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班上
關燈
小
中
大
高鐵商務座的車廂裏流淌着一種昂貴而靜谧的空氣。暖風從頭頂的百葉出風口裏徐徐吹出,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氛味道。
珍寶珠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裏,手裏端着那杯早就涼透了的便利店豆漿。她的視線停留在手機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朋友圈那一欄裏,出現了一個紅色的“1”。
點開。一個名字是“。”的Q版鳴人頭像頭像,穩穩當當地停留在她那條“找個班上”的動态下方。沒有評論,只有一個乾巴巴的心形贊。
。
珍寶珠看着那個頭像,嘴角慢吞吞地勾起了一個柔軟的弧度。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的金絲眼鏡上。
“手滑嗎?”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他肯定覺得她是在嘩衆取寵,覺得她這朵被六千萬大平層嬌養出來的溫室軟花,根本受不了外面的風吹雨打。他現在大概正坐在那個陰暗的電腦屏幕前,喝着冰可樂,等着看她受挫後哭着删掉這條朋友圈的笑話。
“偏不。”
珍寶珠把那杯冷豆漿扔進垃圾袋裏,把眼罩拉下來蓋住眼睛,在微微搖晃的車廂裏,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傍晚時分,高鐵穩穩地停靠在H市虹橋站。
這座城市依然是那副忙碌冷漠的死樣子。冷風夾着江邊的濕氣,毫不客氣地往人的領口裏鑽。
珍寶珠拖着粉色的行李箱,熟練地走到地下停車場,找到了自己那輛白色特斯拉。坐進駕駛座,打開座椅加熱,直到一股暖意從後背蔓延上來,她才覺得在這個城市裏落了地。
車子駛入闵行區那個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六百平米的房子像一個巨大的、空曠的黑洞,瞬間把她吞噬。聲控燈依次亮起,照亮了那些昂貴但毫無生氣的意大利真皮沙發和巨大的落地窗。
“喵嗚——”
一聲軟綿綿的貓叫打破了死寂。長毛淺金漸層“青蘋果”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鑽了出來,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繞着她的腳踝瘋狂蹭動,嗓子裏發出拖拉機一樣的呼嚕聲。
“寶寶,媽媽回來了。”珍寶珠蹲下身,把臉埋進貓柔軟的肚皮裏,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種帶着陽光和貓砂味道的奇妙香氣。
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覺得這套價值六千萬的房子裏,有那麽一點點活人的氣息。
她沒有換衣服,直接抱着貓坐到了巨大的島臺前,打開了那臺布滿灰塵的MacBook。
“社會化複健第一步,”她對着屏幕,像是給自己打氣,“寫簡歷。”
兩個小時後,珍寶珠看着屏幕上的那份文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的履歷實在是太荒謬了。
畢業于一所還不錯的普通一本,随後在外企做了半個月行政,理由是“試用期覺得打印機太難用”。
接下來的六年,是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如果如實寫“全職太太”,HR肯定會覺得她是個為了躲避家庭矛盾出來透氣的中年怨婦;如果寫“自由職業”,又沒有任何作品可以證明。
最後,她在求職意向裏寫下:行政/前臺。
期望薪資:5000元。
補充說明:脾氣好,會做飯,能提供一定的情緒價值,希望公司氛圍輕松,允許帶貓。
她把這份簡歷像撒網一樣,投向了同城招聘網站上的幾十家公司。
然後,她合上電腦,去浴缸裏泡了一個放滿玫瑰精油的熱水澡,心安理得地睡去了。
第二天。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珍寶珠的預料。
在這個內卷到連保安都要大專學歷的H市,她那份透着一股“腦乾缺失”美的簡歷,居然收到了回複。而且不止一家。
只不過,回複她的都是一些名字聽起來像是在緬北注冊的公司:什麽“聚寶盆文化”、“狼性互聯”、“飛天傳媒”。
珍寶珠挑了一家離市區比較近,位于楊浦區某文創園的“造夢短劇傳媒”,回複了“好的,明天上午見”。
面試那天,天氣陰沉得像是要下雪。
珍寶珠站在衣帽間裏,看着滿牆的衣服,陷入了苦惱。她不能穿得太寒酸,那不符合她的習慣;但也不能穿得太招搖,畢竟她是去應聘月薪五千的前臺。
最後,她選了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燕麥色羊絨衫,搭配一條淺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踩着一雙平底的樂福鞋。
她覺得這身打扮非常樸素,非常打工人。
唯一的問題是,那件羊絨衫是Loro Piana的,售價兩萬八。
她随手拎了一個白色的Celine豆腐包,把青蘋果塞進透明的貓包裏,拎着出門了。
文創園位于楊浦區的一個老工業區改造地,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
“造夢短劇傳媒”在園區最深處的一棟三層小樓裏。
珍寶珠提着貓包推開那扇玻璃門的時候,一股濃烈的劣質煙草味混雜着隔夜韭菜盒子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她差點掉下眼淚。
“你就是那個……珍小姐?”
王大海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劇本後面擡起頭,眼睛在接觸到珍寶珠的那一瞬間,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下水道裏發現了一塊發光的金條。
王大海,三十五歲,“造夢傳媒”老板兼HR。地中海發型,穿着一件肩膀處有明顯頭皮屑的劣質黑西裝。手腕上戴着一串盤得發黑的菩提子。他的公司主要業務是拍攝各種擦邊、狗血、婆媳互撕的微短劇,全公司加上保潔阿姨一共七個人。
珍寶珠點點頭,把貓包放在腳邊,在一張破舊的折疊椅上坐下。她的坐姿很乖巧,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淺色的圓眼睛隔着金絲眼鏡,軟綿綿地看着對方。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呢,目前正處于高速發展的A輪融資階段。”王大海清了清嗓子,試圖擺出一種馬雲式的指點江山感,“雖然你應聘的是前臺,但在我們這種扁平化管理的互聯網企業,前臺也是核心競争力的一部分。我們要的是狼性!是拼搏!你六年沒上過班,能适應我們這種996的快節奏嗎?”
珍寶珠看着他領帶上沾着的一小塊老乾媽油漬,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老板,你領帶髒了。”她用那種帶着鼻音的、糯糯的上海口音說道。
王大海愣住了,下意識地低頭去擦領帶,剛才營造出來的那種PUA氛圍瞬間垮塌。
“而且,我簡歷上寫了,我不早起,不加班的。”珍寶珠繼續用那種軟綿綿的語氣,說着最理直氣壯的話,“我來上班,不是來賣命的呀。才五千塊錢。”
王大海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個白色包包上。雖然他不認識牌子,但那皮質的光澤和五金件的質感,絕不是地攤貨。再看看她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截表帶——雖然低調,但表盤裏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他窮酸的雙眼。
“你……你來體驗生活的?”王大海咽了口唾沫,态度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
“算是吧。”珍寶珠摸了摸貓包的透氣孔,青蘋果在裏面“喵”了一聲。
王大海眼珠子一轉。這麽一個大美女,穿得這麽貴氣,放前臺當個門面簡直是免費的高級軟裝。說不定帶出去跟投資人吃飯,還能唬住幾個人。
“行!沒問題!帶貓就帶貓,我們公司非常人性化!”王大海大手一揮,“明天就來上班!”
珍寶珠從那棟充滿煙味的破樓裏走出來的時候,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氣。
這就找到工作了?社會化複健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她心情不錯,決定去園區門口的咖啡店買杯熱拿鐵犒勞一下自己。
與此同時。
一牆之隔的另一棟現代化寫字樓,D站總部大樓。
韋州熙正坐在四樓的獨立休息室裏,面無表情地看着對面口沫橫飛的運營總監林哥。
今天他是被強行拉來開會的。關于年底的百大UP主頒獎典禮的流程彩排。他頂着一頭亂糟糟的卷發,穿着那件常年不換的灰色衛衣,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熟人也別惹我”的低氣壓。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小何端着兩杯咖啡走了進來。
“哥,你的美式。”小何把咖啡放在韋州熙面前,然後像個憋不住秘密的八卦大媽一樣,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你猜我剛才在樓下買咖啡的時候,看見誰了?”
韋州熙眼皮都沒擡:“看見馬斯克了?讓他把那輛破特斯拉給我退了。”
“不是!”小何急得直拍大腿,“我看見嫂子了!珍寶珠!”
“啪。”
韋州熙手裏正轉着的一支簽字筆,應聲折斷。墨水濺在了他灰色的衛衣袖口上。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狹長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小何,眼神裏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鋒利。
“你看錯了吧。她一個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恨不得吃飯都要人喂到嘴裏的廢物,跑楊浦區來乾什麽?”韋州熙的聲音很冷,但尾音卻不受控制地帶着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我發誓絕對沒看錯!那大波浪,那金絲眼鏡,還有那走路慢吞吞的軟乎勁兒,除了她還能有誰?”小何信誓旦旦,“而且你猜她從哪兒出來的?後面那棟紅磚樓,三樓那個專門拍擦邊狗血短劇的‘造夢傳媒’!我聽那邊的保安說,今天有個開特斯拉的富婆去應聘前臺,連貓都帶去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林哥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講着贊助商的口播要求,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氣壓已經降到了冰點。
“擦邊……短劇……前臺……”
這三個詞在韋州熙的腦子裏像彈珠一樣瘋狂反彈,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理智崩塌一分。
那個女人瘋了嗎?
她是真的腦子進水了嗎?
找個班上就是去那種滿屋子老色批、拍爛俗網劇的皮包公司當前臺?!就她那副別點聲說話她都能掉眼淚的性格,被那幫人賣了估計還在幫人家數錢!
還有,她缺錢嗎?一億四千萬的分手費被她拿去買豬肉喂流浪狗了嗎?!
“林哥。”韋州熙突然站了起來,動作粗暴地把那杯一口沒喝的美式推開,“我有件急事,會下次再開。”
“哎?熙哥!贊助商那邊還等着确認呢……”林哥的話還沒說完,韋州熙已經像一陣黑色的旋風一樣沖出了休息室。
小何看着被摔上的門,同情地搖了搖頭。
完了,這傲嬌怪徹底破防了。
文創園門口的精品咖啡店外。
珍寶珠手裏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燕麥拿鐵,正低頭用指腹輕輕逗弄着貓包裏的青蘋果。細碎的毛毛雨落在她的羊絨衫上,凝結成極小的水珠。
“你是不認識字,還是大腦皮層發育不完全,連智商測試都過不了?”
一個低沉、沙啞、帶着濃重戾氣的聲音,突然在她的頭頂炸響。
珍寶珠的手指一頓。
她甚至不需要擡頭,只聽那個帶着一點鼻音的咬字方式,和那種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萬的刻薄語調,就知道來人是誰。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擡起頭。
韋州熙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沒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灰色衛衣,寒風吹亂了他深棕色的微卷頭發。他那張豔光四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下颌線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淺琥珀色的瞳孔死死地鎖定在她的臉上,眼神裏有一種想把她生吞活剝的憤怒。
兩年了。
這是他們離婚後,第一次在現實中,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
之前的電影院和地下車庫,都隔着黑暗或是車窗。而現在,在慘白的天光下,他們連彼此呼吸間呼出的白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瘦了。珍寶珠在心裏想。黑眼圈更重了,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發白。
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心疼。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淺色的圓眼睛隔着鏡片,無辜地看着他。
“好巧呀。”她的聲音軟糯得像剛出爐的桂花糕,尾音習慣性地往上飄,“你也來這附近面試嗎?”
“面試?”韋州熙氣極反笑,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瞬間将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珍寶珠,你是不是覺得這種裝瘋賣傻的游戲很好玩?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進去的那家破公司是乾什麽的?”
“知道呀。”珍寶珠眨了眨眼,“拍短劇的。老板人挺好的,答應我可以帶蘋果上班。”
“他人挺好?”韋州熙覺得自己的血壓已經飙升到了危險的臨界點。他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那個姓王的滿腦子都是怎麽騙投資人的錢去泡外圍,你跟他說他挺好?你那點可憐的社會閱歷是不是全被你随着飯拉出去了?!”
他的話非常難聽,一如既往的毒舌。
如果換作兩年前,珍寶珠這個時候已經開始眼眶泛紅,委屈地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兇我”了。
但現在的珍寶珠,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手掌心裏傳來的,那微微發顫的溫度。
他很緊張。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她被別人欺負。
這個認知讓珍寶珠的心底湧起一股隐秘的、變态的愉悅感。
“疼。”她輕聲說了一個字。
韋州熙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他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已經浮現出了一圈刺眼的紅痕。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揉,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中,最後頹然地插進了衛衣口袋裏。
“你到底想乾什麽?”韋州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錢不夠花了?房子住膩了?還是覺得日子太平淡了,非要搞出點事情來折磨我?”
“我只是想找個班上。”珍寶珠揉着手腕,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今天晚上的菜譜,“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前夫的贍養費活着吧。那樣社會化程度會退化的。”
“社會化程度?”韋州熙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什麽時候有過那種東西?你這輩子最成功的一筆生意,就是在漫展上死皮白賴地加上了我的微信!”
話一出口,韋州熙就後悔了。
他看到珍寶珠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空氣在兩人之間凝固成了堅硬的冰塊。
“是啊。”珍寶珠垂下眼簾,看着腳尖。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一陣随時會被風吹散的霧,“那是我做過最成功的一件事。也是我最後悔的一件事。”
韋州熙的呼吸猛地一滞。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眼冒金星。
就在他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麽來挽回這種操蛋的局面時。
珍寶珠突然擡起頭,沖他露出了一個溫軟的笑容。那個笑容裏沒有眼淚,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不過沒關系啦。人總是要往前看的。我的前臺工作明天就開始了。韋大UP主,如果你以後有商務合作,歡迎來前臺找我登記哦。”
她提起地上的貓包,轉過身,踩着那一地濕漉漉的落葉,走向那輛白色的特斯拉。
韋州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她的車尾燈消失在園區的拐角處。
一陣冷風吹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