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訣情15 “吾妻落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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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着臉皮繼續敲。
咚咚咚——
屋裏的長輩紛紛伸脖子往外望, 見池落漪恍若無事地走進來,問,“怎麽不開門, 是誰來了?”
“沒誰,要飯的!”
白一軻不信, “咱們這多久沒來過要飯的了?你這孩子淨瞎說。”他站起來往門外走, 女孩攔, “真沒人, 外公你別去開門。”
“人還敲着門呢。”
“我說了是要飯的!”
“那也要給人家點吃的喝的, 你這孩子怎麽了。”
她咬牙,眼睜睜看門栓被卸掉, 外公把門開開了。
“……時寒?!”
白一軻瞪大眼睛, “你怎麽這麽晚來了?來來,快進來。”
屋裏人聽到動靜,紛紛驚喜,放下手裏的活計出去迎接他, 各個笑容滿面的,“時寒, 是時寒啊!”
他拎着箱子走進來, 面上帶笑,一個一個地問好。
“吃過飯了麽?”外婆拿來熱毛巾給他擦手。他接過來, 擦了擦,又疊好還回去,道,“還沒有。”
“杭城這兩天下大雨,飛機基本延誤,我在中轉機場滞留了幾個小時才飛過來, 所以晚了,很抱歉打擾到二老休息了。”
白一軻笑呵呵地拍他肩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也怪漪漪沒告訴我們你要回來,不然得給你留飯的。”
“這樣,老婆子,你看看廚房還有什麽給時寒做幾個菜。奔波了一天,肯定累壞了。”
盛時寒乖巧道,“不用麻煩,面就行。外婆做得面最好吃了,在哪裏都吃不到這個味道。”
一番話哄得老人家眉開眼笑,抓起圍裙就往廚房走。舅媽們也跟進去,朝侄女擠眉弄眼地笑着,“我們幾個進去幫忙,漪漪你倒茶給時寒喝哈。”
“……”喝毛喝。
池落漪無視他投來的殷切目光,抱起黃紙往屋裏走。
砰——門關了。
白一軻:“……”
“時寒你坐,這孩子倔,從小被我們慣壞了。”
男人沒有蹬鼻子上臉,坐下來喝了口茶,垂眸道,“是我惹她生氣了,外公您別怪她。”
……
吃了飯,幫忙收拾了碗筷,盛時寒在外屋的小板凳上坐下來,跟外婆還有幾個舅媽學習剪紙錢。
大家讓他去休息,他不去,說給未曾謀面的岳父岳母盡點孝心是應該的。
他聰明,很快學會技巧,那雙用來簽幾億上下合同單子的手此刻握着生鏽的剪刀,剪出像樣的形狀。
大家邊剪邊聊,他異常耐心,長輩們問什麽答什麽。
約莫十點,幾大袋子的黃紙和元寶備好,舅媽們告辭回家了。
外婆給他找來涼拖,他換上,懂事地讓兩位老人家去休息。自己從行李箱裏找來簡單的白T和短褲,到浴室洗漱沖澡。
浴室不大,他這個個頭進去得弓着腰。他曾經提出給二老在縣區或城區換大房子,他們不要,說住這裏就是喜歡這裏新鮮的空氣,滄緣人以茶為生,這輩子都要靠茶山生活。
洗好澡,他帶着滿身汗到院子裏消暑。
院子裏的溫度稍稍涼快些,仰頭能看到滿天星。
月色傾灑,晖光落入遠處搖曳的樹影中,忽隐忽現瞬息萬變,宛若夢幻的星圖,唯有風聲、草聲和蟲鳴蛙叫格外清晰,律動着這片寂靜的天地。
比起杭城,這裏空氣是很好。
然而他暫時沒那麽多地心情和資格看風景,轉了轉脖子,舒展筋骨,繞到西屋後窗的位置。其實窗戶很矮,不需要費大勁,但裏面燈亮着……
他咬了咬犬齒。
不管了。
用力推開一扇窗頁,繃着勁三下五除二地翻進去。平穩落地,發出“砰”地一聲悶響,屋裏人吓一跳,頓時從床上翻坐起來,叫:“什麽東西——”
“我。”他拍拍手上的灰,從暗處走到她眼皮子底下,重複道,“別怕,是我。”
池落漪驚魂未定,喘息着,回過神來惱怒地瞪着他,“大半夜跳窗是不是有病?!”
男人沒有得意也沒有吊兒郎當,反而挺嚴肅地挨着床沿坐下來,道,“抱歉,吓到你了,但我不跳窗進不來,你肯定把門反鎖了。”
“……”語噎,無法反駁,因為她确實這樣做了。
一周未見,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
男人沒什麽變化,依然高大英俊地叫人移不開眼。此刻褪去西裝革履,穿着簡單的短袖短褲也不減貴氣分毫,反而顯得人年輕了幾分,透露出不羁的少年氣來。
實際他本來就年輕。
不過因為沾染商場太早,所以周身沉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震懾感。
女孩盯着人看了會兒,尤其是他眉宇間萦繞不散的疲倦,想他這些天為了曹婧的事肯定鞠躬盡瘁了,所以才在哄自己的此刻顯得心力憔悴。
其實她很想問,你累不累?
短暫假期是靠多日加班換來的,被耽擱,他一定又加了多天班才能在此刻現身雲澤。
你完全可以不用這麽累。
我也不需要你的情緒施舍。
內心的小人在拼命嘶吼。
然而面上,她只勾勾唇,道,“知道我不想見你還進來,你臉皮厚得程度也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漪漪……”
“別解釋,我不想聽。”她翻身躺下用被子蒙住自己。
盛時寒看了她一會兒,上床從背後抱住她,而後閉燈。
“老婆,我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說。
這些天白天去醫院,晚上回晟昱加班,連軸轉的忙碌讓他感到疲倦,卻不覺得累,因而每晚躺椅子上就眯那麽兩三個小時,過程中頻頻醒。
可躺到她身旁的這一刻,他忽然感覺自己很累很累。腦子沉沉的,什麽都不想,只想抱着她睡覺,親密無間地依賴她身體的柔軟和體溫。
……
第二天,天氣很好。
一家人起早到公墓,在青松林立的陵園裏穿行,來到池耀和白歆潇墓前。
盛時寒第一回來,先跪下給逝者磕了四個響頭。池落漪在旁看着,眉心動了動,眼眶通紅地攥住了手。
但她沒哭。
從前會哭,長大了就哭出不來了。
不是不孝順,不是不想他們,只是這份思念在平日裏以各種方式宣洩,真到了埋葬他們的地方,反而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她跪在地上點燃黃紙。
黃紙易燃,濃煙卷攜火星燒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大家站在一旁,不住地往裏面添元寶、紙錢。
火越燒越大,紅色的熱浪映着每個人的面龐。透過漫天灰燼,盛時寒認真地看墓碑上的照片,不同于相冊裏的鮮活靈動,這上的池耀和白歆潇蒼白、嚴模糊,讓人不自覺心生悲痛。
自己都覺得難過,那她呢?
男人蹲下來,将女孩摟懷裏。她沒有躲避,也沒掙紮,大概不想叫爸爸媽媽猜到兩人吵架。
舅舅舅媽們說:“漪漪,起來弄吧,跪久了膝蓋疼。你爸媽最疼你,知道你跪傷了膝蓋,在那邊也不安心,記挂你呢!”
她道,“沒關系,我等紙錢燒完了就起。”
有灰燼沾到她頭發上、眼睫上,像灰色的雪。雪很白,可她臉更白,眉眼氤氲着一股孤寂的疏離。
盛時寒把她腰往上拎了拎,趁這個間隙裏将外套脫下來疊到她膝下去。
衆人皆愣,包括池落漪。
這人外套動辄高端定制好幾萬,就這麽攤在泥地裏不是暴殄天物麽?真想讓她好受些,直接拿黃紙墊一下不就行了?是她自己不願意而已。
然而他就這樣做了。
接着跪一旁,與她一同表示哀思。
“岳父,岳母——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們。”
“漪漪體弱,不能久跪,不周到之處不是她不盡孝,是她有了願意分擔孝心之人。”
“盛家時寒得祖考池爺爺看重,必護吾妻落漪平安喜樂,請二老安息、千古。”
風起,呼嘯,落葉卷着灰燼飄向遠方。池落漪怔愣地看着眼前男人肅穆的側臉,流下眼淚……不是感動,不是難過,而是深深地茫然。
吾妻落漪……
盛時寒,你究竟知不知道這四個字代表什麽?
而他不閃,不躲,在灰燼湮滅的時刻将她扶起來,擡手擦掉她的淚。
“走吧,外公外婆在等我們回家。”
……
入夜,池落漪先睡了。
盛時寒和外公外婆在外間聊天,聊她小時候。
他們口中的女孩是那麽地明媚、活潑,和現在這個清冷疏離的池落漪像不同時空的兩個存在。
雖然在熟悉的親近的人面前,她也會笑也會鬧,可這一切情緒都在一種叫做“克制”的壓抑下發生。
透過她那雙琥珀色瞳孔,總能在裏面察覺到淡淡的憂愁。
最後聊到她父母死後那幾年,女孩不常哭,但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那麽六神無主地蜷縮在老人家懷裏,無論怎麽捂,手腳始終冰涼的。
白一軻道:“時寒,我不求你讓漪漪大富大貴,只希望你愛她、護她,叫她相信這世上不是只有生死離別,有人能長長久久地陪伴她。”
他點頭,認真地做出承諾。回屋後把燈關了,留下一盞燈光微弱的臺燈。
燈光下,她的臉蒼白羸弱,眉心微微蹙着,仿佛還沒從白天的悲傷中走出來。他伸手過去,屏息,輕輕地撫了撫她臉頰。她眉心頓時展開,抱着他手墊在臉下,睡了,呼吸變得安穩……
盛時寒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他可憐曹婧父親去世母親重病,正處于最需要人關心的階段,卻沒想過他未婚妻從小就失去了父母,一生都困于潮濕之中。
“漪漪,我把曹婧辭退了。”
回杭前一晚,男人忙前忙後收拾兩人行李,收拾着收拾着,忽然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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