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02 兔子紅 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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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挂斷後,車載音樂再次占據聽覺的上風。許昭幾乎只在前奏結束後的幾秒就立刻從嗓音辨認出了這是陳奕迅的歌。
她突然特別想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卻不希望是從陳星原的口中。于是直了直身子,比以往任何一次聽歌都要認真的去辨認歌詞。
小學剛從帝都搬來東城的時候,她并不适應。好心的同學跟她說,如果想快速學會粵語,那就去聽粵語歌。
于是她課間拿mp3偷偷聽,晚上睡覺前還要自己哼唱一遍複習,果然用題海戰術掌握了個大概。
所以她想象自己能和他游刃有餘的開啓一段對話,在她熟悉的領域。
開車的人正巧把車暫停在高速收費處的等待列隊,無意間往後視鏡瞟了一眼。陳星原無聲地笑了笑,看着她的坐姿,他腦海裏莫名想到了個成語—“”正襟危坐”。
看來是他給這小孩的壓力太大了。
陳星原曲了曲食指,在方向盤上點了下:“可以啊,膽子夠肥的,敢一個人跑出來。打算住哪?”
聽着這幾分玩笑的語氣,許昭居然一時間真的分辨不出來他是不是真的沒想好這個問題。但也是在一瞬間,她也盤算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首先是買張新的電話卡…
可是他如果沒打算收留她,來接她做什麽。許昭莫名有些惱火,卻又不敢說什麽,畢竟能借着他的名頭躲躲已經是麻煩人家了。
她突然覺得幾分鐘之前小鹿亂撞的自己很傻。
“我十八歲了。”許昭對後視鏡裏男人的側臉微笑了一下。
言外之意,她去哪都可以。他不安排她也可以,反正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但這句話戳中了正單手擰着方向盤準備超車的人的笑點。他手一回,居然沒繼續超車,而是好脾氣地放慢速度跟着前面的“蝸牛”。
陳星原笑得肩膀不停發顫,他不過是逗她玩玩,她居然用這麽認真的語氣跟他強調,她是一個成年人了。
果然還是小孩子。
“哦。成年人帶身份證沒?等下自己去酒店裏辦理下入住。” 陳星原笑得不能自己,就差點要将臉埋到方向盤上。
兩個人剛剛緊張的氛圍一下子就緩解了。
許昭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在逗她玩,也放下心來了。于是別過頭去,抿着極力也想跟着上揚的唇角,老實的回答:“沒帶。”
從上高鐵開始就一直緊繃着的神經終于松懈了下來。許昭松了松肩頭,自如地靠上椅背。
突然就不想去思考離家出走的後果了,反正她不可能聽媽媽的話去複讀。
一路上許昭和陳星原聊了些有的沒的,譬如鷺島最近的天氣,特色的美食,他也沒問她為什麽離家出走。
吃完飯到劇組下榻的酒店時已經将近晚上九點,許昭跟着陳星原辦理了入住。當然,她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可以用電子身份證辦理入住。
所以她覺得陳星原是一種大人主義,專門欺負剛滿十八歲,懵懂無知的成年人。
許昭翻開剛剛陳星原給她的紙袋,有一盒是一次性的內衣褲,居然還有一件波點連衣裙,吊牌還沒拆,是一個國內挺出名的女裝品牌。
她心裏一驚,指尖趕緊将吊牌反轉,想看看價格貴不貴,結果發現價格那個地方被人用藍色水筆寫了大大的字:“女一裙裝3”
瞬間松了口氣,幸好他應該只是把劇組裏的服裝道具拿過來給她先穿着。
房間裏放了一瓶木質香薰,擴香棒将幽幽的香氣傳送到她的鼻尖。
是一種檀香味,許昭吸了吸鼻子,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她有些脫力地将袋子往旁邊一扔,倒在柔軟的大床上。
在這裏沒有人催促她做決定,沒有人時時刻刻都通過監控盯着她在乾什麽。
可許昭卻不敢繼續往下想了,她将手臂重重的往眼皮上一擋——
這樣的日子久一點,再久一點就好了。
即使她知道她遲早要離開,即使她只是暫時躲在這裏,即使她不願意去面對爸媽、高考。
沉寂許久的手機再次響鈴了,許昭翻了個身,看到屏幕顯示的備注又再次愣了下。
随即又想起這是陳星原的另一張卡,于是按了接聽,學着陳星原的語氣用普通話夾雜着粵語問:“乾嘛啊細佬(小弟)?”
“……許昭你找死。”陳垣在電話另一頭罵罵咧咧,罵完又沉默了須臾才開口:“你是打算上大學的吧?”
“不然呢?”許昭毫不客氣置啄他一句,又用舌尖舔舔上颚,瘾總是莫名其妙的上來,于是她有些急火攻心地想結束話題:“有屁快放,別妨礙我享受假期。”
其實她內心清楚,倒也不是陳垣的一通電話妨礙了假期,而是她不願意去聽到有關她爸媽的任何情況。
這種想全身心自由的欲望到了鷺島之後就變得無限膨大。
她等了一會,陳垣好像真的有事要和她說,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最後又叮囑她一句:“你記得在網上确認志願,時間快到了。如果我哥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電話挂斷後許昭心裏很不是滋味,既想知道她離家出走後她爸媽的反應,又不想知道。
她胸膛悶悶的坐起來,真的下定決心再也不想了,只好好想一下要報什麽志願,于是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
被懷疑有欺負別人傾向的陳星原将許昭在酒店放下後,又急忙趕去了劇組,他們還有一場夜景要拍。
吃飽喝足的一群人趕到拍攝地點的時候,已經離規定時間遲到了半個小時。
陳星原就坐在椅子上,抱着雙臂盯着他們看,眼神感覺要鑿出洞來。
衆人:……
“星原,每天不要這麽大火氣,很容易老的。”制片人跟陳星原關系最好,趕緊首當其沖去給他打哈哈。
“就是啊,陳導,你這樣可找不到女朋友的。”
“誰說他找不到,剛剛還叫我買裙子給女孩子……”
陳星原懶得費口舌和他們辯解,但的确是心情極其煩躁,他最讨厭的就是等待。
于是眯了眯眼看過去剛剛那幾個話多的人,好脾氣地笑了下:“等下遲半小時下工。拍不完就一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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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許昭毫不意外的失眠了。
眼皮很疲倦地阖上了,大腦卻清醒得過分。她清晰的聽見馬路邊小販收攤時金屬碰撞的聲音,胡亂想着她應該失眠到了兩三點。
許昭有些洩氣似的又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随後用手臂将眼皮擋上,沉沉地抒了口氣。
或許她應該給媽媽報個平安的,或許她應該和他們再好好溝通一下的。
可是她不甘心,一旦做了決定,她就想一條路走到黑。
心髒突突地跳動,仿佛在回應腦海裏的最後結論。
她意識到可能再躺下去也睡不着了,于是乾脆從床上坐起來,從搭在椅子上的牛仔褲口袋裏摸出一個盒子,拉開了陽臺門。
鷺島晚上的風很大,她含着煙,虛虛地用手攏着火,才勉強點着了。
尼古丁讓她更加清醒,也讓她平靜下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成了酒店對面的那片輕輕鼓起的海浪。
她眯着眼,手指顫動了下,呼出一片霧氣,想來一切也不算太壞,她可以在完全不受乾擾的情況下選一個大學。
緊繃的神經頓時放松了。
卻在下一秒她眼神無意間往右邊瞥時一愣,夾着煙的手指頓在空中沒了動作。
玻璃門後的男人赤裸着上身,下擺随意系了一條白色的浴巾。
他一只手正緩慢地用毛巾擦拭着尚在滴水的頭發,若隐若現的手臂線條在上臂湧現,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正在摁着屏幕,看起來像是正在處理工作。
房間裏昏黃的光暈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是那種略狹長的眼型,不笑的時候有種壓迫感。
她不知道這樣打量了他多久,直到無名指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被掉下來的煙灰燙到了。
陳星原一直長得這麽好看嗎?
玻璃門後的男人熄滅了手機屏幕,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擡頭看過去,兩人猝不及防地對視了。
陳星原眯了眯眼,這才看清小姑娘指尖夾着的火光不是錯覺。寬大的白色睡袍裹在她身上,顯得她更加清瘦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眸不懼也不怕地與他對視着,海風吹拂過她散落的發絲,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鏡頭,像是在記錄着什麽。
真奇怪,他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不符合她年齡的故事感、電影感。
陳星原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了,鬼使神差地拉開了玻璃門,很直白地盯着人家開口:“考慮過演戲嗎?”
許昭下意識地就搖了搖頭,她怎麽可能會去當演員,首先爸媽就不會同意,因為他們一直希望她會學物理,然後一家人都搞科研,有個照應...
她被腦海裏自動浮出來的這個想法吓了一大跳,這才覺察到,她似乎只有在這個瞬間才開始想,為什麽她就非要和他們走一樣的道路呢?
“沒有。”許昭擡眸,卻意外看到陳星原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神,她莫名心有些軟,本想說現在可以有的。又彎彎唇,突然覺得逗他可能挺好玩的:“你們導演都這樣?”
“不是,反正我不會随便問這句話的。我只遵從內心的感覺。” 陳星原下意識反駁她,斂了斂眸,很真誠地看向她:“你給我的感覺很特別,是那種渾然天成的故事感,不是演出來的。”
海浪撞擊石礁,像是漲潮了。許昭的指尖不自覺卷了卷,感覺有什麽紅潮漲到了臉頰上,滾燙的熱氣與海風相撞,她......
心髒不受控地在撲通撲通跳,極力想要保持冷靜,卻只覺得喉嚨口乾舌燥。
理智告訴她,他對其他演員也是會這麽誇的。
可感性又在争奪話語權,他對她說,她很特別。
許昭只想快點逃離這個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場景,冷靜下來再去考慮他說的這件事,于是抿了下唇,匆匆撂下一句:“我要睡覺了。”
陳星原斜靠在欄杆上的身子動了下,随後盯着她輕笑了一聲。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起來,讓她有種莫名也想跟他一起笑的沖動,但她忍住了。
然後看到他下巴輕擡,低聲說:“嗯,晚安。”
許昭慌忙逃竄進屋子裏,唰地拉上窗簾,背靠在玻璃門上,用雙手輕輕摸了摸兩邊臉。
好燙、好燙。
她莫名想着,如果她真的去當演員,是不是要被他這樣一直盯着看。
一種甜味從舌尖蔓延開來,那,感覺還不錯。
這一晚,許昭最後睡得很好。她做了個夢,夢到她變成了一只曾被囚禁在籠子裏的雀鳥,某一日從船艙的窗口裏逃出去,遇到強氣流的時候急速下墜,本以為無可能生還。
卻被海浪輕輕托起了,奇怪,她沒有墜入深海裏窒息而亡。
第二日早上,許昭是被一個電話吵醒的。她還沒有完全清醒,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帶着被吵醒的怨氣,她很煩躁地滑動接聽鍵:“誰?”
春姨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耳邊響起:“小昭,你上大學之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吃早餐,不要為了趕時間就早午飯一起吃,春姨不在你身邊,你不要和爸媽賭氣......”
許昭頓時清醒過來,她指尖緊緊攥着手機,下意識皺着眉頭問:“春姨,什麽意思,你不在我們家做工了嗎?”
自她記事起,春姨就在她身邊照顧她,在她心裏早就是家人了。春姨的女兒也早已成家,按道理來說沒有突然就辭工的理由.....
“不是我不想做,是你爸媽說你也長大了,上大學就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春姨的聲音有些哽咽。
許昭更覺得莫名了,甚至有些生氣:“那也不用辭工啊,我放假了還能回家的。春姨,我不讓你走,你就不用走!”
“可是他們說,離婚要賣房什麽的,阿姨沒文化,也聽不懂......”
世界一剎那天旋地轉。
許昭握着手機,張了張唇卻說不出話來,春姨後來說了什麽,她都好像沒聽清楚,只感覺那兩個字像是飛機轟鳴聲一般在她腦袋裏炸開。
一切看似不合理的事情似乎都有了原因,原來他們是沒空管她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可卻不知道會這麽讓人難過。
一瞬間鼻尖酸得厲害,淚水像是代替了她的言語,拼命落在潔白的床單上,變成一個又一個圓點。
她猛地将頭埋在被單裏,緊緊攥攥着布角,那些預設好的情況似乎全都被推翻了,她根本做不到無動于衷。
“你爸媽怎麽沒來呀?”
“......他們工作忙,沒空來。”
“你還想管哪個孩子?”
往日畫面殘忍地反複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在家長會上獨自坐着的自己。周遭都模糊,只有旁邊的板凳清晰得鑽心,他們又一次沒來。
她又被抛下了嗎?這一次連遲到的解釋都不會有了。
眼前漆黑一片,許昭不可自抑地大口呼吸着,喉嚨哽住得再也發不出聲音,卻聽到有人在急切地喊她。
“許昭?”
“許昭,開門!”
不是幻覺,是真的有人在喊她。許昭猛地意識到這一點,思緒瞬間又回到了現實。她恍若游魂,趿拉着拖鞋,手搭在門把上卻感覺沒有力氣,等到一鼓作氣開了門,卻發現門口的是陳星原。
“怎麽一直不開門,我...” 陳星原的呼吸有些急促,視線和她對上的時候,卻一瞬間沒把話接着說下去。
随後他眼神緊緊盯着她,好半晌才挪開視線,開口:“有點認床吧,我以前到處出差也這樣,熬得眼睛都紅了。過幾天就好了,先下去吃點早餐。”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句話竟然比電話裏聽到的事情要更加想讓她流淚。
許昭的手指緊緊攥着門把手,死抿着唇,強烈的委屈從心底湧上來,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卻看着陳星原轉了個身,背靠在牆壁上,走廊裏似有若無的橙黃光打在他眼睫上,很禮貌的不再看過來,只是看着對面的壁畫。
他似乎是一個很善解人意的大人,明明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卻維持着她的面子:“我在外面等你,整理好再出來吧,不着急。”
許昭胡亂“嗯”了一聲,用力關上門。
卻在下一秒再也忍不住,身子慢慢蹲下去,滾燙的液體流過了指縫,她卻強憋着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悲傷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将她困在門後的世界,和以往每一次情緒崩潰都一樣。
可又有些不一樣,這一次,有一個人在外面等她。
等她下樓吃早餐,等她整理好再出門。
許昭終于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簡單洗漱過後,一邊扶着門框換鞋,一邊對外面的人說:“我好了。”
門外的男人卻沒第一時間應聲,只是背靠着牆壁,仰了仰頭。随後他有些莫名地捂上心口,剛剛看着她通紅的雙眼,這裏似乎有異樣的感覺。
沒準備好的人,好像是他。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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