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次搖頭

初三上的課程進度快得驚人。

老師常常一堂課就能講掉兩個課時的內容，作業也一天比一天多。

按照老師的預期，他們終于在學期近半的時候上完了初中三年的所有功課，開始了中考沖刺複習。

伴着數不清的模拟卷而來的，是令人頭疼的月考。

不同于初一初二時的心态，俞蔓子意外地感到了壓力。

那麽多次的月考，她總有失手排名下滑的時候，雖然依舊是穩在前十名，進一中肯定是輕輕松松的。

但她卻實實在在地感到了些許的焦慮。

進一中這樣的目标對于俞蔓子來說完全不夠。

她想進一中的實驗班。

一中的實驗班每年只招八十人。

想進實驗班，她不能只在雲中裏排到前列，她需要讓自己的成績在整個海門都排到前列。

其實俞蔓子并不滿意自己現在的狀态。

初一初二的時候，她只要随便學學，就可以将那些知識都學得透透的，又輕松，學得又好。

但現在的知識量上來了，她就算努力學，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掌握所有的知識，考試也總有失手的時候。

更困擾俞蔓子的，其實是心态問題。

面對考試，她總是很緊張，總是會想得很多。

她要努力學，她要成為佼佼者。俞蔓子心想。

-

其實除了一中，師大附中也是許多雲中同學的夢校。

雖然這是只成立兩年的一所新學校，招的第一批學生甚至還沒參與過高考，但這所學校憑借着極好的師資和各類營銷，在臺市的多個縣分數線都極高。并且對于處在開發區的雲中，有着極為優惠的招生政策，去年的招生線比一中要低一點。

今年，師大附中推出了一個競賽班，只招20人，并許諾會以最好的師資來培養。

這20人通過師大附中自主命題的摸底考試來選拔，假如通過選拔，就可以提前進高中學習，中考只需通過普高線就可以被錄取。

俞蔓子雖然更屬意一中，并沒有打算要去師大附中，但她很想摸一下底，了解一下自己在臺市的水平，便抱着試試的心态，參與了師大附中競賽班的選拔考試。

進了考場，她懵了。

摸底考試的試卷非常難，考的更多是奧數知識，而不是平時在學校裏學的知識。

俞蔓子這種只會抱着學校教材啃的學生，做起卷子來真的是兩眼一抹黑。

意料之中的，她沒有入圍競賽班。

但附中打來了電話，說她雖然沒有入圍競賽班，但附中還打算招一個40人的培優班，只要她簽合同，同樣也是采取提前批形式，過普高線就可以錄取。

俞蔓子拒絕了。

其實這次考試對她沒有什麽影響。

一中作為老牌學校，在大家眼裏肯定是比師大附中要好的，一般只要有能力去一中，大家都不會考慮師大附中，像岳泱和楊雲霄，壓根都沒有報名師大附中的考試。

就算真的入圍競賽班，俞蔓子本來也沒打算要去師大附中，因此這次考試對她未來的擇校毫無影響。

但做試卷時頭腦一片混沌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俞蔓子只要一想起來，就感到腦後發涼。

更讓俞蔓子感到難受的是，隔壁班有一個同學竟然入圍了師大附中的競賽班，并且已經簽合同離開了雲中。

那個同學恰好是李一淼的好兄弟，是學校裏最讓俞蔓子讨厭，最讓俞蔓子嗤之以鼻的男生之一。他平時的成績肯定是不如俞蔓子的，印象裏他只進過一兩次年級前十。

但他卻成功入圍了，而俞蔓子卻慘遭淘汰。

這對俞蔓子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她有時候會想，假如真的到了中考的那天，卷子出得特別難，她會不會也像那天參與選拔考試時那樣，腦子變得和漿糊一般亂，什麽都寫不出來，連平時不及自己的同學也考不過。

那她肯定是進不了一中實驗班的。

焦慮到達頂峰的那一天，俞蔓子去找了班主任。

“老師，你說假如我中考發揮失常，進不了一中的實驗班，會不會我還是現在去師大附中的培優班比較好？”她支支吾吾着開口，“假如我簽了他們的合同，就算我中考只有普高線，我也能去師大附中這樣的學校。”

班主任看了她三秒，答道：“培優班算什麽？我認為，就算你去了一中的普通班，那也比師大附中的競賽班都好。”

“一中是老校，裏面都是經驗豐富的好老師，選一中不會出錯。師大附中連第一屆高考結果都還沒出來，沒必要去賭。”

“以你的成績，不需要擔心自己進不了一中，也沒必要那麽焦慮。”

“好的。”俞蔓子表面上鎮靜，其實還是感到很焦慮。

她不再和楚冉月閑聊了，每次一到下課時間，她只想趕緊刷老師發的模拟卷。

楚冉月有時候會吐槽她：“感覺蔓蔓已經變成書呆子了。”

俞蔓子總是笑笑，沒有接話。

相較以前，她越來越擔心考試，越來越容易在考試中心态失衡。

尤其是數學考試時，只要前面有一道題她想不出來，她就會很焦慮，卡在這道題上很久。

俞蔓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每到學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複述着“我很愛學習”。

盡管有時候她自己也感覺這樣蠢爆了。但她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周一到周五，她基本能在學校保持有規律的生活。

但晚上一回家，或者是到了周末，她就完全不想學習，只想看手機。

俞蔓子發現，當她玩手機的時候，便可以短暫地逃離學習的壓力。在這一段時間裏将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忘記學校裏的諸多事情。

這樣很爽。

在屬于手機的世界裏，沒有解不出來的題目，沒有中考的壓力，可以短暫忘卻疲憊和困倦，很單純地享受着毫無營養但令人愉悅的短視頻。

俞蔓子舍不得從手機的世界裏出來。

一到學校，她依舊是緊張地不停學習，只是在回家的時候通過玩手機來不斷逃避和麻痹自己。

盡管如此，俞蔓子還是覺得很難受。

-

百日誓師的那天，俞蔓子請假去了醫院。

雲中的百日誓師活動，都是讓初一和初二的同學對着初三的樓喊鼓勵的話，給初三的同學打氣。

過去每年參加百日誓師，對着初三的學長學姐喊中考加油時，俞蔓子都會向岳泱和楚冉月吐槽說好尴尬，并表示等別人向她喊中考加油的時候，她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

俞蔓子喊了兩年加油口號和祝福語，卻缺席了別人為她加油祝福的那天。

她發燒了。

俞蔓子的肺其實一直都不是太好，過去每次感冒，她都要咳嗽個一兩個月才能康複。因而家裏都很注意她的保暖問題，盡量讓她穿得多一點，盡可能減少感冒的可能性。

可偏偏在臨近中考一百天的時候，俞蔓子發燒了。

俞蔓子很後悔，她知道自己發燒，是因為晚上經常偷偷坐在床上玩手機，卻沒有蓋好被子，着了涼。

俞蔓子只請了一天假，第二天又繼續回學校學習了。

她是中午回到的教室。

教室裏很安靜，大家都在寫作業。

情緒低落的時候，連一點點動靜都會被放大，即使是窗外的香樟樹也被風拂動的輕響，也讓人格外難受。

俞蔓子把書包放到一旁，趴在了桌子上。嗓子癢，她想咳嗽卻又怕吵到別人，便硬忍着想熬過嗓子癢的這一陣。

可能是因為生病，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差勁。

身體不好，成績也沒有起色，還喜歡偷懶玩手機，害得自己在中考沖刺期生病。

都快要中考了，假如她因為生病而成績下滑，她應該怎麽辦呢？沒有人會為她的中考加油鼓勁，在中考這件事上沒有人能幫她。

她突然覺得好無助，好想哭。

楚冉月注意到俞蔓子情緒不對，小聲問道：“蔓蔓你身體怎麽樣了？你還好嗎？”

俞蔓子松開咬緊的下唇，看向楚冉月，很失落地說：“冉冉，我感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在意我。”

她嘆了口氣，輕輕拉開書包拉鏈，想把包裏的作業本拿出來。

一只手覆在了她拉拉鏈的那只手上。

俞蔓子擡眼，看向了伸手的楚冉月。

“怎麽會沒人在意你？”楚冉月一臉擔憂，語氣很是着急，“我在意你啊！我很在意你！”

俞蔓子看着面前少女明亮的眼睛，一時間有點說不出話來。

她愣了半晌，然後輕輕拍了拍楚冉月的手背。

“謝謝你，冉冉。”俞蔓子道。

-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體育。

午休一下課，大家就趕緊跑向了操場，去練習體育中考的項目。

俞蔓子身體還沒好，就拜托楚冉月幫她向體育老師請了假。

只是昨天一天沒來學校，她就欠下了好幾張卷子和七八面作業要補。

看着空蕩蕩的教室，俞蔓子嘆了口氣，拿起筆開始奮筆疾書。

中午時楚冉月的安慰讓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可當她獨自一人在教室裏補作業，那種孤立無援的無力感再次一點點泛了上來。

現在，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沒辦法去練習中考體育的項目，坐在教室裏補着全班人都已經寫完了的作業。

楚冉月不在，教室裏也沒有其它人能安慰她，和她說說話。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俞蔓子就是覺得很難過。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快點補上作業才是正經。俞蔓子告訴自己。

可能是因為生病了，她感覺自己變得好矯情。

窗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那點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別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吸引注意力，趕緊補作業！俞蔓子這樣想着，壓根沒有擡頭。

直到那腳步聲落在了她的桌前。

俞蔓子終于還是放下了筆。

面前的一切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可此刻，少年就這樣披着午後的陽光，站在她的身前。

因為剛運動過的原因，任蕭輕喘着氣，烏黑的短發和藍色的校服短袖都已經被汗水徹底浸濕。

教室裏不再只剩下俞蔓子一人，她感覺心情松快了不少，道：“你怎麽來了？”

任蕭沒接話，只是從書包裏拿出了一個塑料盒，放在了俞蔓子面前。

隔着透明的盒蓋，俞蔓子看到了許多顆紫紅色的水果。

“都洗過了。”任蕭簡短道。

俞蔓子驚訝道：“這是什麽？全都給我嗎？”

“是李子。去年本來想和你一起去摘的，但是錯過了。”任蕭将塑料盒的蓋子打開，“所以我就買了一點。這些全都給你。”

俞蔓子丢了一顆到嘴裏，很甜。

“你也吃。”她想遞一顆給任蕭，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來，“哦，我忘了你不會吃水果。”

俞蔓子看着手中的李子，疑惑道：“現在好像不是李子的季節吧？怎麽突然想到給我這個？”

任蕭直直地盯着俞蔓子看了一會兒。

他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俞蔓子卻敏銳地從他的眼神裏讀到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情緒。

“我們快畢業了。”半晌，任蕭終于開了口。

“所以……我們今年可能趕不上學校李子成熟的時候了。”

适逢三月末，窗外的李花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輕輕抖動着，如同鳥兒輕柔的羽翼。

俞蔓子感到腦子裏轟隆一聲。

是啊，好像還有三個多月就要畢業了。

怎麽這麽快？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成績和對中考失利的恐懼中，幾乎沒有心思去思考這個問題。

畢業意味着什麽？

畢業後她還能見到任蕭嗎？還能見到冉冉嗎？

班裏的同學們注定不會都去同一個高中的。

她會和很多人分開。

有的人分開就分開吧，她無所謂。但她不想和一些重要的人分開。

“那個……”

任蕭的聲音讓俞蔓子如夢初醒般回神。

她擡起頭。

眼前的少年一臉嚴肅，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俞蔓子的耳朵。

“我想和你一起上一中。我會努力的，小俞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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