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點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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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
某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內,已經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我的胸貼呢?誰看見我的胸貼了!”
“伴手禮的袋子少裝了兩盒糖,趕緊補上!”
“新郎接親的車隊到哪了?讓他們別走解放路,那邊在修下水道!”
珍寶珠坐在一面巨大的化妝鏡前,像個被按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白條雞。化妝師正拿着兩個冰凍過的鐵勺子,毫不留情地往她那雙腫得像悲傷蛙一樣的眼睛上怼。
“嘶——好冰!”珍寶珠瑟縮了一下。
“忍着點,祖宗。”化妝師是個留着寸頭的精神小夥,下手分外狠毒,“你昨晚是去偷別人家祖墳了嗎?這眼泡腫得,雙眼皮貼都撐不起來。今天你可是主伴娘,等會攝影師長槍短炮對着你,你總不能頂着個被蜜蜂蟄過的臉出鏡吧。”
珍寶珠委屈地撇了撇嘴,不敢說話。
她總不能告訴化妝師,自己昨晚吃冷吃兔辣哭了一半,另一半是因為盯着微信那個毫無動靜的聊天界面,把自己給委屈哭的。
昨天傍晚,她鼓起畢生所有的勇氣,捏着嗓子發了一句“你是不是還在關心我呀”。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扔得遠遠的,像扔一個會爆炸的手雷。
她等了整整一個晚上。
手機沒有任何震動。沒有文字,沒有語音,連個标點符號都沒有。那二十塊錢停車費倒是領得乾脆利落。
那個男人,那個在H市楊浦區大平層裏熬夜打游戲的男人,估計早就冷笑着把她的聊天框左滑删除了吧。
“吸氣——收肚子!”旁邊傳來一聲低吼。
珍寶珠轉過頭,看到林靜正被兩個助理按在牆上,強行往一件繁複的婚紗裏塞。
作為一個常年泡在實驗室、把沖鋒衣當皮膚穿的學術女青年,林靜今天被強行裹進了一件滿是蕾絲和碎鑽的重工抹胸婚紗裏。她那常年看文獻熬出來的黑眼圈被厚厚的粉底蓋住,頭發被盤成了一個一絲不茍的發髻。
“這衣服珍難受!”林靜艱難地喘着氣,試圖把勒在肋骨上的綁帶扯松一點,“等會如果要在臺上念誓詞,我可能會因為大腦缺氧而直接暈倒在神聖的舞臺上。”
“少廢話,結婚哪有不勒的。”珍寶珠終于睜開了眼睛,看着鏡子裏被的自己,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伴娘服。那是一件霧霾藍的絲綢吊帶裙。林靜挑衣服的時候顯然沒有考慮到她那驚心動魄的胸脯。裙子在腰身處倒是非常合帖,但在胸口處卻繃得緊緊的,仿佛随時會崩開兩顆扣子。那兩團沉甸甸的白膩被布料托着,擠出一道深邃的溝壑,配上她那張因為委屈而顯得更加濕漉漉的圓臉,活像個被誰欺負了的無辜少婦。
“你倒是挺好看的。”林靜終于穿好了婚紗,走過來端詳了她一番,推了推鼻梁上為了今天特意換的隐形眼鏡,“就是這副如喪考妣的表情不太吉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今天嫁的是你前夫。”
“你閉嘴吧。”珍寶珠紅着臉瞪了她一眼。
上午十點,接親的流程在一陣兵荒馬亂中結束。
新郎叫張博,是林靜同系的一個博士後。戴着一副度數比林靜還深的黑框眼鏡,發際線有着理工科男生特有的危險趨勢。他被伴娘團用各種奇葩游戲折磨得滿頭大汗,西裝領帶都歪了,但在單膝跪地給林靜穿婚鞋的時候,手抖得連鞋扣都扣不上。
珍寶珠站在旁邊,看着張博漲紅的臉和林靜雖然嫌棄但眼角帶笑的模樣,心裏突然就酸了一下。
有些人的愛是笨拙的,但你能明明白白地看到它擺在那裏。就像張博額頭上的汗,就像他緊緊攥着捧花發白的手指。
而韋州熙的愛呢?如果那算愛的話。
他的愛像深海裏的暗流,表面上風平浪靜,連個浪花都不肯給你看。你必須自己憋着氣潛下去,去猜、去碰壁、去溺水,才能偶爾觸碰到一絲溫度。
中午十二點,婚禮的正式典禮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拉開帷幕。
宴會廳被布置成了香槟色和白色的海洋,幾萬朵空運來的弗洛伊德玫瑰散發着甜膩的香氣。水晶吊燈将光線折射得如夢似幻。
珍寶珠作為伴娘,提着裙擺站在舞臺的側後方。這裏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司儀是一個穿着騷氣酒紅色西裝的男人,正在臺上用那種播音腔深情并茂地朗誦着愛情的偉大。臺下的賓客推杯換盞,小孩在過道裏跑來跑去。一切都是式婚禮最标準的模樣。
但到了最重要的交接環節,畫風突然一轉。
沒有常見的“新郎站在舞臺中央,看着新娘挽着父親的胳膊緩緩走來”。
随着音樂切變成一首輕柔純淨的鋼琴曲,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推開。全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下兩道追光燈。
一道打在宴會廳的左側通道,一道打在右側通道。
左邊,林靜穿着那件繁複的婚紗,站在父母中間。林爸爸和林媽媽各自牽着女兒的一只手。
右邊,張博穿着筆挺的西裝,同樣站在父母中間。張家父母也各自牽着兒子的手。
“這是林靜自己改的環節。”另一個伴娘湊到珍寶珠耳邊小聲嘀咕,“她設計了這個——兩個原生家庭的退場,和一個新家庭的誕生。”
珍寶珠愣住了。她的目光緊緊追随着追光燈下的那兩組人。
随着音樂的推進,林家和張家同時邁開腳步,順着鋪滿花瓣的通道,相向而行。
他們走得很慢。林媽媽的眼眶紅了,偷偷用空着的那只手抹眼淚。張博的父親則是一臉嚴肅,但牽着兒子的手卻微微有些發顫。
一步,兩步,三步。
他們在舞臺的正中央相遇了。
音樂在這個瞬間攀升到了一個輕柔的高潮。兩家的父母停下腳步,互相點了點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和釋然。
然後,他們同時松開了握着自己孩子的手。
林爸爸拍了拍林靜的肩膀,林媽媽抱了她一下。張博的父母也對兒子露出了鼓勵的笑容。
接着,四位長輩同時後退了一步。
舞臺的中央,只剩下了林靜和張博。他們站在原本被父母保護的安全區之外,面對着彼此。
張博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着伸出手。林靜看着他,嘴角揚起一個有些嚣張卻無比柔軟的弧度,将戴着蕾絲手套的手,穩穩地放進了他的掌心。
兩人十指緊扣,一起轉過身,面向臺下的賓客,也面向他們全新的未來。
那一刻,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追光燈打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閃爍着細碎的、令人目眩的光。
珍寶珠站在陰影裏,看着那一幕。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司儀煽情的解說,但在她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突然都被抽空了。只有那緊緊交握的兩只手。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嗚咽,而是大顆大顆的、燙人的淚水,順着她精心修飾過的臉頰,吧嗒吧嗒地砸在霧霾藍的絲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太羨慕了。
那種羨慕就像是一把火,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疼。
她想起自己和韋州熙結婚的那一天。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星期二。天氣很熱,H市的柏油馬路都被曬得發軟。
沒有漫天的玫瑰,沒有煽情的音樂,沒有父母的見證和放手。
韋州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棉T恤,頭發随便紮在腦後。她穿了一條自己最喜歡的碎花裙子。兩人就像是去樓下菜市場買顆白菜一樣,走進了楊浦區民政局。
在那之前,他們因為結不結婚的事情吵了無數次。她哭着說“你是不是不想負責”,他沉默着撞牆,最後紅着眼睛妥協:“行,結。哪怕離婚財産也能分你一半,你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膽了。”
在填表的時候,她其實心裏很慌。她看着旁邊一對對精心打扮、帶着攝影師跟拍的新人,小聲地對他說:“老公,我們要不要也辦個儀式啊?”
韋州熙頭都沒擡,手裏的筆刷刷地簽着名字:“辦那玩意兒乾嘛?又累又費錢,給人當猴看。那些錢省下來給你買幾個包不好嗎?”
她看到他不耐煩的皺眉,她立刻把心裏所有的期盼都咽了下去,裝出一副十分懂事的樣子,笑着說:“也對哦,那就不辦了,聽你的。”
“嗯,那行,省事了。”他連敷衍的誇獎都沒有,直接把填好的表格遞給了工作人員。
拿到那兩個紅本本的時候,她站在民政局門口,想讓他抱一下自己。結果他的手機響了,是D站的運營打來的。他一邊接電話,一邊往路邊走去攔出租車。
“走吧,吃頓好的。”他挂了電話,對她揚了揚下巴。
那天中午,他們吃了一頓昂貴的日料。金槍魚大腹入口即化,但她嚼在嘴裏卻如同嚼蠟。因為對面的男人全程都在看着手機裏昨晚發布的視頻彈幕反饋,連她今天特意塗的新口紅都沒有看一眼。
她沒有從原生家庭裏走出來,被鄭重地交接給另一個人。
她只是一場悄無聲息的離家出走,像個無人認領的包裹,自己把自己打包好,寄到了那個叫韋州熙的地址。
而現在,看着臺上林靜和張博緊緊拉着的手,珍寶珠終于明白自己這幾年到底在不甘心什麽了。
她一直要的,從來不是一件幾萬塊的婚紗,也不是一桌多少錢的酒席。
她要的是他能拉着她的手,告訴她:“別怕,以後有我。”
但他沒有。他只會給她轉賬,給她買六千萬的房子,然後在她哭着問“你愛不愛我”的時候,像個死人一樣保持沉默。
“憑什麽啊……”珍寶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淚把睫毛膏都糊成了一團黑泥,“憑什麽我要過得那麽慘……”
“哎哎,你怎麽哭成這樣了?”旁邊的伴娘吓壞了,趕緊掏出紙巾塞給她,“這也太感動了吧?你跟新娘感情真好。”
珍寶珠接過紙巾,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周圍的賓客以為她是舍不得閨蜜,紛紛投來善意和感嘆的目光。誰也不知道,在這個熱鬧非凡的婚禮上,一個女人正在用眼淚自己那場連個響聲都沒聽見的、糊裏糊塗的婚姻。
接下來的環節,珍寶珠完全是憑借着本能在機械地移動。
遞戒指、開香槟、扔捧花。
在敬酒環節,她端着一個小小的酒杯,跟在林靜和張博後面。親戚們喝酒極其豪放,五糧液像是不要錢一樣往杯子裏倒。
珍寶珠本來酒量就不行,但今天她卻像個視死如歸的戰士,別人敬林靜的酒,她二話不說搶過來就往胃裏灌。
辛辣的白酒順着喉嚨滑下去,燒得她胃裏一陣痙攣。但這幾天一直積壓在胸口的憋悶感,卻似乎随着這種自虐般的酒精麻痹,稍微散去了一點。
“你瘋啦?少喝點!”林靜趁着換桌的間隙,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杯子,壓低聲音罵道,“你那個胃還要不要了?昨天剛被冷吃兔摧殘過,今天又拿五十度的白酒泡?”
“我沒事。”珍寶珠強撐着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容,因為喝了酒,她的臉頰泛起兩團不正常的酡紅,眼睛濕漉漉的,顯得格外勾人,“今天你結婚嘛,我高興。我特別、特別替你高興。”
林靜看着她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她從婚紗隐蔽的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珍寶珠的手裏:“去旁邊那桌空位上坐着休息會,接下來的酒張博自己能擋。你給我老實點,別在我的婚禮上耍酒瘋。”
珍寶珠乖乖地點了點頭,捏着那顆糖,搖搖晃晃地走到角落裏的一張空桌旁坐下。
宴會廳裏的喧鬧聲仿佛隔着一層水膜,聽起來有些不真切。她的腦袋暈乎乎的,胃裏像是有幾把小刀在攪動。
她剝開那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把白色的奶糖塞進嘴裏。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裏散開,稍微壓制住了那股反胃的沖動。
她把手伸進伴娘服隐蔽的口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刻意忍着不去看它。就像薛定谔的貓,只要不打開,她就可以騙自己那個男人也許還在思考怎麽回複她。
但現在,酒精給了她直面現實的勇氣(或者是愚蠢)。
她點亮屏幕。
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微信界面乾乾淨淨。
她點開那個綠色的圖标,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些顫抖地往下滑,找到了那個被她置頂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頭像。
點開聊天框。
上面依然只有她昨天發的那條孤零零的、四秒鐘的語音。
沒有任何回複。
他甚至連一句冷嘲熱諷都沒有施舍給她。
珍寶珠看着屏幕,突然輕笑了一聲。笑聲裏帶着一種徹底的、令人心碎的自嘲。
“珍寶珠,你真可悲。”
她小聲對自己說。
她拿着一億四千萬的分手費,住着六百平米的大平層,卻像個讨飯的乞丐一樣,巴巴地等在屏幕這邊,只為了讨一句毫無意義的回複。
他早就不愛她了。或者說,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用她想要的方式愛過她。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大拇指按住那條語音。
就在她準備點擊删除的時候。
左邊滑出來一條信息。
是微信的新消息。
珍寶珠的呼吸瞬間停滞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因為動作太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顫抖着手指點開了那條消息。
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
。:“吃藥。”
珍寶珠愣住了。
她盯着那兩個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自動暗下去,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吃藥?
吃什麽藥?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穿着黃色馬甲的外賣員探頭探腦地往裏看,手裏提着一個白色的塑料袋。
“請問,哪位是珍女士?這裏有您的美團跑腿,是從市區大藥房急送過來的。”
外賣員的聲音在嘈雜的宴會廳裏并不算大,但落在珍寶珠耳朵裏,卻無異于平地驚雷。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外賣員手裏的那個袋子。
自貢的冷風順着大門吹進來,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氣。
她低下頭,重新點亮手機。
那兩個字依然冷冷地躺在屏幕上。
“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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