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搖頭

籃球架的影子恰好将被霞色映紅的場地劃分為兩側。

兩側分別站着六班和四班的同學。

俞蔓子放下了小說，饒有興致地看向了前方。

楚冉月笑道：“怎麽不看書了？之前不是還說沒興趣嗎？是看到哪個男生比較帥嗎？”

“我主要是——”俞蔓子頓了頓，壞笑着戳了戳楚冉月的臉頰，“比較好奇你會給哪個班加油……”

“切！”楚冉月哼了一聲，“哪邊我都不加油！”

俞蔓子打量着楚冉月：“真的嗎？你真不打算給李一淼加油？”

“好了好了不要講這種無聊的話了，看帥哥看帥哥！”楚冉月瞪她。

俞蔓子撇嘴：“就我們班這幫貨色，哪有什麽帥哥？”

“你仔細看看，我覺得有的還不錯啊！”楚冉月道。

俞蔓子好奇地向前望去：“是嗎？”

她其實并不太在意男生的容貌，也壓根沒有仔細觀察過他們班的男生，只不過平時耍貧嘴的時候，都會習慣性說自己班男生難看。

聽楚冉月一說，她倒是突然來了點興趣，打量起了班裏的幾個男生。

楊雲霄、莫其炫和任蕭在他們班都屬于比較高的。這倒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因素，畢竟很多男生到了這個年紀還能再長高不少。

至于其他的嘛……

莫其炫雖然個子最高，但滿身肌肉壯得吓人；楊雲霄眼睛太小，帶着個眼鏡，一副書呆子樣……

在俞蔓子的視角裏，這些都算不上有多帥。

“我覺得任蕭就不錯啊！”楚冉月突然評價道。

晚霞似火，點燃遠處深色的山巒。

夕陽的餘晖洶湧地流瀉而下，橙色的金光占據了籃球場的每一個角落。

少年校服的淺藍點綴在暖色間，帶來了絕無僅有的清新感。

俞蔓子眼神聚焦的那一刻，任蕭正在投籃。

他跳得很高，投擲的動作間手臂繃緊，流暢的肌肉線條從手腕蔓延至短袖內的上臂。

“中了！”

“任蕭你今天不對勁啊，平時咋沒見你這麽猛！怎麽做到的，你小子偷練了是吧？”

任蕭勾起一側嘴角，不屑地冷哼一聲：“喊聲爸爸，我教教你！”

“滾！”

南方的十月依舊熱得驚人。

操場上滿溢而出的少年氣息像是滋滋冒泡的冰鎮汽水。

打鬧間，任蕭的臉熱得發紅。T恤和頭發被汗水徹底打濕，貼在他白皙的肌膚上。

面容精致俊朗，那雙桃花眼在燥熱和興奮喊叫聲的沖擊下閃閃發亮。

任蕭笑罵着接過莫其炫遞來的礦泉水，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

他的領口大敞着，任由沒喝進嘴裏的水肆意地順着脖子淌過喉結，劃過鎖骨，在衣服上洇出濕潤的痕跡。

喝完水，他一邊和其他人插科打诨，一邊落拓不羁地撩起衣服的下擺，擦拭着臉上的汗水。

看似不經意的動作間露出一小片輪廓清晰的腹肌。

白花花地晃人眼……

傍晚的風悶悶地繞在俞蔓子的頸側，滞住她将要發出的聲音。

怎麽回事，她怎麽突然感覺任蕭真的有幾分姿色啊？

“啧啧，任蕭可真是不守男德。”楚冉月舔了下上唇，“帥是真挺帥的，身材也剛剛好，他這種類型的薄肌最好看了。就是太白了一點，我不喜歡太白的，站他旁邊顯黑。”

咳咳，這是可以說的嗎？

俞蔓子咽了口口水，覺得臉上有點燙。

天邊橙色的光亮逐漸氤氲成了暗紅色。

“李一淼，加油！”楚冉月突然喊道。

“哎哎哎——”俞蔓子回過神，戲谑道，“不是說不給任何人加油了嗎？”

楚冉月看了俞蔓子一眼，接着喊道：“四班加油！”

她兩手一攤：“好了，這下扯平了，兩邊都喊了就是兩邊都沒喊。”

俞蔓子捂嘴笑：“你說扯平就扯平吧。”

又一局結束。楚冉月迅速地把一瓶水往俞蔓子手裏一塞，然後揣着另一瓶起身：“這瓶你喝吧。”

俞蔓子壞笑着看楚冉月走過去給李一淼送水。

她吃瓜正吃得起勁呢，眼前卻被一個突然到來的身影給擋得嚴嚴實實。

來者的影子被夕陽拉長，在她的身前投下一片暗色。

吃瓜被打斷，俞蔓子有些不滿地擡頭，撞進了一雙帶着笑意的桃花眼。

任蕭站在風口背對暮光而立，雙手抱胸，微微俯下身，對着她眨眼示意：“怎麽樣？籃球賽精彩嗎？”

他笑得過于好看，以至于俞蔓子一下子忘了吃瓜的事兒，愣了一下，道：“挺精彩的。”

任蕭踩着一級臺階彎下腰，直視着俞蔓子的眼睛。

極近的距離下，俞蔓子可以看清他喉結的滾動。

他似乎是咽了口口水，但看起來很鎮定，用只能讓兩個人聽清的聲音低低道：“我打籃球帥嗎？”

“啊？”俞蔓子再次愣了一下。

任蕭勾唇，挑了下左眉：“我剛剛聽到你給我們喊加油了。謝謝哈。”

俞蔓子：“？”

俞蔓子：“那個其實是楚冉月喊的，我沒喊。你謝謝她就行。”

“這樣嗎？”任蕭一副将信将疑的樣子，“但楚冉月不是應該給六班那哥們喊嗎？她真的給我們喊了？”

言語間，他在俞蔓子的面前蹲了下來。

俞蔓子坐在臺階上，任蕭一蹲，變得比她矮了些許。

少年仰起頭看着俞蔓子，眼睛亮晶晶的，長長的眼睫撲閃撲閃，在白皙的肌膚上投下扇子形狀的暗影，看上去竟顯得有些虛弱。

許是因為劇烈的運動和過高的溫度，他的聲音聽上去也軟了幾分：“那個……我口渴。”

而後，目光極具暗示性地落在了俞蔓子手裏的礦泉水上。

意圖要多明顯有多明顯。

俞蔓子還沒開口，他又可憐兮兮地眨了眨眼睛：“那個……我知道這個不是你專門給我帶的。但我真的很渴……”

也許是對方看起來實在太可憐，又或許是那雙桃花眼實在太具蠱惑性，俞蔓子順着他的目光，将瓶子往前遞了遞：“沒事，你喝吧。”

任蕭歪頭，終于彎起了嘴角。

他接過俞蔓子手裏的水，一臉得逞地撐着臺階支起身來，笑得肆意而張揚。

暮色漸深，少年的身後披着萬頃霞光。

他面對俞蔓子倒走幾步，将瓶子沖着她舉了一下：“謝了——”

而後動作潇灑地轉過身，跑向了那些沖他揮手的同學們，也跑向了那片燃燒的晚霞。

操場上的光亮随着時間流逝，夜色漸臨，風也涼了幾分。

俞蔓子卻覺得胸腔熾熱，似乎有什麽将要滿溢出來。

她看着向她奔來的楚冉月，周身放松了下來。

青春是黃昏最美的注腳。

-

莫其炫大喊：“哎，你們都聽說了嗎？下周我們會有秋游活動。”

“真的假的？”特地跑到俞蔓子旁邊來讨論題目的岳泱意外道，“都初二了，還有出游嗎？”

莫其炫點頭：“當然有！而且聽說和初一的時候不一樣，據可靠消息，我們這回還能在外面住個兩晚！”

秋游？在外面住？俞蔓子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誰會不喜歡秋游呢！

她注意到，就連偷偷轉過身蹭聽岳泱講題的任蕭目光也閃爍了一下。

“然後回來參加期中考試是吧？學校是懂怎麽安排時間的。”楊雲霄翻了下作業冊，“這下就算出去了，也不敢好好玩啊。”

岳泱皺眉：“說得也是，期中考好像是快到了。”

莫其炫眼裏的光一下子就滅了，唉聲嘆氣起來：“期中考怎麽這麽快就到了啊，煩死了！”

俞蔓子無奈道：“楊雲霄你怎麽這麽掃興！聊秋游聊得好好的，說什麽期中考啊！”

楚冉月附和：“對啊！誰讓你提期中考了！”

楊雲霄聳肩。

“還是等下午聽聽班主任怎麽講吧。”莫其炫雙手合十，“求求了，期中考試還是往後推一推吧，我可不希望出去玩還帶着作業！”

下午班主任的通知和莫其炫的小道消息大差不差。

“學校決定把期中考試推遲，定在秋游結束的下下周，也就是說秋游後還有一周的時間可以給大家準備期中考試。”班主任扶了扶眼鏡，“這是我們初中的最後一次秋游，應該也是初中三年的最後一次大型活動了。”

“初中三年其實真的很短，希望大家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也希望大家這次能玩得開心。”

-

秋游的前一晚，俞蔓子興奮得壓根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帶着一堆零食和行李，跟着大家上了學校的大巴。

雲中的秋游，地點定在一家名為“三山兩水”的基地。

雲市多山，“三山兩水”地處仙嶺風景區內，四周被碧綠的潭水環繞，種着大片大片的竹子。遠處青山蒼翠，頂峰隐在雲煙裏，美得像是仙境。

放好行李，大家就開始了營地活動的第一個環節——攀岩。

攀岩在一處人造的高架臺上進行，臺壁上貼了岩石紋路的牆紙，并裝上了許多顏色和形狀各異的塑料石塊，一次可供兩位同學爬行。

同學們排成兩列，依次體驗這個活動。

“你看，那個男生爬得好快！”

俞蔓子擡起頭，發現他們說的那個人居然是任蕭。

少年身高腿長又行動矯健，明明有一定距離的石塊，他卻能輕松夠到。攀爬的時候，腳又踩得很穩健，三下五除二便從地面爬到了高處。

她也好想爬得這麽快。俞蔓子低下頭，默默攥緊了拳頭給自己打氣。

“他是目前第一個成功爬到頂端的人吧！”

“看他嘚瑟那樣！”

俞蔓子擡頭，恰好看到任蕭在最高處得意地比着耍帥的手勢。

對方似乎是掃了她這邊一眼。

她還沒反應過來，任蕭已經和教練說了什麽，然後順着安全繩被慢慢放回到了地面上。

俞蔓子之前并沒有玩過類似的項目，因而輪到她時，說不緊張是假的。

帶上護膝護腕等保護器具，在腰間綁上安全繩後，俞蔓子小心翼翼地用右腳踩上了離地面最近的那塊石頭。

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樣，石頭的形狀并不規則，因而即使踩在石頭的中心位置，腳底的受力也是不平衡的，讓她感覺很不踏實。

剛開始的幾步并不費勁，俞蔓子爬得還算輕松。

但到了略高一點的地方，她就不太敢向下看了。

她咬緊牙關，覺得牙套隐隐發緊。

依靠四肢攀附于岩壁的感覺并不好受，俞蔓子感到很是吃力，手也抓得發疼發酸。

她左腳踩着的石塊很小，感覺非常不穩。

看來得盡快找下一個落腳點。俞蔓子心想。

她快速擡起右腿，想踩向另一處。說時遲那時快，她的左腳卻突然打了滑。

俞蔓子的雙腳同時失去受力點，人一下子懸空了。

她尖叫出聲。

只依靠兩只手的力氣，俞蔓子并不能堅持多久，很快就被安全繩吊在了半空中，任由工作人員将她送回了地面。

直到站在軟墊上，俞蔓子還是覺得驚魂未定。

她喘着氣走下軟墊，卻瞥見一旁的任蕭正笑着看她。

自尊心戰勝了方才攀岩滑落的恐懼，俞蔓子穩住呼吸，不滿道：“笑什麽笑，我那是不小心失誤了。爬得高了不起啊。”

“沒有了不起。但比你了不起一點。”任蕭挑眉。

俞蔓子瞪他一眼，氣呼呼地走了。

奇怪了，以前怎麽沒發現任蕭這麽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