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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大廳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奶油和經年不散的黴味。
韋州熙站在那張褪色的紅地毯邊緣,手裏端着那杯冰塊早就化成一灘死水的可樂,以及那桶連表層焦糖都分布不均的爆米花,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濃烈怨氣。
前臺那個兼職大學生小哥,胸口的工牌上寫着“李強”兩個字。這小夥子頂着一頭桀骜不馴的黃毛,眼神裏透着一種未被資本完全毒打過的清澈愚蠢。他正趴在櫃臺上,手裏剝着一顆瓜子,用一種看瀕危野生動物的眼神,同情地打量着韋州熙。
“哥們,”李強把瓜子皮吐進旁邊的垃圾簍裏,好心勸導,“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那女的看身段确實不錯,但為了看這種爛片還放你鴿子的,心腸多半有點狠。你要不先把手裏的東西扔了?那可樂都分層了,喝了拉肚子。”
韋州熙面無表情地轉過頭,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李強。鴨舌帽壓得很低,但那股陰郁氣場,瞬間讓李強基于幸福者退讓選擇閉上了嘴。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他邁開那雙大長腿,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廳角落那個印着“可回收”标志的垃圾桶前。他看着手裏這堆花了他三十五塊巨款買來的精神慰藉物,又生氣了。
丢?舍不得這三十五塊錢。不丢?難道自己一個人像個怨種一樣吃完前妻剩下的殘羹冷炙?
“啪嗒。”
韋州熙一松手,爆米花桶和可樂杯齊刷刷地掉進垃圾桶裏,濺起幾滴深褐色的糖水,弄髒了他鞋尖的白邊。
他現在,只想好好問問那個女人,她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轉身,大步走向電梯間。電梯門緩緩關上的那一刻,他還能感覺到前臺小哥李強那依依不舍的八卦目光。
按下了通往地下二層的按鈕。老舊的電梯轎廂發出沉重的“咯吱”聲,仿佛随時會斷裂掉進深淵。韋州熙靠在滿是小廣告的轎廂壁上,擡起手,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種溫軟的、濕潤的、帶着一丁點爆米花甜味的觸感,像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病毒,已經順着他的唇部神經蔓延到了全身。他閉上眼,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放出剛才在3號廳裏,監控探頭閃爍着詭異紅光,而珍寶珠不知餍足撲上來的畫面。
“真是有病。”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那個女的,還是罵此刻心跳快得有些離譜的自己。
“叮——”電梯門在地下二層打開。
H市這個瀕臨倒閉的老商場,連地下車庫都透着一股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頹敗感。昏暗的頂燈時不時閃爍幾下,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積聚着不知從哪漏下來的污水。
韋州熙拉了拉沖鋒衣的拉鏈,憑着記憶走向自己那輛開了五六年的寶馬X5。
就在他掏出車鑰匙,準備按下解鎖鍵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在陰暗車庫裏顯得格外紮眼的白色。
那是一輛白色的特斯拉Model 3。
停在距離他的車不到二十米的拐角處。車牌號:滬A·ZBZ99。
韋州熙的動作猛地頓住了。這個車牌號,他就算燒成灰也能認出來。這還是當年結婚第一年,他為了讨她歡心,專門找黃牛花大價錢弄來的。ZBZ是珍寶珠的首字母,99是那個女人俗氣又執拗的寓意——長長久久。
如今再看這幾個字母和數字,簡直就像是對他這段失敗婚姻的公開處刑。
“跑得挺快,原來車停在這。”
他收起車鑰匙,放輕腳步,像一只正在靠近獵物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朝着那輛特斯拉走去。他倒要看看,這個始亂終棄、白嫖了色相就跑的女人,現在是不是正坐在車裏為自己的惡作劇沾沾自喜。
走到駕駛座旁邊的車窗外。車窗貼了深色的防爆膜,從外面很難看清裏面。但車子沒有熄火,日間行車燈還亮着,隐約能看到車廂裏有微弱的白色光源。
韋州熙微微俯下身,把臉湊近車窗,試圖透過那層深色的膜看清裏面的動靜。
就在這時,車窗毫無預兆地降了下來。
“嗡——”
一陣冷氣混合着熟悉的奶香撲面而來。
韋州熙猝不及防,差點把鼻子磕在玻璃邊緣。他猛地往後退了半步,站定身子,正對上車內人的目光。
珍寶珠正坐在駕駛座上。她把遮陽板上的化妝鏡拉了下來,周圍那一圈刺眼的LED補光燈全開着,照得她的臉白慘慘的。她的左手拿着一個小巧的粉餅盒,右手正捏着一根棉簽,對着下巴上的一個位置死死地戳着。
看到突然出現在車窗外的這張陰沉的臉,珍寶珠吓得手一抖。
“嘶——”她倒抽一口涼氣,那根棉簽不偏不倚地戳破了下巴上那顆熟透的紅痘痘,一滴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你乾嘛像個鬼一樣站在這裏!”珍寶珠顧不上疼,立刻把粉餅盒拍在副駕駛上,扯了一張紙巾捂住下巴,那雙大而圓的眼睛充滿控訴地瞪着他。
韋州熙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原本滿腔的怒火,在看清她剛才那一系列滑稽的舉動後,洩了乾淨。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捂住下巴的那個動作,以及剛才驚鴻一瞥時,那顆紅得發亮的痘痘。
智商在一瞬間占領了高地。
“我當你是急着趕去投胎呢。”韋州熙嗤笑一聲,“原來是下巴上長了座火山,怕放映廳燈亮了以後見光死啊?”
珍寶珠的臉色瞬間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被戳穿了核心機密的惱羞成怒,讓她炸了毛。
“要你管!我樂意走就走!”她硬着頭皮反駁,眼神卻心虛地飄向別處,“誰像你,看個爛片還看得津津有味,大結局還要留下來鼓掌是吧?”
“我那是被某個不長眼的女人當成了爆米花存放架!”韋州熙咬着牙,把臉湊近車窗質問,“你倒是挺會算計。親完就跑,留我一個人在監控底下發呆。怎麽,拿我當你的免費消遣?”
聽到“監控”兩個字,珍寶珠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她不但沒有後退,反而把身子往車窗那邊探了探。
那股軟綿綿的味道再次包圍了韋州熙。
“那又怎麽樣?”她擡起下巴,即使那裏還按着一張帶着血跡的紙巾,也絲毫不影響她此刻傲慢的姿态。她看着他,聲音軟軟的,“你不也乖乖張嘴吃爆米花了嗎?你不也乖乖在外面等嗎?韋州熙,你是不是心裏還在期待什麽呀?”
“期待你被自己蠢死嗎?”韋州熙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閃躲地看向粗糙的水泥柱,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薄紅。他絕不會承認,在外面傻等的那十幾分鐘裏,他确實有過那麽一瞬間,以為她真的只是去上了個洗手間。
“死鴨子嘴硬。”珍寶珠哼了一聲,把紙巾扔進車載垃圾桶。她從包裏摸出一管遮瑕膏,對着後視鏡胡亂地在下巴上塗了兩下,算是把慘狀掩蓋了過去。
“行了,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吵架。”她挂上D擋,一腳踩在剎車上,擡眼看着他,“好狗不擋道,讓開,我要回家了。”
“最好半路抛錨。”韋州熙冷着臉往後退了兩步,給她讓出位置。
看着白色的特斯拉像一條滑溜的魚一樣駛向地庫出口,韋州熙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他煩躁地抓了一把半丸子頭,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啓動,挂擋,跟上。
他發誓他絕對不是想跟着她,只是這條路恰好是通往地庫出口的必經之路。
H市的老破商場,不僅設施陳舊,連物業管理都透着一種原始的粗犷。
地下二層的出口處,設着一個生了鏽的黃色欄杆,旁邊是一個老式的收費崗亭。
保安大爺,胸口挂着“胡駱博”的牌子,正端着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茶葉沫子。
珍寶珠的白色特斯拉停在了閘機前。
她降下車窗,拿起手機,準備掃描崗亭玻璃上貼着的那張已經發白的微信收款碼。
一秒。
兩秒。
五秒。
屏幕中央那個代表加載的圓圈一直在轉。上面赫然顯示着四個大字:無網絡連接。
珍寶珠皺了皺眉。她把手機伸出窗外,試圖尋找哪怕一格微弱的信號,但屏幕上的小圈圈依然固執地轉動着。
“大爺,這掃不了碼啊,沒網。”她沖着崗亭裏喊了一聲。
胡大爺放下茶缸,探出半個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小姑娘,這地下二層信號是不好。你連我們商場的免費WiFi試試,密碼是八個八。”
珍寶珠手忙腳亂地打開WiFi設置,連上了那個名為“ShoppingMall_Free”的網絡。
彈出一個認證頁面,需要輸入手機號獲取驗證碼。
“可是沒信號怎麽收短信驗證碼啊!”珍寶珠崩潰了,這簡直是個無解的死循環。
“那沒辦法了,只能付現金。停車費二十。”大爺不緊不慢地說着,用手指敲了敲窗戶臺子。
現金?
這年頭誰出門還帶現金啊!珍寶珠翻遍了自己的名牌小包,除了一堆口紅、粉餅和一包紙巾,連個硬幣的影子都沒找着。
“大爺,我沒帶現金。能不能先開閘讓我上去,到了地面有信號了我再掃給您?”她試圖打動對方。
“不行。”大爺鐵面無私,原則性極強,“我們這規矩,不見錢不開閘。你把車挪旁邊去,別擋着後面。”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滴——”
珍寶珠從後視鏡裏看去。
一輛黑色的寶馬X5正穩穩地停在她的車後。駕駛座的車窗完全降下,韋州熙左手搭在車窗邊緣,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盤上,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着她。
“前面怎麽回事啊?還走不走了?”韋州熙故意拉長了聲音,語氣裏充滿了幸災樂禍,“技術不行就早點把駕照交回去,別在公共場合丢人現眼。”
珍寶珠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踩着細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到寶馬車窗前。
“韋州熙,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瞪着他。
“我怎麽知道連個停車費都付不起的名媛會堵在路中間。”韋州熙欣賞着她吃癟的樣子,心裏詭異地感到了一絲平衡,“怎麽,沒帶現金?”
“借我二十。”珍寶珠伸出白皙的手掌,指尖差點戳到他的鼻尖。
“借?”韋州熙挑了挑眉,“剛才在放映廳裏吃我爆米花的時候,怎麽不說借?”
“你給不給!”珍寶珠咬着下唇,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她是真的急了。後面如果再來車,她這種尴尬的處境只會更加難堪。
看着她這副下一秒就能掉金豆豆的樣子,韋州熙心裏那根名為“底線”的弦,又不受控制地松動了。
“麻煩。”
他從喉嚨裏擠出這兩個字,不情不願地拉開中央扶手箱,在裏面翻找了一會兒。
自從習慣了手機支付,他車裏的現金也少得可憐。好不容易在角落裏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紙幣。
他沒有把錢遞給珍寶珠。而是直接推開車門,下了車。
高大的身軀站在珍寶珠面前,瞬間将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裏。韋州熙沒看她,徑直越過她,走到收費崗亭前。
“大爺,兩輛車,連她的一起付了。”他把二十塊錢拍在窗戶上,然後拿出手機,掃了那張發白的收款碼,趁着自己手機在這裏還有一格神奇的移動信號,迅速付了自己那份。
“好嘞。”王大爺收起紙幣,按下了開閘按鈕。生鏽的欄杆緩緩擡起。
韋州熙轉身,看着還站在原地發愣的珍寶珠。
“還不走?等着在這裏過年?”他語氣生硬,眼神卻沒敢在她有些泛紅的眼角多做停留。
珍寶珠看着他,咬了咬嘴唇,一句話沒說,轉身坐進了自己的特斯拉裏。
車子啓動,緩緩駛出閘機。
就在特斯拉經過寶馬旁邊的時候,車窗降下了一條縫縫。
一張疊成小方塊的餐巾紙從縫隙裏飛了出來,準确地落在了寶馬車的引擎蓋上。
随後,白色的車影迅速消失在了通往地面的坡道上。
韋州熙皺着眉走過去,拿起那張餐巾紙。
展開。
上面用黑色的眼線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只正在吐舌頭的豬。豬的旁邊,寫着一行小字:
【謝謝你的爆米花和二十塊錢。我會微信還你錢。——不欠你的珍寶珠。】
韋州熙盯着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有病。”
他罵了一聲,卻并沒有把紙扔掉。而是把它重新疊好,塞進了沖鋒衣的口袋裏。
坐回車裏,外面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擺動着,刮去水跡,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蓋。
韋州熙握着方向盤,看着前方空蕩蕩的坡道。副駕駛上空無一物,只有幾絲從窗外飄進來的冷風。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塊錢的電影票,加三十五塊錢的零食,再加二十塊錢的停車費,好像買了一場比爛片還要爛的鬧劇。
但是,摸了摸口袋裏那張畫着豬的紙巾,他那顆因為極度防禦而緊縮的心髒,似乎在一片荒蕪中,又不争氣地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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