇到你！”

“……恩，我會、我會……漪漪，忘了我，我們下輩子再——”

心電圖拉平。

池落漪失聲痛哭……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彎彎，懸在絨絨的天上……”

空蕩蕩的寂靜的走廊，盛時寒坐在椅子上，聽樓下濃蔭中傳來旋律，是林志炫的《離人》。

“你的心事三三兩兩藍藍，停在我悠悠心上……”

“你說情到深處人怎能不孤獨，愛到濃時就牽腸挂肚……”

“我的行李孤孤單單散散，惹惆悵……”

他很少唱歌，因為唱得不好聽。可此時此刻，他張嘴，迎合曲調，“離人放逐到邊界，仿佛走入第五個季節……”

“晝夜亂了和諧，潮汐任性漲退，字典裏沒春天……”

“離人揮霍着眼淚，回避還在眼前的離別……”

你不敢想明天，我不敢說再見。

“有人說一次告別……”淚順着眼角滑落。

致天地間，致遠行客，致生命的壯闊與渺小。

天上就會有顆星星，又熄滅……

——第三卷完——

作者有話說：

先頂鍋蓋——第三卷《離人》至此結束了。紀橋，這個故事裏的悲劇人物迎來了他的結局。對不起各位喜歡紀橋的讀者們，曦曦還是按照大綱落筆了這個角色的一生。其實最初設定，紀橋在京市就已經離開了，是大家的不忍，讓我意識到這樣的安排對他來說太殘忍了，所以讓他擁有了這大半年的時光，好好感受這個世界，陪伴漪漪和小溪。他确認了漪漪愛他，沒有遺憾地去到那個沒有病痛的世界，許下一輩子的約定，他是滿足的。下卷《與共》，大概是收尾卷，時間線回到盛哥和漪漪談戀愛的三年（漪漪的19-21歲）。是對前面章節一些鋪墊的交待，怎麽遇到得紀橋，兩人為什麽會分手，分手後發生了什麽。交待完畢，就會回到現在的時間線，盛哥追妻最終與漪漪happyending。之後的番位會多多寫兩人的甜蜜日常，希望寶子們繼續陪伴明天除夕，祝大家新年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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