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次搖頭
關燈
小
中
大
期末考将近,天氣愈發地冷了。
一進教室,岳泱就拿出了課桌裏的紙盒,示意俞蔓子拿餅乾。
把自己縮在羽絨服裏的俞蔓子做了一下心理鬥争,還是沒抵擋住美食的誘惑,從溫暖的口袋裏抽出一只手,拿了一根棒棒餅乾,塞進嘴裏。
岳泱哈了幾口熱氣:“冷死了。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大雪。”
俞蔓子嚼着餅乾,表示不信:“不可能吧,咱們這還能下雪啊。從小到大,我只有在四年級的時候遇見過一次大雪。一般最多下點雪雪子,掉地上就化了,和雨也沒多少區別。”
“但今天出門的時候,天氣預報就是這麽說的。網上都說,今天是今年唯一可能下雪的一天,如果今天沒下雪,那麽今年就不會下雪了。”岳泱咬着餅乾,含混不清道,“而且,我覺得今年還真可能下一場大的。你不覺得今年特別冷嗎?”
俞蔓子往羽絨服裏縮了縮:“這倒确實,我一直在流鼻涕。真的快被凍死了。”
楊雲霄在一旁涼嗖嗖地補刀:“寫下今天的數學作業就不冷了。計算題特別惡心,能氣得你頭頂冒火。”
“太冷了,不想拿筆。”俞蔓子哆嗦了一下。
“啧。”楊雲霄嫌棄地看了看俞蔓子,又看了看岳泱手裏的餅乾,“真是驕奢淫逸啊。”
“要麽?”岳泱遞上餅乾。
楊雲霄只猶豫了一秒,很快抽了一根咬在嘴裏。
匆匆沖進教室的莫其炫哀嚎:“學校什麽時候能取消課間活動啊!這麽冷的天氣,在外面多呆一會我都要凍成冰塊了。”
任蕭淡淡道:“你剛還不是說你自己是熱血少年嗎?學校就是怕大家冷才安排課間活動讓大家跑步的。”
“外面的冷風嗖嗖的,再熱的血也會在跑完步回到教室的路上凍成冰塊的!”莫其炫非常自然地從岳泱的手裏抽過一根餅乾。
岳泱瞥了眼包裝袋:“喏,只有最後一根短的了,任蕭你拿走吧。”
任蕭從抽屜裏掏出一包濕巾:“等等,我擦下手。”
“臭講究。”莫其炫将最後一口餅乾丢進嘴裏。
岳泱把餅乾遞給了俞蔓子,然後順手把包裝疊成了一小塊:“蔓蔓你等下遞給他,我去扔個垃圾。”
俞蔓子看了眼手中的餅乾,又看了眼岳泱向教室後方走去的身影,點了點頭。
她垂眸,見任蕭已用濕巾細細擦過手,正一邊用衛生紙将手擦乾,一邊擡頭看向自己。
俞蔓子向他遞去了餅乾。
餅乾很短,一端又被俞蔓子捏住,可以留給任蕭拿的位置就更短了。
任蕭伸出了手。
俞蔓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麽短的餅乾,任蕭會很不好拿。
而且這麽拿的話……他的手肯定會碰到自己的手。
這樣的話……會不會不太好。
畢竟是異性同學。
兩人的指尖逐漸靠近。
拿個餅乾而已,不要想那麽多。俞蔓子心想。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有點緊張。
微弱的陽光自指尖狹窄的縫隙透入,将兩只手的影子投映在了課桌上。
窗外的香樟樹在風中影影綽綽地搖晃着。
那兩只手的影子也綽綽地搖晃着,已經先于兩人的手指緊緊地靠在了一起,親密得像是沒有間隙。
楊雲霄好像在和莫其炫讨論着餅乾的口味,争執的聲音掩住了窗外樹葉飒飒的響聲。
俞蔓子咽了口口水。
就在兩人的手指剛要相碰的時候,任蕭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些什麽,頓住了動作,迅速抽回了手。
隔着極其微小的距離,他沒有碰到俞蔓子的指尖。
“哦,不好意思。”任蕭道。
他抿了抿唇,笑着沖俞蔓子攤開了右手的手心:“你這樣放吧。”
俞蔓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任蕭怕主動拿餅乾會碰到她的手指,覺得失禮,所以把主動權給了她。
眼前攤開的手比俞蔓子的大很多,手指修長白皙,指骨清晰又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黑色毛衣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冷白色的手腕,帶着一個黑色的運動手環,上面刻着任蕭名字的英文縮寫。
直到看到任蕭在對自己眨眼睛,俞蔓子才很遲鈍地意識到自己走了神。
她瞥了眼自己手裏的餅乾。
該怎麽放?
直接丢到任蕭的手裏,應該就不會碰到他了吧。
少女纖瘦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段短短的餅乾,将它輕輕地移到了男生左手的上方。
俞蔓子小心翼翼地縮短了自己指尖和任蕭手心的距離,怕沒放準讓餅乾掉到桌上,更怕自己會碰到對方。
其實就算碰到了,好像也沒關系吧?
應該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吧……
俞蔓子悄悄擡眼看了眼任蕭。
後者盯着那段餅乾,看得很認真。
算了,還是盡量不要碰到人家吧,萬一人家介意呢!俞蔓子心想。
她注意着将指尖懸在任蕭手心的上方,隔着一兩厘米的距離,準備松手将餅乾丢入任蕭的掌心。
“怎麽回事?任蕭擦個手這麽磨蹭嗎?怎麽我都扔完垃圾了,他還沒拿到餅乾。”
岳泱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吓了俞蔓子一大跳。
慌亂間,她迅速把餅乾往任蕭手中一送,松開了指尖。
待到冷靜下來,俞蔓子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剛剛有碰到任蕭的手嗎?
方才她吓了一跳,太緊張了,沒注意到。
俞蔓子不确定。
“餅乾不錯,謝了!”任蕭一挑眉,轉過了身。
莫其炫過來,扯過任蕭:“走走走,陪我上廁所。”
“你上廁所還要人陪啊?”任蕭語氣嫌棄。
莫其炫沖他使眼色:“我有事和你說……”
任蕭斜他一眼。
莫其炫硬是把任蕭從座位上扯了起來。
俞蔓子聽到莫其炫的聲音逐漸遠了。
“任蕭你乾嘛啊,上個廁所扭扭捏捏的,耳朵還紅成這樣。要不是知道你是直的,我還真挺擔心你暗戀我……”
-
下午,俞蔓子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補覺。
“蔓蔓!蔓蔓!別睡了,下雪了!”
恍惚間,她聽到了岳泱的聲音。
下雪了?
這真的可能嗎?
俞蔓子掙紮着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朦朦胧胧的,她看到窗外的世界很亮。
“走走走,快出去看!”
她被岳泱拉着,跑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經擠滿了各班的同學們。大家都擡起頭,看着從天上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
岳泱拉着她,擠到了最外圍的欄杆旁。
雪花從天上慢慢地,慢慢地飄落。
像柳絮,像鵝毛,像之前她們看到的白色桂花。
俞蔓子覺得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她學着其他同學那樣,朝着欄杆外伸出手,接住了幾朵輕飄飄的雪花。
雪花冰冰涼涼的,沾到她掌心的那刻,就融化成了一攤亮晶晶的雪水。
是真的,是真的下雪了!
她興奮道:“泱泱!真的下雪了!是真的雪花!”
“對啊,天氣預報沒有騙人,居然真的下雪了!”岳泱也伸出手去接,沖着俞蔓子笑,“蔓蔓你現在不冷了?”
“不冷不冷!那可是雪耶!凍死我也要看的!”俞蔓子再次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對了,冉冉呢?她之前就說過很想看雪的來着!”
“不知道,她不在教室裏。她上次明明說很想看雪的來着……”岳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皺眉道,“她不會去找李一淼了吧?應該不會吧。”
俞蔓子接雪的動作一頓,突然想起了楚冉月的話。
她回過頭,先看向窗邊自己的座位。
然後再看向了自己座位前面的那個座位。
窗上有些許的霧氣,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少年隐約的動作。
任蕭好像正在本子上寫着什麽。
幾乎沒有猶豫,俞蔓子穿過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避開紛紛張望着看雪的同學們,走到了窗前。
她擡手,曲起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敲了敲窗戶。
指節叩擊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霧氣下的玻璃呈現出磨砂一般的質感,水霧被俞蔓子的動作拭去了些許,拭出了一處透亮的,清晰的小洞。
透過那一處能看清的玻璃,俞蔓子首先看到了任蕭的眼睛。
那是一雙流露出低落情緒的眼睛,卻在因聽到敲窗戶聲音而擡眸的那一刻,看上去明亮了些許。
模糊的影子逐漸靠近,窗戶的鐵框被推動,窗沿處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修長有力的手指扣住窗戶的邊緣,被水汽擋住的面容從左至右一點點顯現。
窗框是模糊與清晰的分界線。
隔着極近的距離,俞蔓子可以看到任蕭用力時,手腕處明顯的青紫色血管。
她的視線随着少年勁瘦的手而移動。
左眼,鼻梁,右眼,最後落在少年紅潤的嘴唇上。
俞蔓子居高臨下地望着坐在位置上的少年。
她聽到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任蕭,你在做什麽?”
座位上的少年明顯愣了一下。
俞蔓子掃了一眼他桌上的英語書,上面花花綠綠的,全是筆記。
筆尖指着的地方,是一塊手繪的表格。
那塊表格上被各色的筆做上了非常細節的标記,波浪線畫了一道又一道。
不用多看,俞蔓子都能記得那塊表格的內容。
那是她自己總結的知識點。
任蕭在看從她那裏抄過來的筆記。
英語課本的左側,是一張草稿紙。
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用筆敲上去的點。
筆跡看起來剛乾。
俞蔓子當然知道,任蕭在紙上敲點,這意味着什麽。
“原來你在學習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俞蔓子糾結了一下。
但也就只一下。
她勾了勾嘴角,咧開嘴,毫不顧忌露出的牙套,笑道:“不過,要不暫時別寫了?”
“外面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快出來一起看雪!”
任蕭的眼睛直直地看了過來。
他沒說話,但是站起了身。
俞蔓子看他穿過教室的桌椅,從後門繞到了走廊,掠過熙熙攘攘的同學們,走到了她的身旁。
任蕭沒有走向欄杆,也沒有伸出手接雪。
他只是斜斜地靠在她右側的牆邊,雙手漫不經心地向後撐住窗臺,目光由桌上攤開的課本懶懶地移到了外面逐漸開始積雪的香樟樹葉上,而後側過身,再次垂下了眼眸。
這次換他居高臨下地看着俞蔓子。
外面的雪下得比剛才要更大了,天氣卻好像暖和了一點。
學校的灌木叢和房屋的邊緣都開始沾上一團一團的白色,看上去輕軟又綿柔。
俞蔓子擡頭,坦坦蕩蕩地和任蕭對視。
莫名的,俞蔓子覺得他笑得有些苦。
可能是因為任蕭的臉頰沒有出現酒窩。
披着校服外套的少年身量颀長,表情淡淡,眼神淡淡,笑容也淡淡——
唯獨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聽上去隐忍又堅毅。
“好久沒看見這麽大的雪了。”
“是啊。”俞蔓子點頭。
她轉過身擡眼,視線掠過學校的操場,看向遠處綿延的山巒。
雪天的天色陰沉,山巒隐在灰蒙蒙的雲霧裏,時隐時現,看不真切。
她努力想通過山峰并不清晰的邊界線,在腦海中描繪出山巒的形狀。
可惜沒能成功。
不知為何她心裏開始暗暗卯着股勁,明知看不清楚,卻依舊懷着隐秘的向往和期待固執地看着遠方。
俞蔓子突然覺得自己笑得也很苦,但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變得輕快。
她收回視線,看向了任蕭,勾起嘴角,笑時放肆而自信地露出一排牙齒。
“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一起看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