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次搖頭

誰也沒想到，今年的中考竟是歷年來難度最高的一次。

這對雲中的學生非常不利。

相對于私立高中，雲中的教學主要偏重于基礎知識，對于難題的拓展教學重視程度并不夠高，教出來的學生并不擅長應對難題。

按照往年的中考難度，雲中教到這個程度已經完全夠應付了，但今年的高難度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

中考完，雲中的老師一個個都急得不行，同學們也都唉聲嘆氣的。

俞蔓子一出考場就覺得自己完蛋了，她感覺自己從來沒考得那麽差過。

但事已至此，現在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等待出分的日子裏，俞蔓子很認真地寫好了給任蕭的同學錄。

她想了很多，也寫了很多。

寫在最後一頁的，只有短短幾句話。

“謝謝你陪伴我度過那些在雲中的日子。”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也很喜歡你。”

-

俞蔓子的中考成績很不理想，這是她有史以來分數最低的一次。

她很難過，但不算太意外。分數出來前，她本來就有不太好的預感。

每次遇到過難的試卷，她都發揮得不好。

只是沒有人想到中考的試卷也會那麽難，臺市已經有很多年都沒出過這麽高難度的中考卷了。連雲中的老師也沒有想到。

這個分數，她應該是去不了實驗班了。

俞蔓子消化了很久的情緒，給任蕭發去了消息。

俞蔓子：【我考了643，你呢？】

任蕭隔了好久才回。

【4班任蕭】：【對不起。】

心上一涼，俞蔓子感到有點絕望。

任蕭沒考好嗎？

她沒考好最多只是進不了實驗班，進一中肯定是穩的。

但任蕭就……

俞蔓子有點想哭。

俞蔓子：【到底多少呀？】

【4班任蕭】：【602】

【4班任蕭】：【我只考了這麽點。】

往年的一中錄取線一般是六百二三十，今年卷子難，俞蔓子不知道能降多少。

分數線還沒出，俞蔓子覺得還有希望。

俞蔓子：【沒事的。卷子變難了，分數線肯定也會降。】

俞蔓子：【你別緊張，沒準你的分數夠上一中的。】

-

出分數線的那天，俞蔓子簡直焦慮到了極點。

她已經問過了，岳泱也沒發揮好，只比她高上幾分。楊雲霄倒是比她和岳泱高了十幾分，算是正常發揮。

但光從數字來說，比起模拟考，大家的中考成績都算不上理想。畢竟按照往年的難度，考700分以上的尖子生比比皆是。

俞蔓子希望分數線能降低一點。

降得比602低就行。

在手機上刷到分數線的時候，俞蔓子的手都在抖。

一中分數線是609，足足比往年低了近二十分。

她繼續往下滑。

師大附中的分數線是599。

俞蔓子僵住了。

她唯一的一個念頭是，任蕭上不了一中了，怎麽辦？

無力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湧來，俞蔓子感到腦子一片空白。

她呆滞地看着分數線，下意識地拿起桌旁的巧克力往嘴裏塞。

怎麽辦？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嘴裏的巧克力又甜又膩，俞蔓子覺得有點想吐。

她突然嘗到了一抹鹹味，才後知後覺自己的眼淚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有人發來了消息。

俞蔓子趕緊拿過手機解鎖。

【4班任蕭】：【我沒錄上。】

俞蔓子揉了揉眼睛。

俞蔓子：【你有想好接下來去哪個學校嗎？】

【4班任蕭】：【還沒想好。】

【4班任蕭】：【除了一中和師大附中，海門其他的高中我都是能去的。】

俞蔓子放下手機，又往嘴裏塞了幾顆巧克力。

她麻木地咀嚼和吞咽着嘴裏的東西。

要是任蕭之前填了師大附中就好了，他的分數夠了。

不是說吃巧克力能開心一點嗎？她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

都是騙人的。

又甜又鹹，好難吃。

-

雲中這次的中考發揮特別差。

楊雲霄、岳泱和俞蔓子都沒能進一中實驗班。

俞蔓子很難受，但比起其他人，她至少能被一中錄取。如果她表現得過于痛苦，只會被人覺得是在凡爾賽。

自出錄取線那天後，俞蔓子沒有再收到過任蕭的任何一條消息。

她有發消息問他幾點來拿通知書，但并沒有收到回複。

去拿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俞蔓子帶上了任蕭的同學錄，想要交給他。

拿到自己的通知書後，她就坐在教室的角落裏等。

她看到了岳泱。岳泱和她打了個招呼，拿了通知書以後很快去一中報道了。

她也看到了楚冉月。楚冉月這次發揮得也很差。俞蔓子和她聊了聊，得知她去了一所師資不錯，但學費較貴的私立高中。

大部分同學都是拿了通知書就匆匆離開了，互相之間沒有交流。除了一直在教室裏坐着的俞蔓子，他們和其他同學也都沒有見上一面。

這樣的畢業和俞蔓子想象得完全不一樣。

她知道雲中沒有畢業儀式。但她以為分別的那天，大家可能會很傷感，會有人抱在一起哭，會有人因為以後再也見不到大家而難過。

而實際上并沒有。

一切都很平淡。

大家都是匆匆拿走自己的通知書，去自己的學校報道。

唯一讓人關心的，只有自己的中考成績和未來的前途。

在對未來前途的迷茫前，一切都顯得不值一提。

俞蔓子等了很久，還給任蕭發去了信息。

但任蕭沒有回。

直到大部分同學都拿走了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楊雲霄和莫其炫出現在了教室裏。

他們見到俞蔓子，便走了過來。

楊雲霄問道：“你怎麽還坐在這裏。一中好像在下午兩點前要去報道吧，你還不走嗎？”

“我在等人。”俞蔓子皺眉，“你們有看到任蕭嗎？我借了他的東西，想今天還他。”

楊雲霄和莫其炫對視了一眼，神色複雜。

“他今天早上很早就跟他爸來過了，你不知道嗎？非常非常早，校門剛開他就來了。”

“來過了嗎？”俞蔓子僵了僵，“我不知道，他不回我消息。”

“他被哪所學校錄取了？”

“不重要，反正他也不會在海門繼續讀書了。”莫其炫搖搖頭，“他爸嫌錄取的學校太差了，可能會送他出國，或者去讀私立，反正都不會在臺市了。”

“早知道就該逼他把師大附中填上的，那樣大家起碼還都在臺市，能常見面。”

-

走出教室門的那刻，俞蔓子感到自己的腳步完全是虛的。

香樟樹依舊繁茂。陽光穿過那片濃綠的葉子，從夏至冬，又回到夏天繼續将影子投落在教學樓的廊道上。

風拂過，葉片依舊發出了熟悉的，飒飒的響。

恰逢鈴聲響起，初一初二的教學樓響起了嘈雜的吵鬧聲。

繞過水杉樹粗壯的枝乾，透過乾淨的玻璃窗，俞蔓子看到隔壁樓的教室裏，有一個女生正在給一個男生講題。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向着小花園走去。

小林子裏的紅飄帶看起來愈發多了。

盛夏暖陽下，一縷縷或深或淺的紅輕盈地流動着，像是波光粼粼的長河。

長河如同時光，不止地向前奔流着，唯餘她還停留在原地。

俞蔓子走到了那棵她所熟悉的樹下，擡起了頭，看到了那張她親手書寫的心願卡。

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得模糊。

她強行止住眼角的淚意，卻收不住自己啜泣的聲音。

寫心願卡的時候，她許下了兩個願望。

她沒指望兩個願望都能成真，可她也沒想到，竟沒有一個願望能夠實現。

她沒考上實驗班，任蕭也沒考上一中。

少年的心願如同荒唐的笑話，在現實面前碎成了一文不值的齑粉。

俞蔓子踮起腳，扯下了那張心願卡。

所以，任蕭今天已經拿過通知書了，那為什麽不回她消息呢？

為什麽要讓她一個人在這裏傻傻地等上好久。

而且，就算他要去外面讀書，為什麽不能告訴她呢？

俞蔓子掏出了書包裏那本任蕭的同學錄，翻開。

她沒有多看，只是慢慢地撕掉了同學錄上她自己寫的那幾頁，然後将那幾張紙連同那張心願卡一起，撕了個粉碎。

将碎紙屑丢進垃圾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小花園。

俞蔓子的背包裏明明只有一本筆記本和一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她卻覺得好沉好沉。

紫葉李的花早落了，學校裏的李樹已經結滿了果子。

果子還沒熟，看起來又酸又澀。

可他們今天就要畢業了，等不到李子成熟的時候了。

-

邁出校門的前一秒，俞蔓子突然感到心髒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某種感應，她回過了頭。

她熟悉校門口那條十字路上每一處不平的石磚，也熟悉此刻向她跑而來的那個身影。

樟樹繁茂，綠葉搖過了逝去三年裏的每一個豔陽天。

如同夢境一般，俞蔓子看到了那個她等了很久的少年。

任蕭正逆風奔來，寬大的T恤被風吹得鼓起，伸出一只手要去攔她。

而她轉身的動作恰好錯開了少年的手。

陽光順着校門，在地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兩人恰好都在校內的陰暗面站定，沉默地對視着。

風晃起李樹的紫葉，輕勾過少年人的發梢。

先開口的是任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今天事情太多了，我沒看到。你等了我很久吧？”

“沒事。沒等多久。”俞蔓子淡淡道。

“那個……你的同學錄我忘記帶了……”任蕭支支吾吾道，“恭喜你被一中錄取了。”

“謝謝。”俞蔓子垂眸，“你的同學錄我也忘記帶了，沒事。”

她故作輕松道：“打算去哪所學校？”

任蕭嘆了口氣，眼尾泛紅：“我可能要去外地了。”

“哦，這樣啊。挺好的。”俞蔓子壓抑住了情緒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嗎？”

眼前少年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真不妙啊。還是沒忍住。俞蔓子心想。

她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風有點大，眼睛剛進沙子了。”

“會的。”

“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再見。”

少年的聲音在風中依然清晰。

俞蔓子盯着任蕭看了一會兒。

她才注意到，少年的眼尾有點發紅，盡管此刻和她說話時，任蕭是帶着笑的。

可惜笑起來的時候沒有酒窩。

俞蔓子點點頭，轉身向校門外走去，走進了那片陽光裏。

任蕭沒跟着她走。

俞蔓子停住了腳步，轉身，站在亮處和任蕭遙遙相望。

夏日的光與影将兩人分隔開來。

“有的人只有在初中畢業那天，邁出校門的那一刻，才會真正感到後悔。我不希望你們成為會讓自己後悔的人。”

班主任的話似乎就響在耳邊。

恰逢下課鈴再次響徹了整個雲中，遠處的教學樓傳來了嬉笑打鬧的聲音。

一如俞蔓子記憶裏在雲中的每一個普通而尋常的日子。

好像她只要一走進教室，就可以迎來楚冉月的擁抱，就可以接住岳泱替她做的筆記，就可以聽到楊雲霄和莫其炫在争論……

就可以看到任蕭壞笑着攥緊手中的本子，任由她怎麽扯都不松手，然後再沖她得意地眨眼。

山巒如綿長的翠色飄帶，随着湛藍的天幕一起，圍住了這所承載了她三年回憶的校園。

俞蔓子沒再說話，也沒再看任蕭，只是默默轉過了身。

她就這樣，在盛夏一如既往的溫暖陽光裏，在香樟樹葉飒飒的響聲裏，離開了雲中。

離開了屬于她的初中生活。

往後七年，俞蔓子再也沒見過任蕭。

【第一卷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