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點頭

城南是溫平南邊的一個小鎮，地理位置比較偏。

任蕭将傘朝俞蔓子的方向斜了斜，莞爾道：“我很久沒來過了。”

“好像和我之前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俞蔓子驚豔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紫色花田。

細小而密集的紫色花朵因為數量過多融成了一片，仿佛紫色的雲霧，籠罩了這片遼闊的原野。

“好漂亮！”俞蔓子興奮道道，“是薰衣草嗎？”

任蕭搖頭：“不，是馬鞭草。你可以認為是假的薰衣草。”

俞蔓子贊嘆道：“好大一片。我感覺比我小時候來看到的還要大得多，花也多得多。”

任蕭搖了搖手機：“要不我給你拍張照片？”

俞蔓子點頭，站到了花田中間的小徑上。

她平時很少拍照，有些僵硬地比了個耶。

“嗯……好像笑得不太自然。”任蕭抿唇笑，“要不你轉過去，拍個背影試試？”

俞蔓子順着他的指示背過了身。

“好了，你看看行不行。”任蕭走了過來，一邊給俞蔓子展示手機上的兩張照片，一邊為她打傘。

俞蔓子皺眉：“表情好像有點不太自然。比起來背影那張看起來是好一點。”

“這樣嗎？”任蕭壞笑，“其實我覺得背影這張也一般。不如之前拍的那張。”

“哪張？”

男人的手指輕巧地劃過了屏幕。

那是一張俞蔓子從來沒見過的照片。

湛藍的天空下，紮着馬尾辮的少女正從校門的陰影側邁向陽光。

俞蔓子驚訝：“這是……”

“這是畢業領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任蕭拿回了手機，勾起嘴角看着屏幕上少女的背影，“你走的時候，我偷偷拍了你。”

“俞蔓子，你好狠的心。那天你明明回頭看我了，卻也不等我一起走。”

少女的馬尾随着她邁步的動作揚起。背影帶着青澀的稚氣，卻格外決絕。

“是嗎？太久遠了，那天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俞蔓子直直地看着任蕭，目光坦然，“而且，我為什麽要等你？”

任蕭沒有移開目光，同樣直直地和她對視。

少年時的任蕭愛面子，什麽都不說；長大後的任蕭不再有任何的顧慮，簡單而乾脆地道：“因為我哭了。”

“中考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但我永遠記得出分數線後，我因為無法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哭紅了眼睛，所以故意避着不想見你。”

“對不起。但我都這麽慘了，不能等一下我嘛。”

俞蔓子垂眸，抿直了唇線：“這樣嗎？”

不知何時飄來的雲層遮住了烈日，花田在一瞬間黯淡下來，那紫色卻濃郁了幾分。

她擡起眼：“但那時候我也哭了，你這不是理由。”

任蕭反問：“你不是說那天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嗎？”

“剛剛突然想起來了。”

“俞蔓子。”任蕭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

“怎麽了？”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喜歡你的？”

俞蔓子歪頭：“你說初中的時候還是現在？”

任蕭眯了眯眼：“啊？你初中的時候知道我喜歡你啊？”

“不知道。”俞蔓子耍賴，“我問你。你還記得當年體育課以後，三班的人問你喜不喜歡我，你為什麽要先搖頭再點頭？”

“這種事情你居然能記到現在。”任蕭驚訝，然後撇撇嘴，“我才不告訴你。”

俞蔓子瞥他一眼：“好呢，我知道了。你才不喜歡我呢。”

任蕭淡淡地看了俞蔓子一眼，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初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但是那時候身邊的所有人和事都在告訴我，早戀是沒有結果的。我深以為然。所以我那時候不想直接點頭，不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

“我覺得只有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不再依附他人，才能和你在一起，才能對你負責。不然我随便的表态只會浪費你的情緒和時間。”

“其實我現在也是這樣想的。”

“不深究這個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俞蔓子不知道任蕭是什麽做到的。只見他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了一束包裝得很精致的馬鞭草花束，捧到了俞蔓子的面前。

紫色的花海裏，穿得有些過于正式的男人在她面前俯下了身子，低垂着眉眼很認真地道：“俞蔓子，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俞蔓子不說話，就這樣看着他。

任蕭見她沉默，看起來有點緊張，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很抱歉，之前讓你等了那麽久。我就是怕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可能已經不認識我了。如果不是那天在車裏你……”

他偷瞄了俞蔓子一眼，臉明顯紅了：“我可能現在也沒有勇氣去向你坦白這些。”

“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我一直将‘能和你在一起這件事’作為我的動力。但坦白來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你說得對，我确實是個膽小鬼。我曾幻想過很多種可能。我怕你讨厭我，也怕你忘了我，更怕你有了其他喜歡的人。”

“之前誤以為你有對象的時候，我本來是想放手的。只要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行，我以為我可以接受你身邊的人不是我……但後來發現我做不到。”

“我害怕你對象對你不好，便無法控制地想要接近你。當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我一直幻想着，最後和你在一起的人能不能是我。”

“可能是老天待我不薄，得知你是單身的時候，我真的高興得以為自己在做夢。”

“俞蔓子，我現在有自己的工作，可以不用依附于父母。我能自己打理好自己的生活，能自主決定我自己的行為，我能對你好，也能做到對你負責。你願意和我試一試嗎？”

言語間，任蕭覺得眼眶發酸。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低頭不去看俞蔓子。

下一刻，花束被一只手接過。

他驚喜地擡起頭，看着女生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指尖。

俞蔓子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側。

捧着紫色花束的女生站在紫色的花海裏，點了點頭，對他說：“好呀，任蕭。”

雲層在此刻飄遠。來自遠方的曦光盈盈地灑下來，穿過厚密的雲層，透過時間的罅隙，灑落在遼遠花田的一角，映亮了兩雙眼睛。

托住她臉的那雙大手帶了幾分力，俞蔓子看向任蕭，見後者不懷好意地說：“俞蔓子，你還記不記得你欠了我東西沒還？”

俞蔓子疑惑：“什麽東西？”

任蕭撇撇嘴：“我的同學錄。”

“哦。”俞蔓子兩手一攤，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對不起啊，我搬家的時候弄丢了。”

“弄丢了就再寫一份。反正你得還我。”任蕭努嘴。

俞蔓子甩開他的手，瞪他：“可我記得，當年在校門口說忘了帶我的同學錄的，好像是你吧？”

任蕭看着俞蔓子，然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俞蔓子皺眉：“什麽意思？”

“你猜。”任蕭湊近了俞蔓子的耳朵，“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

俞蔓子伸手作勢要去打他。

任蕭躲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算了，還是我做飯給你吃吧。要不要嘗嘗我新學的菜品……”

馬鞭草的紫色一望無際，從近處的田埂接至墨綠色的山林，山頂的香樟樹又連上了湛藍色的豔陽天。

天幕為襯，群山如帶，花田似海，将兩人圍繞其中。

他們在某年的夏日相遇，又在某年的夏日錯過，最後在某年的夏日重逢。

夏日無窮無盡。夏日年複一年。

分別或許是為了更好的重逢，年少時的遺憾在此刻得到了圓滿。

長長的輕軌穿過時間的隧道，由海門通向了城南，帶着他們走向了那片無垠的浪漫花海。

當年的搖頭是因為他們相遇在不合适的年紀。

如今的點頭是因為錯過多年，彼此的喜歡卻一如往日。

他們終于迎來了屬于他們的夏日，自此再無分別。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