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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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蕭沉默了整整十秒鐘。
俞蔓子很難形容他這一刻的眼神,桃花眼裏表面上是徹徹底底的驚訝,卻又明顯多了點俞蔓子看不懂的情緒。
他只和俞蔓子對視了一小會,就迅速移開了視線,低頭垂眸看着沙灘的某一處,邊飛起一腳踢倒一小堆沙子,邊淡淡道:“原來是這樣嗎?那是我誤會了。”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任蕭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着俞蔓子,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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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蔓子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自打知道她沒對象以後,任蕭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明明都已經到石塘了,突然沙蒜豆面也不吃了,岩蒜炒糕也不顧了,逛完沙灘上了車就要往回開。
真是的,她還想吃沙蒜豆面呢。
一路上任蕭都沒說話,只是很認真地開着車。
俞蔓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任蕭看上去……好像有點拘束?
沒道理,應該是她看錯了。再怎麽樣也是她在蹭人家任蕭的車,要拘束也是她拘束,哪有車主人在自己車上拘束的理兒。
窗外景色飛逝,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海門了。
老城區路兩旁的香樟樹已經有些年頭,長得遮天蔽日。
陽光倒是正好,硬是鑽過香樟樹密不透風的枝葉,将馬路照得暖暖的。
俞蔓子下了車,看了眼前方的塗鴉牆和各式各樣的小酒館,意外道:“怎麽到老糧坊來了?”
任蕭看了眼屏幕,然後将手機揣進了兜裏:“來吃午飯。”
雖然嵌糕很頂肚子,但逛完沙灘以後,俞蔓子确實也餓了。
“行吧,也差不多該吃午飯了,剛好可以讓我請你一頓。”俞蔓子看了眼滿當當的停車場,“但現在這個點,是不是要排隊啊?”
任蕭撐好傘,走到了俞蔓子身旁:“不用,我打電話預約過了。”
“啊?什麽時候的事兒?”
“在石塘,你去上廁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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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蔓子有點懵,但她看任蕭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便跟着他走進了老糧坊街區。
任蕭預約的是一家西餐館。整個餐館用了古樸的深色實木進行裝修,氛圍很好。
任蕭和服務員聊了幾句,服務員便拿着菜單離開了。
他看向俞蔓子:“菜已經點好了,我有提前做過攻略,點了套餐。”
俞蔓子看了眼周圍:“你居然想吃西餐啊?我很少吃西餐。”
“其實我也很少吃。”任蕭笑道,“但是我想,第一次和你吃正餐的話,西餐應該會比較合适。”
為什麽和她一起吃飯就要吃西餐。她并沒有很喜歡西餐啊?
俞蔓子完全沒懂任蕭的邏輯,可對方的目光如有實質,逼得俞蔓子幾乎無法與他直視,她便也沒有問出口。
直到此刻,俞蔓子才注意到坐在自己對面的人氣場極強。
時隔多年,任蕭早已褪去年少時的青澀,舉手投足之間從容而又平靜。
似乎是因為經過社會的打磨,他身上不再有少年人的鋒芒畢露,看上去內斂沉穩了不少。可俞蔓子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那依舊明朗的傲氣。
她的第一反應是,很羨慕。
都說少年心氣是不可再得之物。俞蔓子覺得對自己來說确實如此。
過去的多年,她已經在大學這個小社會裏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又在進入職場的短短幾月內遇到了許多過去意料不到的事。
中學時期,成績已經可以代表很多,她成績優秀,便一直都很自信。雖然在大家看來那時的她很聽話,但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做什麽事都願意順從自己的內心。
其實距離她真正進入社會并沒有過太久,可在經歷了那麽多不好的事情以後,她已經無法做到百分百的自信和順從自身想法做事了。
失敗、不公、歧視……這些在社會上其實都很常見。剛開始遇到那些時,她會懷疑自己,會感到失落。但見得多了,她早已麻木,雖然偶爾也會感到無力,但早已被動地在熏陶下,覺得自己可能并沒有那麽優秀,沒那麽值得。
所以在遇到不好的事情時,開始學會接受;在面對想做的事情時,也因為各種顧慮無法去嘗試。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天底下最不尊重自己的人。她會逼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也會逼自己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她的心态早就不可能和中學時代相同。
但任蕭似乎不一樣。
他明顯也是經社會打磨過的,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單純和直白。但他的狀态卻看起來很好,依舊帶着朝氣。
俞蔓子心想,時隔那麽多年,她還是很羨慕任蕭。
她咀嚼着沙拉,突然注意到面前的人很久沒動餐具了,關心道:“你怎麽不吃了?”
任蕭似乎是剛剛回過神來:“嗯,不好意思走神了。”
他叉了塊生菜,放到嘴裏咽下,眼睛卻壓根沒看沙拉盤,而是直直朝俞蔓子投來了目光。
那雙桃花眼灼灼的,俞蔓子實在是無法忽略,忍不住問道:“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就是覺得有些奇妙。好像很久之前,我就幻想過要和你這麽一起吃飯……”任蕭終于移開了視線,“今天真的和你面對面這樣坐着,感覺很不真實。”
俞蔓子和任蕭對視片刻。
半晌,她莞爾道:“其實我也這麽覺得。”
“确實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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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很不錯。
但俞蔓子還是覺得她不喜歡吃西餐。
不過比起菜的口味不合她的心意,更讓她煩躁的是,在進餐廳之前,任蕭就已經付過飯錢了。
“為什麽又不讓我請?”
“他們家預定的時候必須先付定金的,我想着方便,乾脆就付了全款了。”任蕭一臉無辜,“大不了你下次再多請我一頓呗。”
俞蔓子不喜歡欠人人情的感覺,可今天和任蕭出來一趟,她不僅沒還上蹭車的人情,更是又多欠下了幾頓飯。
她惱火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看了看老糧坊裏的建築。
老糧坊是附近最有名的藝術街區,随處可見塗鴉牆、藝術牌、雕塑和座位。海門區的美術館也位于這裏。
除了各種新式餐廳,占據大部分面積的是衆多的酒吧。
俞蔓子眨了眨眼睛,轉身瞄了任蕭一眼:“會喝酒嗎?”
“啊?”
“來都來了,請你喝兩杯?”俞蔓子沖一間酒吧努努嘴。
任蕭搖頭:“別了別了,你忘了嗎,我們是開車來的啊。”
“沒事沒事。實在不行叫代駕嘛。”俞蔓子隔着玻璃打量了一下酒吧的裝潢,然後狐疑地看了任蕭一眼,“還是說你不會喝酒?”
任蕭秒答:“那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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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度的雞尾酒完全算不上在為難人,俞蔓子做夢也想不到任蕭會兩杯就倒。
她突然很慶幸自己是白天拉着任蕭去喝酒的,而不是晚上。
不然她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收拾了。
看着攤在卡座上的大漢,俞蔓子感到很是棘手。
“任蕭,你家住哪個小區?我先打車送你回去?”
任蕭看上去似乎還有點意識。他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俞蔓子一眼,皺眉道:“沒事,我趴着緩一會,等下我自己打車就行。”
“不行不行。你這個樣子怎麽回去啊。”俞蔓子無奈,“你喝不了就直接說喝不了嘛,怎麽能喝成這樣。”
任蕭有些委屈地看了俞蔓子一眼:“對不起。”
“我只是不想讓你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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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蕭家的裝修風格很簡單,整體都是米色,但讓人看着很舒服。
俞蔓子讓任蕭在沙發上躺下,給他倒了杯水。
扶着任蕭進他家的時候,她感到五味雜陳。
任蕭家所在的商業街小區其實離俞蔓子住的小區一點也不近。早高峰車多,從那裏開過來起碼要十五分鐘。
再加上洗水果的時間,為了讓俞蔓子蹭車,任蕭每天得提前不少時間早起。
任蕭所謂的順路,都是騙她的。
是因為擔心她不好意思接受自己的好意嗎?
俞蔓子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任蕭了。
她見一切妥當,覺得也沒理由繼續在這裏待着,起身想要離開。
轉身的瞬間,手被一陣力牽制住。
俞蔓子站穩身子,皺眉偏過頭看向沙發上的男人。
任蕭的手力道很大,攥得她手腕發痛。
她有點不悅,想把男人的手甩開,卻在看到任蕭眼中水光的那刻恍了神。
男人的語氣軟軟的,聲音低低的,音量很小,卻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傳進了她的耳朵。
任蕭說:“別走,俞蔓子。”
任蕭說:“我很想你。”
男人的聲音在空蕩且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外面的太陽很大,可這裏并不悶熱,她的手心卻一直出汗。
她的心跳很快。
她的臉也在發燙。
萬千思緒湧到心口,她不知道該回應任蕭些什麽。
她該說些什麽呢?
這麽多年過去了,該過去的都過去了。
她又能說些什麽呢?
恰逢此時,手機鈴聲響起。俞蔓子順着那聲音有些無措地看向茶幾上的手機。
鈴聲只響了五秒便停了。
手機屏幕亮着,呈現出一張畫質不算太清晰的鎖屏照片。
俞蔓子只瞄了一眼,就愣住了。
她沒見過這張照片。
但她認識照片上的那個女孩——
那個站在領獎臺上,劉海被汗水打濕,笑得傻傻的,帶着金牌的女孩。
藍天作底,白雲為襯,群山圍繞下,女孩的眼睛閃閃發亮。
時間在這一刻瘋狂回溯。
又好像時間從來就不曾流逝,一如既往。
俞蔓子明明覺得什麽都變了,可此刻她又覺得好像什麽都沒變。
任蕭握住她手腕的手一直沒有松開。男人的溫度順着手指傳遞過來,讓她覺得很不真實。
恍惚間,一切仿佛都回到了那個最初的十月。
回到了雲中那個熱得讓人發慌的夏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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