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你也來赤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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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來赤石嗎?

空氣像夏天老大爺的吊帶衫,沉悶而潮濕。

韋州熙頂着一頭亂糟糟的半丸子頭(他是長發男),雙眼無神地癱在沙發上,像一條被海浪沖上沙灘後忘記呼吸的鹹魚。紅蘋果把腦袋擱在他的大腿上,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絲毫不能體會主人內心的荒蕪與孤寂。

被親生父母無情地挂斷電話後,韋州熙的被害妄想症非但沒有緩解,反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他現在覺得,整個世界都對他充滿了惡意。連淘寶的首頁推薦都在暗示他——“高強度智能門鎖防撬報警器,給您一個安心的家”。

他煩躁地劃拉着手機,點開B站,試圖用一些精神垃圾來填補內心的空虛。首頁推送裏,一個金光閃閃的标題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年度史詩級糞作!耗資8億拍出的PPT!我替兄弟們先吃為敬了!】

發布視頻的UP主在影視區以毒舌著稱。視頻封面是該UP主一張痛苦面具般的臉,背景則是電影《星海迷航:最終紀元》的海報。海報上,男主角穿着一身廉價的塑料宇航服,手持一把看起來像是從五金店買來的激光水槍,正義凜然地對着一只毛茸茸、酷似金毛尋回犬的外星生物。

韋州熙點開視頻。

“兄弟們!如果說《逐O演藝圈》是給電影圈帶來了一場泥石流,那這部《星海迷航》就是直接引爆了化糞池!它不是爛,它是對人類視神經和大腦皮層的一種公然挑釁!”

up在視頻裏聲淚俱下地控訴着這部電影的種種罪狀:五毛不能再多的特效、小學生水平的劇本、主角全程面癱的演技,以及那只長得像鄰居家狗子的最終BOSS。

“我花四十塊錢,在電影院裏坐了兩個小時,感覺就像是被人強行灌了兩小時的溫水煮大腸!這坨屎,我先吃了,兄弟們,聽我一句勸,誰買票誰是狗!”

視頻的最後,“電影判官”對着鏡頭,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直播間的彈幕一片幸災樂禍的“哈哈哈哈”。

韋州熙卻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他那異于常人的腦回路,在這一刻,又拐進了一個奇怪的死胡同。

“花四十塊錢,就能體驗到如此純粹的、生理性的痛苦?”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語,“這不比在家裏提心吊膽地等排骨上門要好嗎?至少這種痛苦是可預期的,是主動選擇的,是花錢就能買到的。”

他覺得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想法。用一種物理上的折磨,來對沖精神上的焦慮。

一個鯉魚打挺,韋州熙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死魚眼裏重新燃起了詭異的光。

“兒子,爹要去修行了。”他拍了拍紅蘋果的狗頭,火速沖進卧室換衣服。

十分鐘後,一個戴着黑色鴨舌帽、黑色口罩,穿着一身黑色沖鋒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從楊浦區某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裏開出了一輛寶馬X5。

他打開手機APP,熟練地選擇了一家離家五公裏外、平時絕對不會去的、評分只有3.8的破舊電影院,然後選中了那部《星海迷航:最終紀元》下午四點場的排片。

在選擇座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購票頁面的座位圖上,大部分位置都是灰色的可選狀态,只有第四排正中間那兩個黃金觀影位被人買走了,顯示為鮮豔的紅色。

韋州熙的目光在那兩個紅色的座位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以前雷打不動的“王座”。他一直固執地認為,只有第四排中間,才能獲得最完美的視聽體驗。但珍寶珠不這麽覺得。

如果是珍寶珠買票,她總是會買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她說那裏安靜,沒人打擾。但韋州熙知道,那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在那個黑暗又隐蔽的角落裏,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整個人像無尾熊一樣挂在他身上,可以把冰涼的手塞進他的衛衣口袋裏取暖,還可以在電影放到無聊情節的時候,湊過來,像小雞啄米一樣,在他的側臉上留下一個帶着爆米花甜味的、濕漉漉的吻。

“狗才坐最後一排。”韋州熙在心裏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精準地點選了最後一排最靠牆的那個座位——J排1號。

付完款,他把手機往副駕駛一扔,一腳油門,朝着那坨熱氣騰騰的“電影屎”絕塵而去。

這家老舊的電影院坐落在一個快要倒閉的商場裏,空氣中都彌漫着一股過氣的蕭條味道。取票機吐出來的電影票紙張薄得像草紙,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

韋州熙捏着那張廉價的票根,環顧四周。大廳裏冷冷清清,只有一個無精打采的小哥在櫃臺後面玩手機。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你好,一桶大份的焦糖爆米花,一杯大杯的可樂,加冰。”

“一共三十五。”小哥頭也沒擡。

韋州熙掃碼付了款,捧着那幾乎和他臉一樣大的爆米花桶,聞着那股甜膩的香氣,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荒謬。

以前,這個流程是他和珍寶珠心照不宣的分工。她去取票,他就來買零食。等她拿着兩張票過來,他就會把可樂遞給她,然後兩個人像兩個剛從超市滿載而歸的小學生,樂呵呵地走向檢票口。

現在,他一個人完成了全部流程。

“真他媽神經病。”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然後邁開長腿,走進了那個标着“3號廳”的黑暗入口。

整個放映廳裏空無一人,只有屏幕上在循環播放着一些無聊的映前廣告。韋州熙摸黑走到最後一排,在J排2號的位置上坐下。

他把爆米花桶放在旁邊的空座上,摘下口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來吧,讓我看看你到底能有多爛。”他靠在椅背上,擺出了一副英勇就義的姿态。

電影開始了。

開場五分鐘,韋州熙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嚴重低估了“電影判官”的形容能力。“溫水煮大腸”這個比喻簡直太溫柔了,這根本就是把觀衆的頭按在馬桶裏反複沖刷。

那廉價的太空船模型在綠幕上尴尬地漂移,男主角用他那張打了八斤玻尿酸的臉深情地望着窗外,嘴裏念着不知所雲的臺詞。韋州熙感覺自己的智商正在以每秒鐘十個百分點的速度往下掉。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用睡眠來對抗這場精神虐待的時候,放映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逆着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那是個女人。身形看起來有些嬌小,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她走路的姿态很輕,像一只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韋州熙沒太在意。畢竟這麽大的放映廳,多一個人不多。

那個身影徑直走到了最後一排,然後在韋州熙旁邊的空座——J排1號,坐了下來。

一股混雜着奶香和某種甜甜花果香氣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韋州熙的鼻子下意識地動了動。這味道有點像他以前聞過的某款身體乳,但是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他一時想不起來。離婚這兩年,他家裏的洗護用品全是超市裏随便買的男士古龍香型,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過這種軟綿綿、甜膩膩的味道了。

他沒有轉頭,只是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

女人坐下後,很安靜地從包裏拿出了一副眼鏡戴上,然後就專心地看着屏幕。從側面只能看到她柔和的臉部輪廓和一頭深棕色的長卷發。

韋州熙收回目光,繼續忍受着電影的折磨。

他覺得,和一部爛片共處一室,旁邊還坐着一個陌生的、散發着甜膩香氣的女人,這讓他的“脫敏治療”變得有些不純粹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銀幕上,男主角正和那只金毛外星人進行着一場史詩級的對波,五顏六色的光效晃得人眼疼。

韋州熙感覺有些口渴,他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的可樂。

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清脆的、咀嚼爆米花的聲音,從他身邊響起。

韋州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地轉過頭。

他看見,那個坐在J排1號的女人,正把手伸進了他放在扶手杯架的那桶爆米花裏,捏了一顆,然後慢條斯理地放進了嘴裏。

“咔嚓。”

又是一聲。

女人的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吃她自己買的東西。她甚至都沒有看韋州熙一眼,目光依然專注地鎖定在屏幕上,仿佛在欣賞一出絕世好戲。

韋州熙的大腦宕機了。

一瞬間,千萬種思緒在他腦海裏炸開。

“我操?現在的人都這麽沒素質的嗎?電影院裏偷吃別人爆米花?”

“她是不是看錯了?以為這桶是她自己的?”

“不對啊,這整個廳就我們兩個人,這桶爆米花放在我倆中間,她怎麽可能搞錯?”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是應該禮貌地提醒她“小姐,這是我的爆米花”,還是應該直接把桶抱回自己懷裏?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女人又伸出了手。這一次,她的手指在桶裏摸索了一下,似乎在挑選一顆焦糖裹得比較均勻的。

“那個”韋州熙終于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

女人聞聲,終于慢悠悠地轉過了頭。

昏暗的光線從銀幕上投射過來,照亮了她大半張臉。她戴着一副圓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大而圓的、濕漉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到韋州熙的臉時,微微睜大了一些,瞳孔裏映着屏幕上閃爍的光,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她的嘴裏還嚼着半顆爆米花,臉頰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韋州熙看着那張臉。那張在他夢裏出現過無數次、在深夜裏讓他輾轉反側、在回憶裏讓他又愛又恨的臉。

他的心髒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地攥了一下,瞬間停止了跳動。緊接着,又以一種擂鼓般的瘋狂速度開始狂跳。

珍寶珠。

是珍寶珠。

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為什麽會坐在自己旁邊?!

她剛才吃的…是我的爆米花?!

一萬個問題像彈幕一樣從韋州熙的大腦裏刷了過去,把他炸得外焦裏嫩。

而珍寶珠,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一點笑意。她把嘴裏的爆米花咽了下去,然後伸出粉色的舌尖,輕輕舔了舔沾着糖粒的嘴角。

那個動作,輕柔、緩慢,卻帶着一種致命而不自知的誘惑。

韋州熙感覺自己的喉嚨瞬間乾得像撒哈拉沙漠。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巧啊。”

珍寶珠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糯糯的。

一塊融化了的棉花糖,黏住了韋州熙的整個聽覺神經。

“你也來看這部電影啊?”她說着,又從桶裏捏了一顆爆米花,這一次,她沒有自己吃,而是把手伸到了韋州熙的嘴邊,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這家的爆米花,沒有以前那家好吃。焦糖味太淡了。”

她的語氣,就像他們昨天才剛剛一起看過電影,就像他們之間那道隔了兩年的,耗費了八千萬和無數個不眠之夜才劃開的楚河漢界,根本不存在一樣。

韋州熙看着停在自己嘴邊的那顆爆米花,大腦一片空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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