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黑,拉黑,通通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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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遮光窗簾的縫隙,像一把明晃晃的窄刀,精準地劈在韋州熙分外美麗雙眼皮上(bushi)。
已經下午了。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蒙住頭,試圖把這該死的自然光擋在外面。然而,生物鐘和膀胱的雙管齊下,再加上昨晚經歷了“M碼內褲”和“難吃烤豬蹄”的雙重精神暴擊,他現在的睡眠質量堪比在過山車上打盹。
“啧。”韋州熙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不耐煩的悶哼,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深灰色的床單被他壓出了一道道褶皺。他抓了抓那頭深棕色的微卷長發,半長的劉海有些淩亂地搭在挺直的鼻梁上。宿醉般的頭痛讓他下意識地按住了太陽xue。
卧室的門半掩着,一只黃白相間的毛茸茸腦袋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紅蘋果,一只血統純正、體态肥美的柴犬。它是珍寶珠在婚內非要買的,離婚的時候那女人帶走了貓,卻把這只總是喜歡用屁股對着人的狗留給了他。紅蘋果有着典型的柴犬長相,臉頰兩邊的肉嘟嘟的,眼睛像兩顆黑亮的玻璃珠,脖子上還挂着一個印着草莓圖案的紅色項圈——那是前妻買的,韋州熙嫌換項圈麻煩,就一直沒摘。
紅蘋果見他醒了,立刻邁着小碎步跑過來,兩只前爪熟練地搭在床沿上,尾巴在身後搖成了一個螺旋槳,嘴裏發出“嘤嘤嘤”的催飯聲。
“知道了,餓死鬼投胎。”韋州熙沒好氣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他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舊T恤,底下是灰色運動短褲,一米九一的身高在卧室裏投下一大片陰影。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廳,熟練地從櫃子裏舀了一大勺進口狗糧,又往裏面拌了點凍乾,哐當一聲放在狗碗架上。
紅蘋果立刻把頭埋進碗裏,吃得吧唧作響。
韋州熙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杯,冰涼的液體順着食道一路滑進胃裏,總算把腦子裏那點混沌澆滅了。
他走到工作臺前,拉開那張人體工學椅坐下,随手按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鍵。三塊顯示器依次亮起,幽藍色的光映照着他那張輪廓分明又略帶疲憊的臉。
作為一個全網粉絲過千萬的頭部UP主,每天查看後臺數據和評論是他的日常工作。他點開B站網頁版,右上角的消息圖标上飄着一個鮮紅的“99+”。
他熟練地點開評論區。昨晚剛發的那期新番吐槽視頻反響不錯,播放量已經破了百萬,彈幕裏全是他熟悉的那些梗。
他一邊往嘴裏塞着一片乾巴巴的全麥吐司,一邊快速滑動鼠标滾輪,挑選着一些有意思的評論準備回複。
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一條被頂到前排的評論上。
ID名為“青紅皂白鎖死”的用戶在評論區發了一條長長的感嘆:
“看州哥最近的視頻,總覺得他變瘦了。以前他在直播間打游戲的時候,雖然嘴上嫌棄,但每次嫂子端水果過來,他都會默默吃完。現在的視頻裏,只有他一個人乾巴巴地喝冰水。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州哥,你後悔了嗎?”
底下一堆人跟着附和:
“是啊,那時候的州哥眼裏有光。”
“複婚吧求求了,我嗑的CP不能be啊!”
“嫂子那麽軟,他怎麽舍得的啊。”
韋州熙咬着全麥吐司的動作停住了。乾澀的面包屑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屏幕,狹長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冷光。
這幫CP粉,簡直就像是夏天廚房裏怎麽殺都殺不乾淨的果蠅。離婚都這麽久了,這群人依然陰魂不散,不僅在他的視頻底下團建,甚至還會一幀一幀地截取他現在的視頻,試圖從他衣服的褶皺或者背景裏的某個擺件,腦補出他“痛失所愛、深夜買醉”的苦情戲碼。
“老子好得很。”韋州熙對着屏幕冷笑了一聲,手指快速移動,毫不猶豫地點開了那個ID的主頁,準備反手就是一個拉黑。
這種“貼臉開大”的行為,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是個極度需要邊界感的人,不管是做視頻還是生活,他都不喜歡別人來教他怎麽做事,更不喜歡別人對着他的私生活指手畫腳。
鼠标指針懸停在“加入黑名單”的選項上,他用力按下了左鍵。
然而,屏幕中央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彈出“已加入黑名單”的綠色提示框,而是跳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您的黑名單人數已達上限,請清理後再試。】
韋州熙愣了一下。
他點開自己的個人設置,進入隐私管理界面。黑名單列表裏,密密麻麻地躺着成百上千個賬號。這些年來,無論是惡意帶節奏的黑子、發廣告的微商,還是這些總喜歡在他雷區蹦迪的CP粉,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塞進了這個“賽博冷宮”。
B站的黑名單上限是有限制的,他居然不知不覺中把名額全用光了。
“麻煩。”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辦法,要想把今天這個不長眼的新號關進去,就得先從黑名單裏釋放幾個名額出來。
他把黑名單列表拉到最底部,那些都是好幾年前被他拉黑的賬號。那時候他剛火沒多久,很多人罵他做視頻太毒舌。
“‘火影第一黑粉’……拉黑時間2018年。這號估計早就注銷了吧。”他一邊看一邊嘀咕,順手點擊了“移出黑名單”。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幾個名字裏帶着“州寶”或者“青蘋果”字眼的早期CP粉賬號。
“‘州寶的紅娘’……拉黑時間2020年。這都四年了,估計早就不混D站了。”
韋州熙像個清理過期罐頭的超市理貨員,面無表情地連續點擊了十幾個“移出黑名單”。把名額騰出來之後,他滿意地回到剛才那個評論區,把那個叫“青紅皂白鎖死”的賬號成功關進了小黑屋。
世界終于清靜了。
他伸了個懶腰,順手點開了D站的首頁推薦,準備看看最近有什麽熱門素材可以作為下一期視頻的選題。
大數據算法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東西。當你剛剛在後臺與某些特定标簽的賬號産生過交互——比如解除拉黑——系統就會立刻判定你對該賬號的內容重新産生了興趣。
首頁刷新的一瞬間,第一個推薦位上的視頻封面,直接像一記直拳,狠狠地砸在了韋州熙的眼睛上。
視頻封面是他自己的一張舊照。那時候他頭發沒現在這麽長,戴着一副黑框耳機,正對着屏幕笑。但封面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畫中畫截圖——那是珍寶珠,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睡衣,只露出半張臉,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清晰可見。
視頻标題赫然寫着:【韋州熙/珍寶珠】有些愛,哪怕是捂住嘴巴,也會從眼睛裏跑出來。絕版高甜日常補檔。
發布者ID:州寶的紅娘。
正是他五分鐘前,為了騰出黑名單名額,親手從小黑屋裏放出來的那個上古CP粉賬號。
韋州熙握着鼠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是不小心拔掉了一個手榴彈的引信,而那個手榴彈好巧不巧地掉進了他的□□裏。
這個視頻是今天早上剛發布的,但播放量已經在這短短幾個小時內沖到了七萬多,彈幕數量更是厚厚的一層。顯然,這群無家可歸的CP粉餓狼撲食,終于找到了一個新的精神寄托所。
“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腦補出什麽花來。”韋州熙咬了下後槽牙,一種名為“逆反心理”的情緒瞬間占了上風。
他不信邪地點開了那個視頻。
視頻沒有花裏胡哨的剪輯,只是一段未經修飾的直播錄屏。
畫面彈出來的一瞬間,韋州熙就認出了那個背景。那是他倆戀愛同居時住的那個兩居室,牆上還貼着火影忍者的巨幅海報,他的電競椅是黑紅配色的,看上去有些掉皮。
視頻裏的他,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雙手在鍵盤和鼠标上瘋□□作。那是英雄聯盟的排位賽界面。
“打野來抓啊!這波能越塔!能越能越!”視頻裏的韋州熙對着麥克風大喊,聲音比現在要清亮一些,帶着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
就在這時,直播間裏突然闖入了一個不屬于游戲頻道的音效——一聲尖銳的狗叫,緊接着是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是還在幼犬時期的紅蘋果。
幾秒鐘後,一個穿着粉色珊瑚絨睡裙的身影出現在了攝像頭的邊緣。是珍寶珠。
她并沒有完全走進鏡頭,只是探了半個身子過來。她的頭發軟綿綿地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圓框金絲細邊眼鏡。
“州州……”她開口了。
那聲音,軟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麥芽糖,尾音習慣性地往上飄,帶着濃濃的委屈和黏糊糊的鼻音。
坐在屏幕前的韋州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這種聲音,他已經快兩年沒有聽到過了。
視頻裏,珍寶珠伸出自己的一根手指,湊到了正在打游戲的韋州熙臉側。那根手指短而圓潤,指尖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州州,狗咬我了。”她委屈巴巴地告狀,那雙大眼睛透過鏡片,濕漉漉地望着他。
那時候的紅蘋果還在長牙期,看什麽都想咬一口。
然而,視頻裏的韋州熙連頭都沒回。他的雙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團戰,手指在鍵盤上,嘴裏還在跟隊友激情互動:“推塔推塔!別管那個殘血了!”
“州州!”珍寶珠不高興了,聲音提高了一度,用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視頻裏的韋州熙這才敷衍地應了一聲,目光依然黏在顯示器上。他瞥了一眼她手指上的紅痕,語氣平淡:“破皮了嗎?”
“破了呀!好痛的!”珍寶珠把手指往他面前又湊了湊,語氣裏的撒嬌意味更濃了。
接下來,發生了讓現在的韋州熙恨不得鑽進屏幕裏把過去的自己掐死的一幕。
視頻裏的那個韋州熙,一邊操控着英雄回城,一邊面無表情地對着麥克風來了一句:
“哦哦,那我就可以換個新老婆了。”
這句話一出,錄屏裏的直播間彈幕瞬間炸了,滿屏的“哈哈哈哈哈”和“直男發言”刷得連畫面都看不清。
“你什麽意思啊!”視頻裏的珍寶珠立刻炸毛了。她站在那裏,氣得跺了一下腳,雖然穿着軟底拖鞋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氣鼓鼓的勁兒隔着屏幕都能溢出來。
“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嗎?!”她拔高了音量,那雙平時總是溫溫柔柔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視頻裏的韋州熙終于把手從鍵盤上拿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女人。那張臉依然是冷冰冰的,沒什麽表情,但嘴角卻勾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切換成了一種平時給視頻做後期配音時才會用的、極度溫柔、甚至有些做作的播音腔。
他看着珍寶珠的眼睛,一字一頓,拉長了聲音,用一種聽起來“非常順從且好聽”的語氣,把剛才那句話重新複述了一遍:
“那——我——就——可——以——換——個——新——老——婆——了~”
最後一個音符甚至還帶着一個上揚的波浪線。
“韋州熙!你有病吧!”視頻裏的珍寶珠氣得拿手裏的毛絨玩具砸了他的後腦勺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畫面。
視頻裏的韋州熙被砸了也不惱,轉過頭繼續對着屏幕笑,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他還對着直播間的觀衆說:“兄弟們,看來今天晚上要睡沙發了。”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畫面定格在他那個沒心沒肺的笑容上。
進度條拉滿,視頻自動重播。
“州州,狗咬我了。”
“哦哦,那我就可以換個新老婆了。”
楊浦區的大平層裏,死一樣的寂靜。
現在的韋州熙坐在電腦前,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中央空調的冷風吹在他的後頸上,讓他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點暫停,任由那個視頻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
那句“那我就可以換個新老婆了”,像是一個設定了定時引爆的連環巴掌,穿越了四年的時間,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他現在的臉上,啪啪響。
當時他覺得自己很幽默。他覺得這只是情侶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是直播效果。他甚至覺得自己切換成那種播音腔來氣她的樣子,特別有節目效果。
但他現在看着視頻裏珍寶珠轉身時那個略帶僵硬的背影,突然意識到,她可能根本沒有覺得好笑。
她是一個極度需要情緒價值、極度焦慮的人。被狗咬了這種小事,她要的不是解決辦法,要的是他停下游戲,抱着她的手吹一吹,哄一句“痛不痛”。
而他給出的,是一句“換個新老婆”。
“白癡。”
韋州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他不知道是在罵視頻裏的自己,還是在罵現在這個坐在這裏反複看視頻的自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趴在腳邊的紅蘋果。
罪魁禍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睡得十分香甜,偶爾還蹬兩下腿,似乎在夢裏追趕着什麽。
“你看你乾的好事。”韋州熙伸出腳尖,輕輕踢了一下狗屁股。
紅蘋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哼唧了一聲,又閉上了。
真是莫大的諷刺。
當年他随口開的一個爛玩笑,竟然在幾年後一語成谶。
他确實換了。只不過他沒有換到什麽新老婆,他只剩下了一套空蕩蕩的房子,一堆怎麽也清理不乾淨的CP粉,以及這條當年咬了前妻一口的笨狗。
屏幕上的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嗚嗚嗚,那時候的州哥笑得多開心啊。】
【嘴上說着換老婆,眼睛裏全是寵溺,這就是雙向奔赴吧。】
【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現在只能在錄屏裏找糖了。】
“寵溺你大爺。”韋州熙煩躁地移動鼠标,點擊了視頻頁面右上角的關閉按鈕。
他再次點開那個名叫“州寶的紅娘”的用戶主頁,毫不猶豫地點開了拉黑選項。
既然黑名單滿了,那就再放出來一個。他今天就算把手點斷,也要把這個發視頻的家夥關進去。
然而,屏幕中央再次彈出一個無情的提示框:
【系統提示:為了防止惡意操作,解除黑名單的用戶在24小時內無法再次被加入黑名單。】
韋州熙:“……”
他盯着那行冷冰冰的系統提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仰起頭,靠在椅子上,對着天花板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
“D站的産品經理,你最好晚上睡覺睜着一只眼睛。”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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