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搖頭

為時三日的運動會很快過去，大家迅速從玩嗨了的興奮中脫離出來，回歸到了日常的學習生活中。

午休時，教語文的景老師走進了教室。

“很感謝各位同學對我們雲中校刊的征集活動大力支持。”

她很年輕，今天穿了一條花裙子，笑得很好看，“看來大家都對‘我身邊的學霸’這個主題很感興趣嘛，我們班的投稿數量在整個年級也是前列的，很多同學的投稿都入圍了。”

景老師溫柔地道：“但有幾個同學在投稿的時候沒有署名，學校這邊需要做一下記錄。我想問問這幾篇投稿是誰寫的？”

俞蔓子不太關心這些，也并沒有投稿，低下頭繼續寫數學作業。

“我的後桌人不錯，但是沒我帥。”

班裏面開始響起了笑聲。

“成績比我好，但是日子沒我滋潤。”景老師輕笑了一聲，繼續道，“這麽一想，心裏就平衡了不少。”

誰這麽自戀？俞蔓子停下了筆，也跟着大家笑了。

公開處刑般讀了投稿的前幾句後，景老師甜甜地笑道：“這篇是誰寫的？”

他們班成績斷層，除了俞蔓子、岳泱和學委楊雲霄三人穩居年級前十，其他人都在年級五十開外了。所以一提到學霸，大家下意識地想到了他們三人。

而他們三人中，又只有楊雲霄一人是男生。結合投稿中“後桌”和“沒我帥”的關鍵詞，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到了學委楊雲霄的前桌身上。

學委的前桌連連擺手：“不是我寫的，真不是我寫的。”

一旁吃瓜的同學：“哎，真不是你嗎？這沒什麽丢臉的，別不承認。”

“真不是！我沒寫楊雲霄！”前桌激動道。

楊雲霄就坐在俞蔓子的左邊。景老師進教室的時候，他正一如既往地将頭低埋在胳膊肘裏，偷偷看攤在膝蓋上的課外書。

全班人都知道，楊雲霄看課外書的時候，會自動屏蔽外界的所有信號。

直到此刻，應該是因為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楊雲霄才茫然地擡起了頭，後知後覺且不明所以地環顧四周。

俞蔓子默默地看着他們，捂嘴和楚冉月笑成一團。

不過她确實覺得楊雲霄的前桌看上去不像是裝的。

景老師示意他們安靜：“那到底是誰寫的呀？投稿的同學舉個手吧！”

大家安靜了下來。俞蔓子也放下筆，打算看個樂子，卻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逐漸向自己這邊聚攏了過來。

她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挺直身子，擡高了點視線看向坐在自己前面的任蕭。

南方盛夏的熱意還未過去，雲中那時候沒條件裝空調，頭頂的大風扇呼呼轉着，發出嗡嗡嗡的聲響。

窗外茂盛的香樟樹葉在風中微晃，光透過窗棂照亮了書桌上的紙頁。少年将腦袋埋進了課本裏，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任蕭的手肘依舊搭在桌子上，只有小臂朝上舉了起來，舉手舉得很不明顯。

從俞蔓子的視角望過去，剛好可以看見他紅成一團的耳朵。任蕭的皮膚很白，愈發顯得這抹紅很是顯眼。

俞蔓子瞪大了眼睛。

且不說任蕭在她眼裏，一直是個話少到極致，有些高冷的男生，這麽自戀的文字怎麽可能是他這種人寫出來的。

更何況，雖然他們做了這麽久的前後桌，但任蕭和她幾乎沒說過什麽話，連眼神交流都很少有。除了運動會他給她加過油，俞蔓子實在是想不出來她和任蕭有過什麽額外的接觸了。

他居然會寫自己？

景老師看上去也有點意外：“好的，我知道了。”

大家的目光很快散了，景老師又讀了幾篇稿子，但俞蔓子壓根沒聽進去。

俞蔓子知道，雖然大家都覺得她外向大方，楚冉月和岳泱卻一直評價她是一個很自我的人。

她表面打哈哈不承認，但心裏其實也認同兩位閨蜜的看法。

她是無論遇上誰都能聊個兩句的性子，可心裏很少真正在意過誰，社交圈很小，平時只會跟關系好的幾個閨蜜交心，和大部分的同學都不算太熟，懶于主動社交，也幾乎不會去注意別人。

這麽長時間以來，俞蔓子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坐在她前面的任蕭。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任蕭有什麽交集。

嗯，好像除了每天發作業的時候傳本子，确實也沒什麽交集。

傳作業本時，任蕭總是會頭也不回地把本子甩到他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手勁很大，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為什麽，俞蔓子伸手去拿本子的時候，第一下總是扯不出來，要扯好幾下，才能拿到本子。

如果是故意的話，那這人好像還挺惡劣的。

俞蔓子心想，如果哪天輪到她坐在任蕭前面，傳作業的時候一定會攥緊本子，報複回去。

其實任蕭的個子比俞蔓子高很多，會坐在她前面，完全是因為巧合。

俞蔓子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任蕭的情景。

初一下剛開學的時候，她聽大家都在讨論，班上好像來了個轉學生。

“我在班主任的辦公室看到那個轉學生了，一直低着頭不說話，好像有點內向。”

“我們班玩這麽嗨，等下別把人家吓到了。”

“不會吧，聽說那哥們個兒挺高，長得也算壯實，不至于吧……”

轉學生？

俞蔓子有點好奇。

第一節剛好是班主任的課。

一位高個子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跟在班主任的身後，走到了講臺前。

“這學期我們班新來了一位同學，大家掌聲歡迎一下！來，新同學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那個男生低着頭，慢慢地踱到了講臺後，然後擡眼對大家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任蕭，‘肖奈’的‘肖’！很高興能加入四班。”

适逢《微微一笑很傾城》電視劇熱播，女生們都很喜歡劇中又帥又蘇的男主角肖奈，俞蔓子也不例外。

所以這轉學生一開口，大家就都笑了。

“你好像不是那個‘肖’吧？你是草字頭的‘蕭’。”一旁的班主任提醒道。

氣氛凝固。

“啊，好像是的。”任蕭尴尬道，“是草字頭的。”

班裏安靜三秒，然後爆發出了一陣笑聲。

笑聲裏，俞蔓子擡頭看着站在講臺上撓頭，看上去很不好意思的男生，覺得他還挺有意思的。

“我來自溫平，剛剛轉學過來，以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哎，我記得蔓蔓你也是溫平人哎！”楚冉月戳了戳俞蔓子的胳膊。

俞蔓子感到有些意外。

她是溫平人，初中以後才來到了海門，讀了雲中。

沒想到，這位居然還是她老鄉。

班主任環顧四周，看了看教室裏的座位，視線落在了俞蔓子前面的空位上。

俞蔓子和楚冉月前面坐着兩位女生，但上學期期末的成績都有退步，就被老師調開了。

這裏剛好有了一個空位。

“你就坐這裏吧，和女生坐也不容易講話。”班主任拍了拍任蕭的肩膀。

俞蔓子覺得班主任看向任蕭的目光裏有她讀不太懂的意思，語氣也顯得格外意味深長：“轉過來了，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你爸對你的期待。”

任蕭點頭，在俞蔓子的前面坐了下來。

這一坐，就是大半年。

景老師一離開教室，午休的教室又熱鬧了起來。

俞蔓子感覺沒心思寫數學作業，她想了想，用筆戳了戳前面人的後背。

她感到那人背後的肌肉似乎僵了一瞬，男生轉過了頭，面上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嗯？”

俞蔓子感覺上來就問他要投稿看好像太直接了，畢竟他們還不是太熟，任蕭不一定願意給她看。

于是她先找了個別的話題：“我記得你是溫平的？”

“嗯。”任蕭道。

俞蔓子故作驚訝：“其實我也是！我是溫平澤鄉的，你是哪兒的？”

任蕭面無表情：“城南。”

俞蔓子拖腔帶調地“哦”了一聲，在腦中瘋狂搜索着關于城南的印象：“城南啊，我小學的時候去過那裏耶！”

“嗯？”任蕭的語氣裏終于帶了一絲波瀾，“是嗎？”

“對，我記得那裏有一片薰衣草花田，當時我和我媽他們一起去拍了照，可好看了。”

俞蔓子想起了那次出游，金色的陽光灑在大片大片浪漫的紫色裏，她扶着頭上的草帽，和其他幾個小孩一起在田埂上瞎跑。

“噢噢，那個！”任蕭終于笑了，“那個其實不是薰衣草，那個好像叫馬鞭草，算是假的薰衣草吧。”

俞蔓子這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有酒窩。

俞蔓子滿不在乎：“假的有什麽關系，很好看就是了！”

“哈哈哈，是嗎？我也這麽覺得。”任蕭點頭，“好想溫平啊，好想回去吃嵌糕。”

俞蔓子興奮道：“你也喜歡吃嵌糕啊，我超喜歡嵌糕的！下次你去澤鄉和我說一聲，我請你吃最好吃的嵌糕。”

嵌糕是溫嶺的一種特色小吃，是在年糕裏面包上炒米面、紅燒肉等食材做成的。

海門這邊吃嵌糕的人沒那麽多，俞蔓子時常懷念在溫平吃嵌糕的日子。

聊到這裏，俞蔓子覺得套近乎套得也差不多了，她悄悄咽了口口水：“剛剛景老師讀的那個投稿，你是在寫我嗎？”

她謹慎地看向眼前的人，覺得對方的表情好像定格了一秒。

任蕭的頭低了下來：“是的。”

他比俞蔓子高上不少，但此刻明顯駝着背，又低着頭，視覺上讓俞蔓子覺得自己好像在俯視他。

俞蔓子有點想笑，但忍住了：“那……我可以看看嗎？”

任蕭看上去很是意外。

他沒接話，好像在猶豫。

俞蔓子見他糾結，剛想開口說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卻見男生從他的課桌裏抽出了一個筆記本，翻開，貼着俞蔓子課桌的右側面遞了過來，小聲道：“你看吧。”

然後迅速地轉了回去。

這下，俞蔓子興奮地接了過來，攤在桌上看了起來。

假如能入選校刊，所有人都能看到這篇投稿，她其實完全不用急着問任蕭要。

但她第一次遇到有人寫自己，實在是好奇，才想提前看看。

任蕭的字很好看，筆鋒和輕重非常明顯，尤其是捺，拖得很長，讓俞蔓子想起了毛筆字帖上的隸書，工整的字體連橫的末尾都會寫成拖尾的優雅樣式。

“我的後桌人不錯，但是沒我帥。”

“成績比我好，但是日子沒我滋潤。”

“這麽一想，心裏就平衡了不少。”

“以前我總認為學霸就是學霸，直到我遇見了她，我才發現學霸和學霸之間，好像也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俞蔓子好奇，正要翻頁，手裏的筆記本卻被一把抽走了。

“算了，你還是別看了。我寫得不好。”任蕭把筆記本放進了他的抽屜。

俞蔓子着急道：“別這樣嘛，反正發到校刊上面，大家都能看到的，沒必要藏着吧。”

“那就發出來再說吧……”任蕭已經轉了回去，任由俞蔓子怎麽戳他的後背也沒有把頭轉回來的意思。

俞蔓子只好作罷。

她賭氣，低頭繼續寫數學作業。

她正算得起勁，卻見任蕭又轉了回來，把他的作業本搭在了俞蔓子的桌上。

“那個……你能教一教我這道題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